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吾九殿
一来,要熬夜通宵演出,太累。二来,有些时候唱这种戏,回去了,会遇到古怪的事。
但是,有一种剧团班子,它们是专门给神像唱戏的。
卫厄的视野余光瞥到了剧团抬着的行头箱子上。他一晃,看见了搭在箱子表面的布缎子,上头绣着剧团的名号“莲溪剧团”。用的是黑布白线,阴沉沉的。莲溪剧团底下,还跟着一个个白线绣着的小字人名。
像是剧团里的成员名字。
在卫厄注意到那面布缎子的时候,布面忽然模糊了一下。紧跟着,‘阿顺’、‘陈程’、‘唐秦’等字样被绣到了那上面。后几个名字,莫名给了卫厄一点儿熟悉感。
没等卫厄仔细辨认黑底白线的剧团人名,所有成员已经被和游轮经理商量好的剧团班头催促着,进了船舱。这个南洋公司给他们提供的船舱层很高,布置奢华。因为公司的高层很快就要在晚上的宴会,试听一下莲溪剧团的水平,刚刚搬运完行头的剧班没来得及歇息,立刻忙碌着给自己、其他人化妆扮相。
略微有些怪异的是,
剧团的班头在进大家准备的大套房时,先一步将一个木头框着的大合照相框竖立起来,放在了离所有人不远的八仙桌上。合照相框蒙着一层玻璃,里头的照片显得雾蒙蒙的。
卫厄粗略一看,只觉得照片上的‘人’,远比正在准备的这些剧团人手多得多。
“阿顺哥哥,”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卫厄的审视。
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戏装布裤的美少年拿着盒油彩,站在卫厄面前:“你快坐下,我来替你画今晚的妆。”
[640]惊情南洋:莲溪剧团 【二】
白衬衫少年蘸了油彩,提笔要往卫厄脸上画的一刹,卫厄闪电般伸手,扼住了诡少年的手腕。油彩笔悬停在离脸不远的半空,诡少年秀气的眼仁移动,转向了卫厄。细细的声儿自不动的唇中发出:
“阿顺哥哥,你不想登台么?”
“我们都签了演出契,不登台,要付违约钱的。”
在提及‘演出契’的一刹,
卫厄的长衫口袋微微一刺寒,借着眼角的余光,他像是看到了有什么纸样的黑物,放在自己的外衫口袋中。一丝灰白的气韵,从其上钻出,延伸向贵顺号船廊的某个方向。
再微微一转眸,
所有忙碌的莲溪剧团成员的口袋里,似乎都装着同样的污染物!
像贵顺号这种大公司,他们请剧团去南洋演出,的确会在剧团动身前就把合同签好。只是,从此时此刻的情况看,这些‘演出契’,似乎同样将莲溪剧团绑在了船上。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
白衬衫少年和卫厄这边的‘争执’,仿佛引起了房间内剧团班头的注意。
先前和贵顺经理谈话的那个黑戏装班头,开始朝他们这边走来。
“阿顺哥哥,”诡少年的话音只有卫厄和它能够听到,它像是有几分‘惶恐’,“班头脾气不好,让它瞧见我们不听话,要挨鞭子的。”
果然,黑戏装班头的腰间,挂着一柄往下滴血的马鞭。
旧社会的剧团班头对角儿远远称不上仁善。那一柄鞭子给卫厄一种极其不好的恶感。诡少年在这方面的提醒,似乎是好意的。在班头靠近之前,卫厄倏忽松手两‘人’已经引起了班头的注意。
只是单纯放手,不足以打发剧团班头,
在诡少年重新给卫厄涂抹戏妆前,卫厄劲瘦有力的手指,转落到了白衬衫诡少年的衣领子上。
他的手指轻微抚过。
打剧团班头的角度看,就像是角儿‘阿顺’在给同伴整理衣服。
班头的怒气瞬间打消。
它那张就像用白粉画出的、精明刻薄的脸皮上出现了一丝极为明显的满意。
班头大摇大摆地过来,夸赞道:“……阿顺,花雪,你们俩是剧团最懂事的,现在已经搭对上了。再多亲近亲近,晚上唱夫妻时,拿出现在的亲热劲儿。”
“……”
略微的凝滞,被喊做‘花雪’的诡少年先一步反握住了卫厄的手腕。诡少年看似只有十几岁,阴冷的手指却出奇的有力,跟铸铁一样。诡少年花雪的细眉细唇微微地往上‘弯’,它笑盈盈地道:
“班头放心。”
“我和阿顺哥哥感情可好。”
箍在手腕上的诡指隐晦地收了收,压挤了下卫厄。
卫厄同样转头,似乎也带了几分真假不知的情意。
在昏暗的剧团套间里,一美少年,一浓颜银发青年,两张脸以奇异的方式相衬。一下子将整个剧团所有角儿的容光压了过去。且不提一人一诡的貌合神离,单单从长相看,戏班子里,只有它们俩能够凑成对。
班头的眼珠子在它们中间转来转去,
最后像是很满意似的,
它提点了几句贵顺公司某某董事是以前最先下南洋的中洲人后代,了解闽南这边的歌仔戏,最是挑剔。难音要唱得准一点。某某董事,是南洋马来那边的本土财团,听不懂唱词,中间歇息时要有点眼色去给人解释。
班头提点时,卫厄的视线转到了班头的腰间。
一个布褡包挂在那儿,里头装着的想必就是这次贵顺集团给‘莲溪剧团’开的演出费。
刚刚班头和贵顺经理谈话时,卫厄听到了一些。
贵顺公司给它们付钱,是按天付的。每一天发一部分。而这些钱,在到南洋之前,都收在班头的手里。
也就是说莲溪剧团的所有角儿都签了演出契没错,但是演出的费用,其实还没真正分到每个戏班成员的身上。
钱还没到手,
剧团的‘人’和贵顺号的【演出契】,远没有打工仔诡、寻亲诡们的那么严苛!
……打工仔诡?寻亲诡?
这两个奇怪的词从脑海中划过,卫厄在冥冥之中,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什么时候,知道船上有打工仔诡和寻亲诡了?然而,卫厄没有往下深思,一种说不出的直觉,让他迅速地将这两个模糊的念头压下。
花雪刚好在这时候转回脸,它阴冷的手指落到了卫厄的下巴上,帮卫厄把脸抬了抬。
剧团套间的大灯光,刚好照出了卫厄的整张脸。
花雪原本要下落的油彩笔在半空停了停。
它细长阴柔的眼珠在卫厄仿佛微微反光的浓颜五官上转动。卫厄长得跟闽南本地人略微有些差异,鼻梁高,眼睛深,没那么秀气柔和,反而有些东北少数民族的浓艳。一滴混合过的油彩打落在他的眼皮底。
瞬间艳光逼人得像是时下的香江巨星海报。
同一时间,卫厄的脑海中也掠过一些朦胧的画面,像是在莲溪县城里,有个长得跟花雪差不多的白衣少年,隔着街巷,看着县城上不受欢迎的怪胎‘卫厄’。
他们之间很熟悉。花雪在其他时候见过他。
“阿顺哥哥,你长得可真好。”
那一刹的怪异氛围很快过去,花雪夸赞了一句,很快把沾满油彩的笔尖,落到了卫厄的脸上。
花雪动作很快,像是极其喜好亲手妆点剧团的同伴‘阿顺哥哥’。
深红粉白的油彩,转眼将卫厄的脸勾勒了出来。变得异乎寻常的雌雄莫辨。
妆面、换行头。
前后一个小时,莲溪剧团的人差不多都把自己收拾好了。一张张原本煞白煞白的脸庞,突然地有了种种不同的脸谱。直到此时,班头才领着人,要他们到贵顺号的上等舱大厅,给那儿的经理们先过过眼。
说是得在正式表演之前,让经理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犯了贵顺号的忌讳。
卫厄跟着剧团的人又或者说,跟着花雪穿过船廊,
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丝丝尖尖的笑声。
笑声响起时,卫厄的心头忽然一跳。他面上神色不改,余光则迅速地往旁侧一扫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船廊左右两侧的房间门开了。里头像是有一尊尊小小的闽南、汕头保家神像。
和一般的神像不同,这些神像,是被用线条系在阴暗的小龛里。神像的脸孔上,覆盖了一点点的油彩。那些油彩,像是正在把神像化妆成其他的东西!还有一些沥青状的东西,覆盖在神龛里头。小神像们怨恨地盯着经过的剧团。
他进入了贵顺号保家神们,被腐蚀吞噬前的时间点。
贵顺号请戏班唱戏,是为了帮助某些东西,吞食掉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上了贵顺号的沿海保家神。
[641]惊情南洋:莲溪剧团【三】
第六百三十七章惊情南洋莲溪剧团【三】
……贵顺号上为什么会有保家神像?他为什么又会知道那些房间内的神像是闽南、汕头一带的保家神?
在对贵顺公司请戏班子的‘目标’做出猜测的同一刻,一丝丝怪异的怀疑闪过卫厄心头。作为莲溪剧团的成员,这应该是他头一回上这条船,但是,他对那些房间和贵顺公司高层的了解,半点儿也不像是头回登船。
有什么地方存在蹊跷。
“阿顺,花雪,你们两个走前头。”
黑戏装的班头招呼着卫厄和花雪。
剧团内的其他成员,像是都没有看见左右两侧的船房神像。卫厄面色不变,和花雪一块儿移动到了队伍最前端。其他剧团角儿,朝它们投来艳羡嫉妒的目光。这一人一‘诡’是整个团里长得最好的。
此时,一个着银白镶黑边的戏装,一个着大红镶粉红的戏装,并排在最前头,
莲溪剧团瞬间被两张完美到非人的脸照得光彩夺人。
班头扫了扫,满意地点头。
有‘阿顺’、‘花雪’两个好脸在,不愁应对不了南洋贵顺公司的挑剔。这会儿,所有人都停在了上等舱大舞厅后侧的暗门边显然,眼下戏班子虽然改了名叫做剧团,但戏班本身的社会地位还是比较低的,不够莲溪剧团的人打前正门进入。
班头和剧团里的人也不在意。它们习惯了戏班的下九流地位。
暗门开了条缝隙,里头泄露出点儿幽幽的光。
班头手里抓着鞭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跟着的莲溪剧团成员,道:“今儿,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一次,贵顺号的贵人们,开出来的价,够我们莲溪剧团唱八辈子的戏。只要让贵顺公司的人满意了,我们说不定这趟活儿,就能把投胎往生的香烛钱唱够。”
“以后,也就不用再被绣在莲溪剧团的‘戏班谱儿’上。”
“你们是想拿够香烛钱,解身往生,”
“还是想一代代,十年十年地再唱这些诡把戏,看的就是这几天了。”
“丑话说在前头,班头我已经攒够了九成的还命钱,你们谁要是耽搁了班头我的还命。别怪我让你们之后在剧团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保准你当诡比当人难受。”
戏班谱儿,还命钱。
这两个词打班头口中说出,莲溪剧团里除卫厄、花雪外的所有成员,呼吸一下变得粗重起来。一双双眼珠在黑暗中似乎都微微反光。剧团角儿们贪婪又渴望地盯着暗门缝隙后的微光,就好像那后面藏着一条生路。
而卫厄,他的视线瞬间微不可觉地扫了一下莲溪剧团放行头的房间。
戏班谱儿!
在剧团进入房间时,卫厄曾经看到过黑戏装班头取出、供拜在八仙桌上的黑布。上面,用白线绣了一个又一个剧团成员的名字。当时,卫厄还不知道那些白线绣字代表了什么。现在看来……
整个莲溪剧团的‘人’都被诡异的手段,系缚在了那面黑布人名谱上。
莲溪剧团是为了从戏班谱里解脱出来,才上的贵顺号。
贵顺号恐怕也是看准了剧团的渴望,把它们骗过来的。贵顺号不会让莲溪剧团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