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在那之前，他以为自己叫杂种。


    卫厄在小学成绩很好，但所有孩子都避着他走。莲溪县小学的教育资源不好，没有像样的公报栏、表彰栏，就几块竖立在操场上的黑板。每学年期末、期中考的前三名会分别写在上头做表彰。


    尤其是期中考，期中考学校不发奖状，也不开表彰会，直接往黑板上写个新公告完事。


    卫厄的名字写在他们那一年级的头一个。


    但是老师写上去不久，一定会被其他小孩擦掉。擦的次数多了，大人也懒得管。卫厄自个从来没正式看到过自己的名字留在表彰黑板上。


    一直到莲溪小学和初中部合并，分在莲溪县另外一片城区的教学部搬到他们这边。卫厄在放学后收拾东西回家，路过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公告黑板时，看见一个白衬衫的老教师在那儿写字。


    一笔一划，把‘卫厄’两个字补了上去。


    卫厄当时直接绕路，回卫成和的酒鬼屋子去了，没去想那个老教师是谁。


    但第二天上学，公告板上卫厄的名字还在。


    第三天、第四天……卫厄听到有人喊老教师“柳老师”。柳老师很快地参加了学校的家访走访。初中部的家访时间和小学的家访时间差不多。但是，小学部这边，自从卫成和砸了一个老师，把人送医院缝针后，不论是语文老师还是数学老师，还是年段长，没一个愿意到卫成和这儿家访的。


    直到柳老师拿着街道对面一个初中部学生的家访表，顺路去了卫厄家里。


    卫厄不知道柳老师和卫成和‘家访’谈了什么，


    他再回来，卫成和中邪了似的，自个把自建房二楼的屋子收拾出来，让卫厄滚进去，不要在他眼前晃悠。


    柳老师第一次家访，卫厄有了自己的一个房间。卫成和甚至不敢再酗酒的时候把玻璃瓶砸到卫厄这边。每隔几天，卫成和还在屋子的桌子里草草扔下几块钱。卫厄知道卫成和不可能自己给他钱。


    卫成和也没正经工作，在赌场和糖厂给人干零活，有钱就耍，赌赢就喝。


    那钱和学校里突然被交好的伙食费是别人交的。


    卫成和变了个性子，把卫厄当屋子里的空气。


    卫厄突然有时间写作业，有时间背书。拿扔在桌子上的零钱，交了学校图书证办证要的费用。在拿到图书证的第二天，卫厄绕路去初中部盯了很久，看到了柳老师在和其他老师说话。


    没多久，又在自己年级的办公室看见柳严老师找他们年段长讲话。


    学校里老教师对年轻教师天然有一定的威严，更别提柳老师他们这批老师是大城市来的“高学历”人才。柳严老师和年段长、班主任谈话过后，卫厄在班级里的日常考试排名忽然不再被忽略了。


    老师们在其他孩子推推嚷嚷说坏话的时候，也开始勉强会呵斥两句。


    下一次家访时，初中部的柳老师，又‘顺路’帮他们班的老师，去家访了卫成和。


    卫成和一听快要家访，直接连接好几天，在外头喝酒鬼混，屋子都没回。卫厄自个给柳老师开了门。


    柳老师一进来，就在看屋子里有没有酒瓶乱砸的痕迹，有没有血迹。卫厄在那之前一直基本没和其他人讲过话，莲溪县街里街外的人每次见到卫厄就绕路走，背地里说，听了克亲命的‘那谁’讲话，指不定得晦气几天。


    柳老师可能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卫厄的‘名声’。


    进屋后，不仅问他今年的学习情况怎么样，还问他卫成和平时有没有再喝酒砸瓶子。卫厄跟个怪小孩一样，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一个字都没说。跟着柳老师，两人一组的家访同事在外头踮着脚，一个劲儿说“柳老师，这孩子不讲话的，看看得了。走吧，走吧。”


    柳老师摆摆手，把钢笔别在上衣口袋，说：“没事没事，小孩没见生人，不爱说话，正常。”


    同事本地人，不想在出名的卫酒鬼家多待，说了声您赶紧，自个先去另外一个学生家家访去了。


    柳老师打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本外国文学小说，放在桌上。那是卫厄去学校图书室借，几次都没借到的外国小说下半部。柳老师说卫厄上次的期中考作文写得很好，他跟小学部的老师要过去在自个班上当范文念了。


    “看完再还到我办公室就行，还有什么想看，学校图书馆没有的，我家里找找。”柳老师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怪小孩的阴沉可怕一样，把书放下，带上门走了。卫厄盯着桌面的书，像盯着卫成和的啤酒瓶炸||弹一样盯了半小时。


    厚厚的精装书没炸开，也没变成砸到脑袋上的酒瓶渣子，


    卫厄终于翻开精装书的扉页，看到上头有遒劲的钢笔字，写着某某年，柳严购于某某书店。


    书后面夹了一张手写条子，是卫厄在初等部找阅读素材时看到过的更高年段的“阅读理解”题目。针对这本外国小说出的，看样子是柳严写的。


    卫厄把书看到一半，学校的年段长把他喊到办公室，让他签了几张表格。


    过了些天，莲溪学校爱心早餐计划名额，卫厄拿到了一个。一周七天，卫厄有五天能去学校的食堂领到一个面包、一个鸡蛋、一杯豆浆。莲溪县城这会儿又小又穷，面包还算是新鲜东西，好多小孩平时都不常吃。


    卫厄领了一周的早餐，去把书还给柳严老师。


    和书一块儿拿过去的，还有一本正面用完的作业本。柳严老师对卫厄用作业本背面写回答的奇怪行为，一个字都没说，只拉开抽屉，戴上眼镜认真看。


    没多久，柳严老师一边批改，一边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夸，说卫厄思维敏捷，观点深刻，比他们班上的学生都优秀。


    等批改完柳严老师自个给卫厄出的家庭作业，柳老师又拿了一本新的课外书目，一本莲溪买不到的高级教辅给卫厄。教辅里夹了几本崭新的草稿本。越穷的地方，老师遇到好苗子，越希望好苗子能够有机会成长。


    柳严老师开小灶教卫厄的举动，莲溪县城里的大人私底下会说些闲话，但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


    很多老教师遇到好学生都这样。


    卫厄在第二天交作业时，左右同桌终于没办法嘲笑他拿脏纸写作业，小组长也不能皱着眉头把他的作业扔掉。


    莲溪县公学“小怪物”的名声，终于一点点被替换成‘孤僻优等生’卫厄。


    在下一次市里来人检查学校教育成果的时候，年段长破天荒自个把卫厄喊到办公室，让卫厄做准备，代表他们这一年段优秀生做学习演讲。活动前一天，年段长还给卫厄新批了一套校服。


    莲溪县的校服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可以免费领的，得交一笔校服费才有。


    又要交校服费，又要所有学生保持“在校精神面貌统一”，


    卫厄的校服一直都是学校旧垃圾站捡回去热水烫洗的，半点都不合身。新校服洁白、崭新，套在身上，仿佛莲溪县污秽角落的卫厄换了个人。莲溪县城大多尊敬老师，柳老师一直和其他老师说卫厄的优秀，在离卫厄住的地方比较远的莲溪区，大多人开始勉强客观对待卫成和家的奇怪孩子。


    ‘卫家的祸种’、‘克亲的’、‘那谁’快速地被莲溪县优等生卫厄替代。


    大人说起来，顾忌中带了几分嫉妒，嫉妒自家孩子没有卫成和酒鬼孩子聪明。


    卫厄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来的。


    柳严老师的课外读物批改，从小学部的后两年持续到了初中部。在其他人还不知道什么是英语的时候，柳老师就开始给卫厄带插图的原版外语童话书。卫成和在卫厄上初中的时候，开始越发不着家，家里扔桌子上的钱不见了。


    柳老师课外批改的作业里夹了钱，数额和卫厄翻墙，进学校财务部找到的老教师每月补贴金数额一模一样。


    有柳老师提供的补贴，卫成和不着家，卫厄也能够像个正常活人一样长大。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莲溪县卫厄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柳老师的办公室。


    卫成和出事跑了，让卫厄被受害者家属堵在学校前，


    柳老师便经常提到过自己宿舍对面还有空的教师公寓，卫厄却一直当做没听见。莲溪县的人说他克亲，他的血亲也的确死的死，不是人的不是人。但只要柳老师还只是老师，就和‘克亲’扯不上关系。


    为了杜绝柳严老师和‘克亲’扯上关系，卫厄一到过年，就把屋子的门反锁，任由外头敲门响多久都当做没听见。


    但不论什么时候，过年第二天早上，卫厄开门，总会在门外头看到整整齐齐装好的年菜。


    柳老师还在篮子底部给他留压岁钱。


    卫厄没贴过的门联、春福，总会在前几天晚上被贴好。春联红纸上的毛笔字，和卫厄课外读物批改的红笔字一模一样。


    在和柳严老师相处的那么多年里，卫厄记得最清楚的就是


    柳严老师永远在吃药，永远在煎浓浓的中药汤，几乎没有一天断过！


    猛鬼房104的石头香炉里爆发出阴沉的香火光，卫厄的脸被照亮。


    【敕诡师，柳严】几个字印在卫厄的眼瞳里。


    卫厄清晰地记得，卫成和出事后，卫厄终于搬去柳老师对面的教师宿舍住，柳严老师的中药全由卫厄代煎。但每一次，卫厄问他，他生什么病。柳老师都摆摆手说不碍事。卫厄在放假的时候，带着柳老师的药方去市区有名的老郎中那儿，请郎中分析。


    没有一个中药医生看得懂的。


    唯一一个说得出一二的，是卫厄上大学后，在大学城附近找到的一家老铺子。老中医说，药方不是活人能喝的。


    [605]惊情南洋:莲花道冠


    药方不是活人能喝的。柳老师在到莲溪县城前，是活人吗？


    厉诡林佩佩笔记夹着的照片在卫厄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和‘布南尔’进入林佩隐藏剧情时，林佩给他看过的南洋照片里，有一张唐人街柳氏药铺的照片。卫厄一直怀疑，那张照片和柳严老师有关。


    现在，猛鬼房104里，出现了‘敕诡师’柳严的镇诡物！


    柳严老师来到过贵顺号。


    没等卫厄的念头继续深入，猛鬼房104的光线已经彻底变了船房正中间的石头香炉表面钻出一个个手掌大小的暗红咒字。紧接着，整个香炉，连同香炉后的畸形寻亲尸像，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凝滞。


    三样东西出现在猛鬼房半空中。


    一样是一顶倒卷的莲花道冠，像是法师举行严肃仪式需要佩戴的。一样是一张薄薄的没有任何文字的淡黄人皮纸。一样是一面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暗绿木牌。


    三样东西出现，猛鬼房104里游荡的怨气，似乎被生生压制住了。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王金莲’、‘芹妞’、‘阿囡’它们那些被砍断双足的寻亲诡尸身上钻出，一半连到新出现的淡黄人皮上。瞬间，直播间和卫厄都有了一个可怕的明悟猛鬼房104是被限制住的厉诡房间！他们其实没有见到猛鬼房104诡异规律彻底爆发的样子。


    如果没有这三样融合在石头香炉中、刚刚剥离出来的镇诡物，


    猛鬼房104，王金莲、芹妞、阿囡它们将会变得更加恐怖。


    【敕诡师，柳严？】


    【贵顺号的隐藏人物，这个柳严还在旧贵顺号上吗？！】


    【‘敕’，诡话把新出来的线索角色称作‘敕诡师’，柳严能够敕封诡怪……】


    猜测纷杂的弹幕在直播间涌现，身在副本除了看不见弹幕的玩家解元真和龙门基地的部分情报主任，谁也不知道卫厄曾经请控制局寻找过一个同样叫“柳严”的人。猛鬼房在三件古怪的镇诡器出现后，变得异常不稳定。


    四面的墙壁像是要裂开，钻出浓浓的鲜血，又像是要扭曲重新组合，


    ‘王金莲’、‘芹妞’、‘阿囡’它们这些寻亲诡的哭声，变得若隐若现，凄厉幽怨。而寻亲诡尸后面，那些被吸干鲜血变成僵尸的上船法师，干瘪的尸身仿佛也在快速腐烂青黑。卫厄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伸出手，抓向那三样敕诡师、柳严，留下来的镇诡器。


    副本提示没有表明镇诡器是否受过污染，敕诡师柳严有没有可能和玩家对立，


    三样新出现的法器同样有可能是猛鬼房104的又一环陷阱。


    然而，卫厄不在乎。


    自被卷入无限空间，经历重重生死挣扎，重返变成活人禁地的闽南，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到和柳严老师有关的物品。哪怕这上头有再多诅咒，再可怕的陷阱，都阻拦不了卫厄。阻拦不了他追踪所有和柳老师有关的线索。


    从被称作杂种，被当做莲溪城不可说的祸患到现在，


    只有柳严老师一个人，真正抚养过他。


    手指触碰到镇诡器的一刹，刺骨的阴寒钻进掌心。卫厄咬住牙齿，任由双手淌出汩汩不绝的鲜血。血液浸染到三样镇诡器上，猛鬼房104刚刚还在不断刮卷的阴风似乎平息了许多。


    卫厄的面板中，地官印似乎跟着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三样镇诡器与地官印有着某种联系。


    【叮咚，恭喜玩家“卫厄”获得镇诡器‘敕师冠’，该冠处于残破状态，请寻找材料修补完整。】


    【叮咚，恭喜玩家“卫厄”获得镇诡器‘敕诡册’，该册处于残破状态，请寻找材料修补完整。】


    【叮咚，恭喜玩家“卫厄”获得镇诡器‘敕诡碑’，该碑处于残破状态……】


    三条副本提示同时弹出，卫厄的眼前一晃，猛鬼房104中出现了一道灰蒙蒙极为不真实的虚影。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深黑道袍手举线香的虚影。更重要的是，卫厄认得那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