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那是柳严，柳老师。


    更准确地说，是年轻一些的柳严。


    自到莲溪县城起，柳严老师就是一副老教师老知识分子的模样，教学人员的白衬衫，黑布裤，整天都必须喝着奇怪中药。但卫厄在柳老师的田野调查笔记里，见到过几张柳老师年轻时的照片。


    莲溪县的柳严教师，温和文雅，有些知识分子的固执。年轻的柳严老师不苟言笑，但长相出众，目光锐利。


    而一旦年轻的柳老师换上道袍，旧照片里的那种锐利肃穆，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


    卫厄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去抓住老师，但是，他的手指一动不能动，声音也无法传出。瞬间，卫厄意识到出现在船房中的，不是残留的柳严老师的鬼魂，而是一段被触发的残影记忆。


    猛鬼房的光线阴灰、异常，残影记忆把时间倍速拉慢了。


    ‘柳严’老师背对着卫厄，猛鬼房有比现在更多、更暴力混乱的恶灵鬼魂在四周游荡。


    ‘柳严’老师割开自己的手指，


    以一种卫厄从来没见过的可怕态度，在泛黄的人皮敕诡册上快速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王金莲、芹妞、阿囡、林月娥、陈水妹、三阿嬷……


    ‘柳严’老师戴着倒卷的莲花冠，随着一个个鬼名的书写，柳严老师的莲花冠上像是钻出了一张张缩小的恶诡脸孔。卫厄越过柳严老师的肩膀，在一瞥中看见了一小半柳老师书写的内容


    寻亲者苦血骨分离，无足落船，枉背业债；今有敕诡师柳严，法术不足以敕众诡下船，填补贵顺冤孽。占卜所得，六十年后，有一生机转返，舍精血，封敕诡镇物于猛鬼房。以助生机逆转者……


    血字在人皮敕封册上悚然滑落，


    血字印证了卫厄的猜测。


    柳严老师的确曾经乘坐过“旧贵顺号”，并且在猛鬼房104的变化里掺和了一手。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柳严老师早早地占卜到了新一日，惊情南洋副本会生成，旧贵顺号会再次引发惊天危机。于是，他在猛鬼房104里留下了后手。只是，卫厄确信哪怕是柳严老师都没想到……


    这个占卜中的转机，是他失踪后，进入【惊情南洋】副本的卫厄。


    猛鬼房光线变化，


    残影记忆一晃，卫厄意识到这被镇诡器触发的记忆画面即将结束。


    就在这时，


    本该是残影记忆的柳严老师在溯回中似有所感，忽然回头，向后看。


    [606]惊情南洋:王小丫：有坏诡！


    猛鬼房昏暗，‘柳严’看过来的一刹，残魂记忆里的道士法师袍周围涌现出紫金深红的混乱秽光。‘柳严’像是一瞬间，被阴诡的气息吞没了。


    然而，‘柳严’对周身的阴诡毫不在意！


    ‘他’双眼只直直盯住卫厄站着的位置，


    卫厄和柳老师认识太久了，双方目光‘对’上的一刻，


    卫厄瞬间意识到柳严老师没有认出他。那是残魂记忆产生时，过去的年轻‘柳严’察觉到了来自未来转机的一刹，所以投来的一道视线。


    过去登上旧贵顺号的柳严老师竟然能够在冥冥中感觉到，未来有人在看他！


    这种实力，卫厄只在悬河副本的大真师、贵顺号的人良法师它们身上感受到过。柳老师以前到底是谁？他以前做过什么？诸多疑问在卫厄脑海中闪过，他的身体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只能紧紧盯着‘柳严’的虚影。


    ‘柳严’老师的口一张一合，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鼓尸填海，送魂归乡……猛鬼十房，阴契”


    ‘柳严’老师的话还没说完，诡话副本像是捕捉到了异常的bug，在‘柳严’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扭曲了‘他’的声音！阴契之后的内容，传到卫厄的耳中变成了难以辨别的怪异杂音，泛着森森寒意。


    卫厄的面板弹出【玩家触发副本异常】的警告。


    与此同时，‘柳严’深黄法袍边沿的斓光一涌，将溯回的残破记忆虚影吞没。


    向来冷静理智的卫厄在那一刻条件反射地向前迈步，伸手去抓老师的身影。银发青年的手指和消失的残破记忆相擦而过。


    【恭喜玩家“卫厄”获得活死人‘敕诡师’柳严的未知馈赠！】


    【玩家“卫厄”未知声望提升，该馈赠解锁条件未满足！】


    诡话副本提示响起，卫厄的个人面板多出了一个模糊得无法辨认的标志。过去的柳老师不认得他，但依旧给他送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没等卫厄从和‘柳严’老师的短暂重逢中回过神，猛鬼房104的一切事物陡然一变。残破的敕诡册、敕诡官、敕诡碑同时扩散出阴阴诡光。


    一个个芝麻大小的诡，浮现在三样镇诡器上，


    卫厄手握的三件敕诡物‘钻’出成百上千条细细的浊金光线，


    金线连到猛鬼房104的畸形人尸身上，像是强行把它们和镇诡器连了起来！


    哀哀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王金莲’、‘阿囡’、‘芹妞’们眼中的血泪变得不那么狰狞可怕，它们身上的血痂层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金光。自血痂层里逸散出的浓重黑气被抵消削弱了不少整座畸形人尸像的戾气被镇压住了。


    和异变同时产生的，是一张张模糊落到卫厄身上的黄符血契的虚影，


    每一张黄符血契，都隐隐闪着一张被缩小、系缚的死魂面孔，


    它们对着卫厄，像是迟疑犹豫着要不要落到卫厄身上。


    一旦落到卫厄身上，它们就可以做到先前最擅长的事把自己寄托在外来法师的人壳身上，伺机夺取法师的人壳，拥有逃离贵顺号的双足。


    然而，不用这些‘异足’房寻亲受害诡魂挣扎着做决定，


    手握三样‘柳严’留在贵顺号上的镇诡器的卫厄，他一步迈出，无视双足、小腿被地面虚幻的诡钉刺穿、割破的事实，在猛鬼房104的船房中间走出了血淋淋的一步。卫厄自己主动接住了异足伥诡们的血契符！


    这些和‘王金莲’、‘阿囡’、‘芹妞’一样的异足房诡魂，


    它们都只是些被害死被折磨的底层人，


    卫厄愿意履行自己的承诺，接死魂血契，替死尸命！


    一旦副本结束，卫厄还找不到让异足房死尸们“活着”离开贵顺号的办法，他的人壳将永远变成异足房诡魂们的群体躯壳，他自己也将永远留在贵顺号上。


    【我，卫队！】


    【活人入阴间，死尸盼活命，卫队又把自己的性命拿来给死魂赌了】


    【啊啊啊啊卫队长你悠着点吧！】


    惊骇的弹幕在直播间涌出，猛鬼房104的寻亲者鬼魂的血契在一瞬间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卫厄的身上！卫厄的玩家面板几乎是在瞬间就要弹出淘汰警告卫厄的血线绝对扛不住这么多的鬼怪血契寄生。


    但是，‘柳严’留在猛鬼房104里的三样镇诡法器，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夺目的斓光，


    让猛鬼房所有寻亲鬼魂寄生的恐怖负面代价，被‘柳严’老师的镇诡器抗住了。


    斓光在银发青年的身边闪烁，有那么一瞬间，卫厄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莲溪县城。莲溪县城的人在过年时分放炮抬神拜庙庵。莲溪县城的人每次抬神，都会故意绕到卫厄、卫成和住的地方转一圈。


    卫厄听到了所有街坊邻居的窃窃私语：“抬神，请神公，让神公大帝们把那小怪物收走。”“哎呀、哎呀，我看真的得请神公过来镇镇那谁家的东西。”


    “脏东西借生，我听说？庵的王公很灵验，抬神时过来巡一下，能够压住那小子又一年。”


    “要是能够直接把他收走就好了。”


    在柳严老师出现前，小卫厄一直很厌恶也很恐惧那些古怪神秘的神像，


    花花绿绿的木头神像透过窗户直视着他，


    小卫厄一直害怕自己真的是莲溪县城的人口中说的‘脏东西借生’、‘祸胎’，那些花花绿绿的神像迟早会把他收走。


    长大的卫厄不承认。


    但是，小时候的小卫厄一到莲溪抬神拜庙会，就会紧紧地抓着房子里唯一的刀具，死死盯着从门外头经过的神架队伍。小卫厄始终能够感觉到神像黑漆点上的‘眼珠’。哪怕抬神的队伍走到街道拐角尽头了，那写眼珠还是在看着他。小卫厄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神架队伍镇压的脏东西。


    现在是镇压，以后会不会哪天，神像会直接吃了他？


    这种恐惧一直延续到柳严老师出现。


    小卫厄会在亲人团圆的除夕那天把柳严老师挡在大门外头。但是，过了除夕那晚，正常朋友串门的时候，卫厄就不再把大门反锁了。柳老师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卫厄对抬神队伍的恐惧。


    莲溪县城过年抬神公的几天，柳严老师一定会出现在卫厄的房子里。柳老师的双手按在卫厄的肩膀上，炮竹声里打大门外经过的花花绿绿的神像，仿佛被某种力量隔开。瞬间变得不那么可怕。


    只要柳严老师在，


    那种被花花绿绿木头神像‘盯住’的感觉，就会凭空消失。


    此时此刻，在镇诡器的光芒中，被柳严老师保护着的感觉再次袭来。


    砰！一声闷响，猛鬼房104的石头香炉炸成了碎片，所有畸形无足人尸的血契全部寄生到了卫厄的身上。三样镇诡器的光芒微微减弱了几分。银发假天师面容里罕见的情绪波动一闪而过。


    下一刻，卫厄恢复了他往常的阴冷。


    他的长衫底部，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主动“接”住猛鬼房104所有死魂的血契，不仅意味着卫厄一旦失败，人壳就会被死魂们夺走，还意味着卫厄也会感受到王金莲们被残忍钉足、断脚而死的所有痛苦。卫厄本人对这种剧痛毫无波动。


    他只紧紧握着三样敕诡师的物品，冰冷地看向猛鬼房104异化进度被打断的畸形人尸。


    这时，猛鬼房船门方向，陡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召唤时间濒临结束的‘王小丫’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猛鬼房门口。‘王小丫’和它带着的所有五楼门寨小孩的人尸没有去阻挡外头的传教士，而是往猛鬼房104里头扑来。这一幕像极了被召唤的恐怖诡怪王小丫反噬了，然而，船房中间的卫厄就像没有看到‘王小丫’它们可怕的手指一样。


    只停留在原地不动。


    ‘王小丫’和五楼门寨的小孩人尸朝着卫厄、布南尔背后扑去。小丫的指甲变成了青黑色。


    阴火同时在‘王小丫’身上闪烁地官印的召唤即将结束！


    ‘王小丫’尖声：“大哥哥小心！”


    下一刻，它朝卫厄、布南尔方向投来一瞥。


    王小丫原本似乎还想警告卫厄什么，漆黑的眼珠子在瞅见诡模诡样的布南尔时定格。


    王小丫张开口。


    没等王小丫想说的话说出口，


    卫厄的玩家面板上，【地官印】闪烁了下，瞬间变成冷却状态的灰色。愤怒的阴将‘王小丫’连带五楼门寨的小孩们一起消失。‘布南尔’一把抓住卫厄的肩膀，将他往后扯退到船房的另外一头。直播间还没弄明白这电光石火间发生了什么，猛鬼房104、连带猛鬼房104船房门外的通道一块儿变得漆黑。


    没有一丝光亮。


    漆黑中，深紫的恐怖气息快速从船房墙壁的底部向上蔓延。


    猛鬼房104正中间，多出了一道人影。


    传教士，利德。


    王小丫：大哥哥，有坏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