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付溪辞眨了眨眼,说:“没有关系,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可以陪你活下去。”


    到这种关头,以他往日的烈性,大抵会保全体面。


    可付溪辞望着梁确,仿佛看见了那个经常落单的男孩,在孤独的尽头,他有没有得到真正的解救?


    付溪辞说:“我变成什么样都会陪你,不需要安宁。”


    第107章 生命重量


    后半夜,付溪辞因为突然高热而有惊厥,梁确睡在他身边,忽地心有所感,下意识地伸出手,再发觉指尖碰到一片烫意。


    从凌晨四点到早晨,医院里兵荒马乱,待到嘈杂声逐渐褪去,心电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它代表着患者的体征基本平稳,但一切没有结束,当下的宁静不知道何时就被打破。


    失感症没有彻底根治,付溪辞在肢体的麻木里,伴随着强烈的幻觉,过往画面在阵痛里不断闪回。


    有时候是血腥的残肢断腿,士兵们成堆成堆地被开膛破肚,暴晒在污染区里呈现出腐烂模样。


    有时候他又能短暂地回到幼年,栽满花草的别墅内,阳光灿烂地洒进落地窗,自己掉了一颗乳牙,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姚珏笑着说这是长大的标志,而付朔抱起他,抹掉他的眼泪,一边安慰一边示意他坚强些。


    而他现在已经学会怎样去坚强。


    意识仿佛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被撕扯,他身体抽动了一下,再感觉有乌木的气息始终停留在自己旁边。


    尽管这非常混沌,也极其细微,可付溪辞能注意得到,自己还有一处很深刻的羁绊,牢固地连接在另外一端。


    他的头脑从而有了几分清明,乍然转醒时,听到梁确说:“昨晚你刚睡着的时候,我回了趟家,你知道吗?我们阳台的花开了。”


    付溪辞说:“嗯。”


    “是百合。”梁确道,“你回家就能见到,这几天没给它浇水,它一声不吭开得特别好。”


    付溪辞挣动:“有没有照片?”


    梁确道:“等今天过去,你亲眼去看。”


    那真是等得好辛苦,付溪辞筋疲力尽,每分每秒都嫌难熬。


    梁确道:“我们做过标记的第二天,你来这里复查,不要我陪,其实我没有直接去军区。”


    付溪辞气游若丝:“你去哪里了呢?”


    “买了一对戒指。”梁确解释,“虽然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求婚,但除了标记,我想和你有更多终身的约定。”


    他咬字很用力,补充:“你要多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让我以后把它戴到你无名指上。”


    付溪辞没有力气回应,闻言顿了顿,几不可查地朝他点头。


    梁确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胸膛起伏之际,继续说:“下午你要是没有发烧,钱医生就来给你打针,之后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你可能有心悸、窒息或者更严重,但医生和护士会一直帮助你。”


    付溪辞颤了颤睫毛,梁确认真地说:“我也会一直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所以不用怕,你快点好起来。”


    这次知情书厚得可以装订成册,他完整看过两遍,已经一笔一划地签好名字。


    付溪辞把自己生命的主导权交给梁确,梁确承担了这份重量,午后,医疗团队做完准备,将病人推进了手术室。


    针剂推进淡青色的血管,付溪辞勉强维系的最后一点生气,顷刻间就变得非常危急,药物在抹杀病灶的同时,也无差别地让这具身体被蚕食。


    医护有相应的预期,立刻开展了抢救,之后来来去去地奔忙,多个科室火急火燎地会诊,不敢有分秒的耽搁和差错。


    有几回他们已然汗流浃背,患者的体征掉得很快,一度升不上去,眼看着就要归成直线,全靠求生意识撑出了希望。


    前二十四个小时里,手术室内的医护心惊肉跳,手术室外等待的众人也一直忐忑,联盟来了几批高官查看情况,个个都是大气不敢喘。


    当着梁确的面,他们也不好担忧得太直白,唯有拍一拍这位指挥官的肩膀,沉默地望着手术室的红灯迟迟不熄。


    “家属在不在?”护士匆匆地出来,从外面可以望见医生们皆是面色凝重。


    梁确到缓冲区配合过消毒,更换了无菌的衣物和鞋套,继而走近付溪辞,对方身上的仪器正发出警报,说明着此刻的情形并不是很乐观。


    付溪辞刚才恢复了意识,想要和梁确讲话,当下,他被医生和护士簇拥着,模糊的视线里,却能认出哪个是自己伴侣。


    “我太想看看你了。”付溪辞小声地说。


    他声音几乎被警报淹没,但梁确听清了他的话语,抬过他的左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付溪辞的心率快要跌破危险值,朦朦胧胧地感受着梁确的存在,忽然感到胆怯,呢喃:“都没和你谈很久的恋爱呢,认识那么多年,现在才知道喜欢你。”


    耳鸣令他的世界无比晕眩,他径自抬起眼,企图让梁确的模样映到眼底,却怎么也瞧不清那张面孔。


    紧接着,付溪辞察觉到自己的手被水打湿,过了足足半分钟,指缝也渗进热泪,他才意识到梁确是在哭。


    他经历过许多回挽留,自己往往不知所措,总是应对得似乎很冷漠。


    但这回,他内心生出了一种难以压抑的、强烈的渴望:“下辈子你可以第一眼就爱我吗?”


    很奇怪,付溪辞的耳鸣让他听不见仪器是如何吵闹,此时此刻,他却听清了梁确从牙齿里挤出的答案。


    “我们是百分百的匹配度,我自从有了信息素开始,天生就会被你吸引。”梁确道:“付溪辞,这不用下辈子。”


    梁确认为自己这时不该哭泣,在父亲教导他不能露怯之后,他发现他的眼泪似乎难以被接纳,于是后来无论面对哪种场景,他永远表现得强大又洒脱。


    现在他明明要让付溪辞少一些负担,怎么可以这样哭?可他实在忍不住。


    哭什么,你的眼泪能干嘛?软弱!梁确,像个男人那样抬起头看我!


    梁竞箫的训斥回响在脑海里,梁确曾经深以为然,并一直约束自己,可是,可是……


    请允许他为付溪辞伤心吧,梁确无声地说。


    他认清了自己没有那么强大,也绝对不够洒脱,他是那么爱着眼前的人,到底怎么可能不难过?


    梁确当然会软弱,他没办法失去这个人,即便自己的眼泪无济于事,也必须跟随着他的灵魂,全部流向付溪辞才算得以安放。


    他也不觉得这样就是没有气概,他对他的爱情用尽全力,到最后当然只有眼泪。


    内心复杂之际,梁确重重地闭了闭眼,然后感觉到付溪辞挣了挣。


    那只微凉的手略微一动,没有任何抗拒,轻轻抹掉了他眼角的水痕。


    付溪辞接住那些眼泪,随即,猝然松开了手。


    纷乱的最后,付溪辞梦见他们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和梁确早该认识,但他参加梁竞箫的葬礼,仅是低调地献了束花,知道司令的儿子正被宾客们团团围着,自己无意攀谈,仓促地离开了灵堂。


    “战报里经常看到梁确的名字,大概很有天赋吧,多给一点时间说不定能做指挥官。”他这般评价,有些好奇。


    俞世畅道:“虎父无犬子,不过小梁好像心思挺重,跟石头做的一样,葬礼上他也没什么流露。”


    话音落下,尚在念书的付溪辞怔住,即便没有草率地相信,原有的好奇也变成了惊讶和戒备。


    后来他前往军械部,被提拔得很快,由于自己年龄、才能和背景都和梁确相仿,经常被旁人有意无意地比较。


    那正是付溪辞最动荡、最不安,也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候,前辈牺牲之后,他临危受命,挑起了部门重担,得知即将与梁确合作,他几乎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付溪辞警惕地来到第五区,半途顺手清洗了一批邪教徒,搞得狼狈不堪却又气势汹汹。


    “哎呀,小付你半个月没见,怎么从白毛变成灰了呀!哪里来的那么多血?”童怀作为协助方,比他早一点来到当地,很诧异。


    付溪辞神情疲惫,靠在车前玩着枪支:“梁确呢?”


    童怀道:“嘿,正想介绍你们认识,不过梁确临时有事儿,被喊去前线帮忙接一批物资……”


    付溪辞没耐心了解对方的去向,恹恹地说:“一来就放鸽子,这是下马威?”


    童怀摆了摆手:“他不是那样的人,你熟悉就知道了,没必要那么防着他,以后大家都是兄弟。”


    如此交谈后,童怀也被一桩急事支走,付溪辞独自待在指挥部里,颇为别扭地原地打圈。


    “谁在屋里头巡逻?远远就看到有什么晃来晃去,不晕啊?我得给你报名去做飞行员。”有散漫的声调打断了他的焦虑。


    看清付溪辞的长相,对方稍加停顿,立刻转过弯,与他握手:“你是军械部的新部长?我叫梁确,接下来互相关照。”


    付溪辞垂眼:“我手上有血。”


    “我也没干净到哪里去。”梁确与他握了握手,从口袋里翻出手帕,“你等等,我先去趟外边。”


    怎么?付溪辞坐立难安地想,这个人有洁癖,跑去水池里先洗一通?


    他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有多么灰尘扑扑,表情有些难堪,过了会儿,对方却递过来那张手帕。


    梁确指了指付溪辞的脸庞:“去水池搓了一把,你随便凑合用。”


    付溪辞下意识地擦了擦脸,脸色变得有一些复杂,说不清是羞赧还是懊恼。


    感觉梁确在打量自己,他也有一些局促,好在日程很快按部就班,所有人来到这里开会。


    付溪辞主张奇袭,梁确的风格则更沉稳,对火力和时间的要求更高,两者就事论事地拌了几句。


    付溪辞正式上任没多久,内心压力非常大,梁确的想法对他来说是一种否定,他情不自禁深呼吸了一下。


    为此,他提出自己可以对任务全权负责,只需要接管一部分的军事行动,出了什么问题都由他一并承担。


    他惯于大包大揽,但梁确不在乎追责,表示无论其他区是如何听从布置,自己这里没有让少数人一味犯险的道理,即便付溪辞是自愿的也不可以。


    “军械部如果缺了你,来个新领导,我还得重新接待一遍。”梁确感叹,“不是很想天天卖笑啊。”


    付溪辞匪夷所思,一来二去地吵了起来,童怀夹在中间拦也拦不住,在他拍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打电话报警。


    “这位白色头发的部长。”梁确也站了起来。


    付溪辞认为今天已经聊不下去:“干嘛?”


    梁确突然一笑,点了点他自己的鼻尖,高深莫测道:“下次洗脸,这里也擦擦。”


    付溪辞:???


    话音落下,他以为自己鼻子上的灰尘没弄干净,顶了一张花脸与梁确严肃地争执了半天。


    他的耳根登时有些烫,冲进自己的临时宿舍,照着镜子一瞧,却发现整张脸已然收拾得很干净。


    付溪辞:“……”


    他索性在这里洗了个澡,随后无法按捺,折返到梁确的办公室,险些掀了对方那张折叠床。


    “赶路赶那么久,来了就杀到会议室,把你骗去休整一下也没几个能用的招。”梁确叹气。


    付溪辞道:“你在做好人?”


    “主要是我想歇会儿了。”梁确坐在折叠床上,高大的身形让这方角度有些狭窄。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