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这是一招很高的棋,若没人提出猫腻,梁确便会因此面临负面争议,突然失去家人,又被家人忽略,肯定也对他造成了无形的打击。


    但这边要是轻举妄动,梁确当时才二十出头,内心尚未稳固,也没积累足够的势力,看清真相对他来说如同另一种扼杀。


    尤其异种已经引发民众恐惧,联盟爆出丑闻会让环境愈发动荡,如此这般,他们完全被架在了火上烤。


    左闽在取舍之际,最终没有透露端倪,而梁确则在闲言碎语里摸打滚爬……


    幸好一路风风雨雨,都被他扛了过来。


    左闽与军委离心,大抵也有这番心结的缘故,无奈世事弄人,他没有机会解开,便满是复杂地咽了气。


    不过,付溪辞仔细地想了想,以梁确的头脑,见过左闽之后,根本无需言语点拨,对于个中曲折肯定也是心里有数。


    但梁确没有声张,甚至没有流露出蛛丝马迹,思及此,付溪辞内心不由地一怔。


    他明白梁确为什么没追究,那个时候,自己的失感症随时可能恶化,可他们没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案。


    如果梁确翻起旧账,局面一乱,军委内部难免要地震,而付溪辞的身体情况很糟糕,说不清往后会如何折腾,他唯有把重心全部集中在这里。


    这场病影响了太多事,望着清澈的湖泊,付溪辞抿起嘴唇,再被寻过来的护士打断了走神。


    护士伶俐地说:“少将,钱医生在配药,您可以先去病房,过半小时我们打针。”


    发现付溪辞的脸色有些苍白,她倒吸凉气,叮嘱:“过几天咱们这儿要入冬了,您别在外面待太久,千万要防着感冒,您最近免疫力差,宁可给自己裹得严实点。”


    付溪辞拢了拢外套,文质彬彬地回答自己会注意,然后跟着护士前往病房。


    不多时,钱远帆送来药剂,梁确也推开门,很准时地出现了这里。


    “幸亏没有迟到。”梁确揉了一把付溪辞的后脑勺,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以此确认他的体温是否正常。


    付溪辞顺口问:“今天你们那儿很忙?”


    “没有,晚上和你说。”梁确卖关子。


    由于付溪辞上次的副作用极其剧烈,应对第三次疗程,钱远帆可谓是比病人更惊恐。


    核查过针剂里的药物浓度,他感觉自己的执业资格都压在了上面。


    每次注射,钱远帆先告知一遍当下的病情发展,再是治疗手段的原理和利弊,由于失感症没有替代方案,患者实际上没有选择空间。


    付溪辞签过同意书,经过精密计算的药水输进血管,留下血点般的针孔,再被碘伏棉签很规矩地摁了五分钟。


    头晕、胸闷、气短,这些基本都能忍耐,但当晚吃过饭,付溪辞忽地捂住嘴,跑去卫生间吐到干干净净。


    他这几天难得能有食欲,现在胃里翻江倒海,登时连水也不敢多喝。


    水龙头冲刷着污渍,耳鸣盖过了水声,付溪辞狼狈地用手搓了把脸,感觉到梁确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受一点了。”梁确说,“有没有舒服些?”


    付溪辞道:“嗯。”


    梁确用热毛巾帮忙擦他的面颊:“吃不下的我们不逞强,漱漱口,躺到床上眯一会儿,晚点再重新做一顿。”


    付溪辞照理是什么都不想吃,但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低落:“我想喝粥。”


    梁确应声:“喝粥好啊,等会儿我煮点小米,放几块山药和南瓜怎么样?”


    他担心付溪辞像上次那样昏迷,新药的风险和耐受性非常不稳定,可能产生的副作用能密密麻麻列出好几页,好在这回没有受到太多煎熬,吐完一次之后,付溪辞的状态便有所恢复。


    监测仪器搬回了床边,发出机械运转的响动,后半夜,付溪辞的心率逐渐正常。


    他被梁确喂着南瓜:“你本来要和我说什么,军区出事情了吗?”


    梁确用勺子给他捞了一块山药:“我反复怀疑了自己五百遍有没有被害妄想症,今天我终于证明了这些根本不是瞎操心!”


    梁确近期疑神疑鬼,军委要给付溪辞安排医护和后勤,他强硬地一个也没收,自己招的要么本就在身边供职多年,要么有可靠的亲友推荐和背书。


    他甚至把发小的厨师薅了过来,人家从他们幼童开始就在大院做饭,这辈子没离开过第五区,愣是为此千里迢迢地来到临辉,并被筛查过近些年的人脉网络。


    付溪辞也想问梁确这样会不会太费心,尤其得知对方悄悄调取了食堂的饭菜,拿去检测中心查自己的病发是否有外物干扰。


    冷不丁听梁确说他拿到了结果,付溪辞诧异:“我那天只吃了一碗鸡蛋面,之前不是查出来没有问题?”


    “饼干。”梁确道,“你记不记得,李霖那天分了一盒饼干。”


    付溪辞惊疑:“他自己烤的,味道还不错,你不是也吃了么?”


    语罢,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梁确,似乎在说,如果自己吃出了毛病,对方却始终活蹦乱跳,那得是多硬的一条命?!


    梁确说:“他怎么敢给你下毒,那血检一查就露馅,但你知不知道里面掺着什么东西?”


    付溪辞若有所觉,自己当时正处在失感症的波动期,按照医生叮嘱,若需要服用止痛片、发烧药,都要仔细地查过成分,否则体内的平衡很容易被破坏。


    “他放了食用抑制剂。”梁确开口,“所以你的激素指标乱了套,正巧可以扣给失感症,大家都觉得你是病情发作。”


    病情发作也是事实,除此之外,失感症的反应和进程向来难以预测,他早前有过恶化的征兆,就算是专家团队看了他的报告单,也想不到还会有一层外界推动。


    付溪辞匪夷所思:“李秘书和我有什么过节,我一病倒,对他能有好处?”


    梁确以为他遭遇背叛,应当会沮丧,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安慰,不料他茫然:“总理管人事管得比我严多了,我都取消了他们的考勤,李霖为什么反而想把总理拖回去?我听说他们这两个月奖金都少发了一半吧!”


    他似乎在为自己的领导能力鸣不平,并对李霖这一番狼心狗肺定性为赔本买卖,梁确也被他问得有些懵,忽地不清楚该从哪里开始解答。


    “少、少将。”梁确五味杂陈,“您别激动,总理哪有您受欢迎,基金会天天鬼哭狼嚎,全在盼着您早点复职……”


    付溪辞倍感辜负:“那李霖怎么不对付总理?我调任才多久,就被他下了东西,现在我歇了两个月,不该够他害顶头的好几回?”


    现任总理正值壮年,而且非常健朗,相比付溪辞这样的美人灯,做起手脚不是同一个难度级别。


    梁确欲言又止,表示根据李霖目前的口供,他不了解付溪辞会如此严重。


    最开始李霖咬死自己不知道上司有失感症,但食用抑制剂又不是味精和白砂糖,烘焙的时候不存在无意打翻,几轮审问下来,他的供词逐渐撑不住,改口说他以为的后果最多是让付溪辞慢慢病休。


    他依据是抑制剂的用量很谨慎,不料付溪辞一下子便进了抢救室,谋杀军事高层是滔天的罪名,他一个做经济出身的哪能有熊心豹子胆?


    梁确道:“李霖说你去出差没带他,工作上他在你这里也用不上力,感觉自己的仕途不知道要磨多少年,鬼迷心窍,希望你能腾出位子。”


    基金会的工作在联盟里算得上风光,李霖挤破脑袋竞聘成了秘书,一待便是五六年,却发现仕途一点也不平坦。


    总理兼管时期,对方的侧重点永远是政府要务,他隔三差五去述职,压根混不到近处,提拔起来可谓阻力重重。


    好不容易熬走总理,来了一个生性疏离的付溪辞,李霖对接下来,感觉自己也难以成为心腹,往后不知道又要蹉跎多久。


    他的资历已经非常深,在基金会有多年运作,做不到果断舍弃,跳去别的机关从头再来,于是狠了狠心,试图摸索一条见不得光的捷径。


    如果会长没有办法正常工作,李霖便有很大概率成为代理,旁人的兼任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付溪辞一直不回去,他早晚能趁机扩张权力。


    “我没喊他一起出差,那是我不想压榨部员!”付溪辞撑住额角。


    他无奈地说完,问:“你们信没信他真的只想让我病退?”


    梁确打响指:“我下午去搜了他的家,你猜猜里面有什么?整整五公斤的食用抑制剂,给alpha做十年结扎都够用了!”


    “他的搜索引擎也查过失感症,明白这个恶性程度有多高,害你发病就和谋杀没区别,你那时候本来也是丢了半条命。”


    闻言,付溪辞只是轻声道:“李霖那么激进,背后是谁怂恿的呢?”


    他单单感叹了一句,没有追求答案。


    一天过去,李霖到现在都没透露指使者,想来揭发会给他带来更惨重的代价,家庭和亲友也难以保全,导致他完全不敢把人拖下水。


    指使他的人必然有很大的能量,可以承诺在付溪辞长期缺位,总理又无法顾及周全时,站出来让李霖顶上空缺,否则他为什么不担心再来一个空降领导?


    何况清楚付溪辞有失感症的人,在他恶化之前,放眼联盟总共没有几个。


    梁确也明白其中关节,甚至有所猜测,但他没有贸然说出口。


    “对了,他的饼干当时不是发完了么?”付溪辞好奇,“为什么能被你抓住?”


    梁确回答:“钟彦在减肥,接了那块饼干,一直揣在口袋里没动。”


    付溪辞:“……”


    那时怕被付溪辞挑剔,李霖特意将饼干真空分装,又防止过程有诸多不确定,每一块饼干都放了抑制剂,真是生怕自己上司逃过一劫。


    “唔,说到这里,有一个消息不知道你爱不爱听。”梁确朝他弯了弯眼睛,“这次审讯工作不是我做的主导。”


    能在一个白天处理那么多信息,付溪辞以为是梁确的手笔,再听对方说:“钟部长组织了这次工作,你看你亲手教出来的秘书,别寒心,总是更多人知道你的好,这些人也都会个个生得笔直。”


    说完,付溪辞因为这句话,安然地睡了一个好觉。


    新药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他第三针疑似勉强适应了其中的毒性,但半个月之后,第四针反复表现出了剧烈的痛苦和衰弱。


    注射的强度和频率太高,他们又不得不如此治疗,所有人都感觉头顶被死神的披风遮住了光线,付溪辞却流露着超乎想象的意志和韧性。


    他开始持续低热,不可控地流出鼻血,但即便状态降到了最低点,每天也努力地进食,自发地要求饭菜不用考虑口感,如何利于恢复,就如何给自己调配。


    后续翻来覆去是类似的菜品,付溪辞总是一声不吭地吃完,没有任何抱怨。


    在此期间,他心率失常被送过医院,梁确半夜睡不着,陡然发现这个情况,立刻内心冰凉地喊来救护车。


    电梯和大门凑巧能让担架顺畅通行,梁确忽地记起,两个人当初看房时,付溪辞还不经意地问过销售,这些尺寸是否方便户主及时就医。


    那会儿付溪辞随口一说,最终是他自己派上了用处,梁确心惊胆战,好在那晚没有出差错。


    第五针近在眼前,付溪辞断断续续地陷入昏睡,梁确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几次找专家组询问是否可以推迟。


    这类治疗一旦脱节,失感症便可能在间隙里加重,如今病情的态势好不容易被遏制,留出空档指不定就会反扑和爆发。


    天平的两端全是未知数,梁确看着同意书,破天荒地没有去碰,说自己需要再考虑一下。


    付溪辞的情况已经不能亲自签字,现在都已经气息奄奄,第五针下去会怎么样?


    密密麻麻的副作用里除了口腔溃疡、食欲不振,还有瘫痪、脑溢血,乃至于持续性植物状态。


    付溪辞骨子里就很要强,常年养尊处优,自然也重视光鲜和尊严,若往后的生命没有质量可言,那是不是属于梁确一厢情愿的私心在拖拽?


    这段时间以来,付溪辞硬撑着熬过了许多,但如果余生都得漫长地忍受痛楚,那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梁确深呼吸一口气,心里被左右拉扯,放轻脚步走进了病房。


    付溪辞蜷成一团挤在床头,整个人清瘦了太多,不知不觉已经比重伤那会儿还要单薄。


    大概是察觉到了梁确的接近,他紧绷的肩头略微放松,再吃力地抬起了眼睫。


    梁确在病床前半跪下来,目光与他平视,伸手握住了付溪辞颤动的手指,继而两个人掌心相扣,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明天,最后一针?”付溪辞用气音问。


    梁确竭力地扯了扯嘴角,令声线尽量平稳:“这个你都知道,宝贝,钱医生和我谈完没多久。”


    付溪辞微弱地说:“护士刚刚想给我用镇痛,我拒绝了,怕明天的评估通不过,然后看你不在房间里……我猜到你应该是去了办公室……”


    语罢,他无奈地笑了下,表示评估能合格才有鬼,这种时候估计就是赌一把。


    梁确示意他疲惫的话不用强求讲话,道:“你应该用一点镇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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