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有幸
付溪辞言简意赅地诉说来意,男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木桌上有两板止痛药。
其中一板已经吃完,却懒得扔,整间屋子不太整洁,客厅散发着浓重的药材味。
可付溪辞看得出来,这里以往有被仔细打理,家具都维护得很用心,搭配上也看得出来是下足功夫。
客厅的墙壁原本挂着婚纱照,钉孔在墙上戳着两只黑洞,如今照片被取下,潦草地面朝墙壁摆在旁边。
虽然有种种古怪之处,但付溪辞以为自己撞见了夫妻闹矛盾,表示自己希望能请教冯禹是如何应对失感症。
“他就是照常过日子,反正这个病做不了手术,等三十多年了,也没见那些科学家鼓捣出药来。”那人耸了耸肩。
“医生说平时要放平心态、注意营养之类的都是废话,不发作怎么折腾都行,一发作就听天由命。”他说到这里,似是感到滑稽,哼笑着摇了摇头。
付溪辞道:“我这边听过一个说法,高匹配的标记可以缓和病情。”
“缓和。”男人咬文嚼字,“可以这么认为吧,失感症是从腺体开始出问题嘛,信息素如果能稳住,肯定比每个月扎抑制剂好点,但本质上治标不治本……该来的跑不掉。”
失感症是腺体的病变引起神经障碍,从而在恶化的过程里,出现不可预测的伤害、错乱和衰竭,晚期基本会变成功能瘫痪。
这些最基础的信息付溪辞已然了解,男人继而提到,其实所谓的信息素失感症,到全身器官衰竭的时候,反而只有腺体能保持一定感知。
在有终身标记的alpha和omega之间,两个人会建立难以言说的呼应,尤其匹配度越高,生理上的羁绊越是深厚。
当一方产生强烈的悲伤或雀跃,另一方不用通过眼睛、耳朵乃至信息素,有时候都能意识到对面在波动。
这个和共感有很大的区别,形容成心灵上的默契比较贴切。
讲到这里,男人做了那么多年患者家属,颇有心得:“医生看到指标不太对,绝对推荐病人赶紧做终身标记,我知道的一百个病例有一百个这样。”
付溪辞说:“您和冯先生也是吗?”
男人道:“他确诊的时候我们年纪小着呢,从他十来岁到成年,没见他哪里有问题,我们标记那会儿也没想那么多,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我都不太记得他生着病。”
闻言,付溪辞觉得梁确以往也鲜少提及,感同身受地微微笑了一下。
“冯先生今天不在家?”他顺势问。
男人稀奇地说:“少将,您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打听?”
付溪辞回答:“不好意思,我尽量不影响你们,拜托医生问到地址,就一个人莽撞地来登门了,也希望你没有介意。”
“当然不介意,您那么尊贵,肯定很想活。”男人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如果您可以提前半年到访,我很愿意安慰您,多说些有盼头的好听话。”
他漠然:“不过冯禹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他结束得很快,嫌去医院是浪费钱,所以我们没有治疗,而我只在清洗标记上可能比较有经验。”
第88章 暗自辗转
付溪辞全然没想过会是这样,话音落下,他一时头脑空白,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墙上摘掉的合照、对方脖颈的纱布,以及空洞的眼神,到处在证明这栋房子里,相伴过的两个人并没有得到好结局。
付溪辞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如此压抑,氛围里透着被疾病重重碾过的丧气,像死水那般,散发出麻木和无力。
“我很抱歉,节哀。”付溪辞慢慢道。
男人摇了摇头,如同行尸走肉:“没什么伤心的……以前可能伤心过吧,我的力气也在那些天里用完了,虽然这种病是砸在他头上,但我不觉得我的痛苦比他少,有时候好像他比我更轻松一点。”
他叫邵云平,谈吐很清晰,受过高等教育,但有意远离繁华,于是和丈夫搬到山里,从家装布置来看,他们的物质条件并不窘迫。
他们放弃向医院求助,确实是失感症目前还没针对性的解决方法,过去了最多做安宁疗护,讲明白点便是进行临终关怀。
冯禹更想留在家里,邵云平尊重了他的意愿,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后者却跟着消耗了半条命。
他说冯禹向来是个温文尔雅的好脾气,两人相识了四十多年,没见过alpha哪次发过火,然而,看不到希望的病痛让人性情大变。
冯禹尽管常年硬朗,可恶化时,情况一下就很严重,每天吐得昏天黑地,连同胆汁都呕出来,又不肯让邵云平帮忙收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少会出来。
没几天,他整个人便垮了,邵云平强行破开门,对方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信息素苦涩到刺鼻,而两人深度标记过的腺体,则无时无刻地通风报信,让他知道冯禹正在受煎熬。
邵云平不可能不被影响,可面对自己的靠近,冯禹很激烈地表达了排斥,准确地说,身体和精神层面太痛苦,他已然排斥对这个世界有连接。
开始持续高烧之后,他开始说胡话,认不出人,把两条胳膊挠得皮开肉绽却无知无觉,被邵云平绑上约束带,会用仇视的目光破口唾弃。
“其实我知道他不想骂我,如果他有意识,绝对不会骂我,但怎么讲呢?我觉得失感症好像寄生虫,他看上去还是那个人,实际上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后面和我相处的是那条虫子。”
邵云平这么形容着,朝付溪辞尖刻地说:“眼睁睁看他从好端端一个人,变成只会撒气和哭喊的一团肉,我实在是很累,虽然我陪他到了最后一天,但我很难想得到,和他真正分开的时候,我居然是松了口气。”
付溪辞难以接话,以往迎着大风大浪,他总是能够面不改色,在邵云平轻描淡写的描述中,他喉咙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卡住
“他终于解脱了,我还没有。”邵云平说。
付溪辞望着他:“您的清除手术不太顺利?”
邵云平说:“我和他的契合度有百分之八十五,还结婚那么多年,腺体都和他信息素嵌到一起了吧。”
付溪辞感叹:“那肯定很麻烦,大概开一次刀还不够。”
邵云平说:“嗯,医生说我这种的话,心理上容易抑郁,也可能会腺体紊乱,反正副作用不小。”
omega和alpha建立深度的羁绊之后,腺体对信息素就具有排他性,发情期、易感期都需要彼此共同度过。
孤身一人时尽管可以用抑制剂,可那并非长久之计,身上的标记会让体内激素更容易升高,却要通过药品强行遏住,累积的害处会比手术棘手得多。
“医生综合评估下来,还是建议我不能拖,冯禹走之前,在他谵妄很严重的时候,我就洗了第一次。”邵云平说。
他原先听着冯禹整天喊疼,内心深处总是发凉,做完那场手术回家,再看伴侣在床上绝望地翻滚,却突然没了那股寒意。
当时他其实清理得不成功,冯禹离世后,他又接受了第二次开刀,如今伤口正在恢复期。
邵云平叹息:“洗腺体说是技术很成熟,也看每个人的情况,我这次要是再没洗干净,得跑一趟临辉让专家看看。”
他和付溪辞聊起这些,语气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出走马灯。
大概是身体实在疲倦,心理没有办法再度掀起波澜,正如他之前说的那样,自己已经在那时候耗尽了所有心力。
“我也就随意和您聊会儿。”邵云平道,“乡下住久了不太会讲话,少将,有说错的要您海涵。”
付溪辞说:“没有,医生不怎么和我讲这些,因为是罕见病,我在网上也搜不到几个交流。”
医生自然不敢和他说这种消息,他的情绪本就极端内倾,再讲些死去活来的悲观例子,很可能让他愈发消极和封闭。
饶是他快要被医生供起来,陡然听完这些,却没有感到很惊讶。
《白皮书》里记载的死亡率和自杀率堪称畸高,这些数字终于在他面前有了具象的表现,付溪辞一开始就不该意外。
可为什么还是会受到冲击?
他晃了晃神,心想,邵云平说得没错,他能千里迢迢地来这么一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想活了吧。
但这并非因为他很尊贵。
付溪辞无声地说,优渥的生活、崇高的地位,哪怕受到万人追随,这类被世俗心心念念的荣誉和名利,对他来说从来都不值得多瞥一眼。
他曾经只有这些,就算拽着自己全部烧成灰了也不会回头,可是、可是……
他现在有留恋,不愿意早早地变成一片废墟。
分明早就知道不该有执念,可他没能控制住,翻山越岭地经历一场惨败,耳边敲响的警钟仿佛不会停息,非要把自己竭力撑出的宁静画面震塌了不可毕竟这层宁静的表象是如此易碎。
这一定是对我痴心妄想的惩罚,付溪辞在心里想。
他再沉默地说,真好笑,失感症的恶性程度有多高,医生最开始就告知过,自己最近谈个恋爱,竟变得没头没脑?
幸好没拉着梁确一起来,付溪辞又迟钝地松了口气。
否则该多滑稽啊,他混乱地想,自己横冲直撞,还要拖着对方冒险。
梁确已经给予了很多,如果双方的感情能够比作天平,付溪辞认为对面早就放过足够沉重的砝码,自己无意再往上面压一片羽毛。
他怕一片羽毛都会破坏现有的平衡,也确实无意与对方分担绝症的份量。
任性一点剖白的话,付溪辞也不肯让梁确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
在他的观点里,感情需要互相维系、彼此分享美好,狼狈的模样应当留给自己消化,这样以后被回想起来……不会感到耽误。
付溪辞来的路上,每道风景都很清晰,回去却频频走神,思绪能从善钦陂飘到首都。
他没有在当地过夜,高价租了辆车,连夜回到康陇的城区,全程一言不发,抱住胳膊冲着窗外发呆。
碍着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将面目藏得很严,整个人气质凛冽又肃静,以至于司机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车里载了一位神秘杀手。
这位杀手出手阔绰,深夜到了酒店的门庭,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嗓音清清冷冷,简洁道:“谢谢。”
他疲惫到多一个字都懒得倾诉,司机没在意,笑盈盈地用乡音回答:“老板客气,发财啊!”
随后,付溪辞回到房间,靠在房门的门板上,埋下头用手搓了搓脸。
如此卸下一股劲,他再看向地毯上打开的行李箱。
他一步步挪到箱子边,安静地蹲下来,半晌抬起手,戳了戳里面的零食罐头。
付溪辞是出门不会刻意顾及自身饮食的那类人,梁确往他行李里放了话梅、饼干和常温点心,另有几小包果汁软糖,方便他出行的时候塞在口袋里。
幼稚,付溪辞前些天打开箱子,便不禁扯起嘴角,打量这些超市里可以买到的东西,却在第一区辗转了两座城市都没拆开。
他好像一个饿惯了的旅客,拿到食物的第一反应不是品尝,而是恶龙般用尾巴将它们统统卷住。
除此之外,梁确看天气预报里,第一区深夜风大,给他多备了一套外套,当下正披在付溪辞身上,进了房间也没有脱掉。
还有梁确往行李箱的夹层内袋,偷偷地揣了一张他的证件照,估计最开始是想学其他情侣放到钱包里,但没好意思问付溪辞开口要。
他们确认亲密关系的时间还不是很长,梁确也有束手束脚的时候,暗地里做完这种动作,怕不是以为付溪辞很难发现。
实际上,付溪辞落地当晚,一开箱就有发现,只是憋着没去嘲笑,准备装腔作势地回家。
梁确肯定会忍不住围着他打探,自己届时就突然从掌心摊开这张证件照。
“别碰,这是我的寻人启事。”付溪辞连台词都准备充分。
“办正经的,照着这张照片,找我的男朋友呢。”
联想到那幅场景,他不是漂泊到筋疲力尽的旅客,也不是吝啬到耽耽逐逐的恶龙。
他像出门打猎的小动物,这会儿没有收获,于是盘腿坐到地上,咀嚼起从巢穴里精心打包的饼干。
紧接着,付溪辞忽地有些难以吞咽。
他以后会不会同样无法进食,把自己抓到鲜血淋漓,没日没夜地呼痛和辗转,朝身边人说出过分的话语?
那他也会在梁确的心里被寄生虫替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