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卫厄念头急转，班头已经开始交代今晚首场演出的忌讳。


    前几条忌讳没有什么特殊的，都是戏班子唱神戏时要注意的比如，不管发生什么，一旦登台，一定得把戏曲唱完。中途不能断，更不能唱错词。但后几天，就是贵顺号自己的忌讳了。


    贵顺经理说，今晚船上的董事们都会来听听戏。


    董事们有钱，大方，唱得好，中途就会给赏钱。钞票赏钱扔到台子上，剧团的角儿不能不接。其次，贵顺公司的董事们有的抱病在身，有的带着情人妻眷。剧团唱戏时，不能听着董事们的正脸看。


    这第二条就显得有些怪了。


    台上唱戏的，不能看台下观众的脸。


    戏台子上下的眼神交流，目光流转，原本是唱戏时最重要的表演之一。现在反倒成了在贵顺号演出的禁忌。卫厄往暗门后看了一眼，里头似乎透出丝丝缕缕的深紫气息。剧团的其他角儿对这一条倒像是没有太大疑虑。


    它们的心思全落在了还命钱上。


    最后一条则是，今晚的演出要一直持续到午夜三点半。公司董事们精神头不够，在那之前，可能就会离开歌舞厅去休息了。莲溪剧团的班子可以每唱一出曲目休息一会儿。但是，必须演出到规定的时间。


    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离开都不行。


    班头没有说提前、或者晚点儿离开的后果，但一股阴风已经从所有剧团成员的身边刮过。


    等到所有‘人’都记住了今晚的规矩，暗门后，像是有贵顺号的打手敲了敲门，示意莲溪剧团进入。


    班头理了理衣服，给了所有人一个眼色，率先带班子侧身进了暗门。


    卫厄、花雪就在班头后面。


    成了第二、第三个进去的剧团角儿。也就是在侧身进门的一瞬间，卫厄的眼皮轻轻一跳浓烈的线香、纸钱扑鼻而来。卫厄穿着的镶黑边银戏装，似乎在这股子烧给死人的纸钱味里变得更加有质感，更加华丽了。


    原本，卫厄身上的戏装做工虽然精细，但面料怪异，怎么看怎么像是棺材里头的寿衣布做的。


    这会儿那种寿衣的浆硬感消失，戏装变得服帖，如同第二层人皮一样，贴在了剧团演员的皮肤上。连带着脸部的油彩，都像有了更阴冷舒适的肤感。


    【叮咚，玩家“卫厄”】


    模糊的幻觉似的阴绿文字在眼前一闪而过，暗门过后，有道奇怪的黑木门槛。身边的‘花雪’极为体贴地伸手扶住了卫厄。卫厄眼前的幻觉文字瞬间消失。摆放在剧团房间里的戏班谱儿上头的白线绣字更加明显了几分。


    “阿顺哥哥，我们等会才上台。”花雪轻声细语地道。


    同一时间，贵顺号上等舱歌舞大厅的场景扫进卫厄的视野


    最前头的演出台底下有两排加高的座位。上边清一色坐着穿黑绸缎长衫或者洋人西装的‘董事们’。董事们的脸被一层青黑的暗光笼罩。但是在董事们的座位前，还有一块块立起来的牌子。


    黑底白漆字。


    南洋贵顺查扎宾理董事，南洋贵顺号黄李平董事，南洋贵顺号陈金董事……威廉汉德林董事、车屏舜、吴丁伊董事。


    一个个白字人名一晃而过。里头有中洲人名，也有南洋槟城呷埠一带的人名，中间还混了两三个西洋名。


    【叮咚，恭喜玩家“卫厄”获得初始贵顺集团董事阴契名单！】


    机械冰冷的提示音响起的一瞬，卫厄的意识像是陡然清醒了一分。歌舞厅的场景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暗沉沉的血红走廊。没等卫厄看清楚走廊的环境，下一刻，歌舞厅又瞬间切了回来。‘花雪’看似惨白，实则有力畸长的手指，搭在了银发青年的手腕上。


    “阿顺哥哥，你刚刚走神了。”


    “到我们上台了。”


    ‘花雪’体贴、关切的声音钻进脑海，歌舞厅里的黑白灵牌倏忽模糊消失。


    【叮咚！玩家“唐秦”诡念转移成功！玩家“唐秦”获得厉诡林佩的援助！】


    就在卫厄跟着‘花雪’消失在船廊里时，二姑婆船房里，脸部覆盖了一层白粉儿的唐秦猛地一挣，从厚厚的戏班粉底里睁开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厉诡林佩正畏惧又惊恐地躲在她的背后林佩的黑发缠绕在唐秦的身上，它的旧教案发出一缕缕的黑气。


    正是这些黑气把唐秦从一层一层叠铺上的剧团粉底里拽了出来。


    ‘花雪’进入二姑婆房间时，


    林佩刚刚好带着魂法师吉依巫婆给的两个替命人偶，去引开比花雪更早来的马仔‘二全’。没有正面撞上午夜敲门的剧团诡少年。这恰好，成了此时此刻，这些存活玩家的一线机会！


    “……我靠。”唐秦对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


    她环顾四周，只看见普通的存活玩家都不在房间里了。解元真、宋月眉、陈程他们和自己一样，脸上多了一层白粉，眼皮闭合，像是睡着了。而卫厄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得好看的诡果然都心黑！


    唐秦额头冒汗，心脏砰砰直跳。


    她打着手势，想让林佩先把解元真他们也弄醒。厉诡林佩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摇着头，没有移动。唐秦咬了咬牙，只能自己尽可能无声无息地在房间里移动。她刚想挪到解元真身边，看看能不能把他先拍醒。这时，‘花雪’进来时，放餐食的桌子引起了唐秦的注意。


    有张黄符贴在了桌子的侧面稍微靠底下的地方。


    看位置，是刚刚卫厄身陷诡怪“修罗场”时，借诡人皮、花雪互相较劲，在桌子底贴上的。


    卫厄见过花雪，他知道花雪有问题。


    [642]惊情南洋:莲溪剧团【四】


    【叮咚，恭喜玩家“唐秦”获得“假天师阿顺”的残留线索！】


    副本提示的不是获得玩家‘卫厄’的残留线索，而是‘假天师阿顺’的残留线索。


    唐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餐桌。此时此刻，整张餐桌上的塑料盘食物，全都蒙上了一层浅色的纸钱灰。散发出淡淡的……有些怪异的庙庵线香味。连食物带餐盘，都灰暗了不止一个色调。


    贴在餐桌底的黄符，反倒成为了这种环境里唯一的‘亮色’。


    一把黄符揭下来，


    唐秦就发现黄符的背面用血涂画了几个潦草的字：阿顺、陈、101。


    这是什么意思？


    唐秦把黄符翻过来转过去，没有再找到其他的信息。打黄符的样式看，这黄符和之前卫厄分给解元真、陈程他们的符差不多。应该都是从变成诡人皮的‘布南尔’那得到的，然而，卫厄成功避开了诡皮布南尔的注意，把它给出的黄符留下了。


    血迹在粗糙的符纸上扩散，唐秦的视野微微一晃，在这一瞬间，她像是看到了一丝黑气从卫厄涂写的字里钻了出来。


    没等唐秦辨认这丝阴气，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船廊外头忽然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唢呐、弦乐声，像是戏班子开团做戏。唐秦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沟通畏惧的‘林佩’往船房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外头不知何时，亮起了红彤彤的光。


    同一时间，唐秦忽然想到了一点异常：阿顺、陈、101。


    阿顺指的应该是卫厄的身份卡。混上贵顺号的假天师‘阿顺’，然而，到现在，他们还没有真正触及到卫厄身份卡的隐秘剧情。


    【叮咚，警告玩家“卫厄”触发&%#？？】


    故障般的提示在视野中一晃而过，很快就又消失了。


    旧贵顺号奢华的大歌舞厅西洋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关掉了。演出厅里，只剩下一桌桌点着的蜡烛。黑衣班头在前头敲了三声锣鼓，卫厄的戏装，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先一步像带着提线木偶一样，将卫厄‘带’上了戏台！


    在此之前，卫厄从来没有唱过戏，更没有学过莲溪一带剧班演出的步伐、动作，


    然而，阴冷的戏装贴在皮肤上，像一层人皮裹着人魂。他的手足，自发地就移动了起来。和花雪一块儿，一左一右，从台后绕到了台前。


    今晚要他们唱的第一折戏，外地人可能没听说过，但在他们以前的莲溪地区，并不算冷门，叫做【真娘悯善救恶船】剧本本身符合贵顺经理的说法，是最典型的莲溪一带的神戏。


    唱的是主人公陈家夫妇跟船下南洋。


    不料，上的船中途起了内讧，陈家夫妇的本钱、财宝，全被水手抢夺。两口子被当猪狗一样，关押在船舱的底部。陈家夫妇在恶船的底舱，遇到了被关的前船主，虽然自己是被前船主诓骗上恶船的。


    可陈家夫妇好心，依旧善良的对待奄奄一息的前船主大恶人。


    恶船的水手们没有想到，他们经常在海上杀人越货，拦截其他船只。每一次，都称作南洋海龙王不保佑，船只遇难，客人遭殃。为此惹怒了一直被诋毁的南洋海龙王。


    这一次出海，


    海龙王本要发怒，掀翻整条船，让所有船员水手淹死在南洋。


    然而，陈家夫妇的善心打动了随本土香信出海的保家神“真娘”。


    当夜南洋海上刮起了大风，恶船掀翻在海中，只有被关押在底舱的陈家两口子和悔过的前船主活了下来。不仅活了下来，陈家两口子还在海面上漂浮时，神奇地遇到了一艘完好无损、装载满恶船财宝的木船。


    等到前船主把陈家两口子送到南洋槟城，船只在南洋海上一翻，搬空的木船和前船主一块儿淹死在海中。等到陈家两口子再去给槟城这边的真娘庙庵烧香时，就发现，真娘庙庵的神像旁边多了个长得和‘前船主’差不多的黑脸小诡。


    到那时，陈家两口子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从家乡就一直在祭拜的“真娘”救了自己夫妇一命！


    《真娘悯善救恶船》内，最重要的两个角色，无疑就是遭难的陈家夫妇。


    班头挑中了卫厄和花雪扮演陈家夫妇，他们两‘人’毫无疑问，是这折戏内唱词最多的角儿。


    【警告：玩家“卫厄”诡戏皮异化】


    无法辨认的怪异绿字再次从卫厄眼前闪烁过。贵顺号歌舞厅里，刚刚还看得见模糊有张人脸的“董事们”在顶灯光灭后，一下子全藏进了昏暗中。点在它们的黑灵牌前的红蜡烛，只能幽幽地照出南洋、西洋不同风格的黑衣服。


    在这种怪异的黑暗里，反倒是“董事们”背后的系缚神像显得更加凸出。


    大小神像的脸，像是在往外淌着秽光。


    戏台上横了几条铁索，还有几个拿着各种枷锁的恶‘人’。卫厄、花雪一登场，就被这些扮恶船员相的配角推到了一块。


    “阳人看戏，阴神听曲开唱”戏班班头在台子边尖声道。


    台上的恶角们立刻抖动起那些铁索。


    索链抖动的摩擦声内，卫厄无形中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脚、脖颈，多了一层沉甸甸分量，口鼻中也多出了一种无形的海腥味卫厄的余光扫过自己的双手，手腕上没有任何东西。但是那种无形的压物不可能是幻觉。


    出事了。


    卫厄瞬间意识到自己唱这一出戏的危险！


    那些扮做恶人的剧团角儿，是在用铁索声，表演此时陈家两口子被锁在下层船舱中。


    在正常的活人戏曲中，这只是一些为了不影响演员正常唱戏的背景演出。但是，莲溪剧团此时唱的是神戏，剧团班子里的所有演员，除了卫厄，都不是活人。它们‘表演’的铁索加身，会真的落到活人演员身上。


    对戏班的诡角来说，这是演戏，对卫厄来说，这相当于他被强行投入到了戏里！


    【……卫队的戏人皮异化度上升了，速度比其他人都快】


    【他唱戏会加重花雪的污染！】


    紧张不安的弹幕在玩家看不见的直播间屏幕中刷过。


    此时此刻，副本外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卫厄是猛鬼房101诡异事件中处境最危险的人。被污染的玩家看不到，然而，在卫厄、存活的普通玩家们被开唱的铜锣影响的一刻，另外一间活人房里，唐秦的眼前出现了一行行新提示。


    【叮咚！猛鬼房101隐藏剧情“消失的剧团”已触发！】


    【所有在午夜十二点见到过求助的美少年‘花雪’的客人，他们都无缘无故从船上消失了。消失的客人们都参与了一场没有活人能够走出来的夜演。死人剧团“莲溪”在贵顺号大舞厅的演出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想要让莲溪剧团重新出现，只有完成它们签订的演出契！】


    【警告：没完成演出的人，都会永远留在剧团里。】


    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