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安煦单手挂住对方脖子,将手针在膻中一刺到底。
紧跟着,他身体一震,整个人软倒在姜亦尘怀里。
姜亦尘探他鼻息没有了。
金针闭气放在寻常人身上是有损伤,但在一定时间内,心跳呼吸皆无也是可以救回来;可安煦呢?以他破筛子般的身体能撑多久?
即便不被砸死,怎么看都是九死一生。
但事至此,姜亦尘把人一捞抱起,飞速沿着看好的路往山上跑。
他时不时回头看。
枢木偶们渐渐暴躁,还想追他们,无奈山石不似城墙,不是那群没脑子的家伙叠罗汉就能克服的难题。
它们像一群被困在囚笼里发疯恐慌的野兽,开始互相攻击。
“轰”
第一声爆响喷薄时,姜亦尘心中一喜,提气运轻功更快向山上冲。没有盔甲负重,他还是嫌自己跑得不够快。
滚热的气浪裹挟着被炸上天的碎木头,箭矢一样四下乱飞,姜亦尘后背被戳中数下;好几次,他战靴打滑,手破了、脸也磕了,胸口刺痛越发严重。但他顾不得,心间有股艮劲撑着,让他忽略掉疼,盼望听到更多爆炸声。
那样,他就能立刻除去安煦身上的针。
连绵不绝的轰鸣像在为二人放烟火。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山体开始有碎石往下滑,炸响声被困在山坳间一浪一浪冲不出去,是无数野兽在咆哮。
姜亦尘再回头看时,山坳炸成了八热地狱,火焰要烧尽所有仇恨、罪孽。
终于可以了!
他迫切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把安煦心腹间所有针拔出来。
“无烬!”他叫人。
没有反应。
他贴对方胸口。
那胸膛已经冷了,一丁点跳动都没有。
姜亦尘急了,依照阵前急救措施,按压安煦几处穴位。
可老天不给他机会,他刚触及对方衣襟……
“轰”一声巨响。
脚下像陡然被抽开平衡。山体塌陷了!
无数碎石往下砸,“噼里啪啦”下雹子。
姜亦尘骂了句脏街,抄起安煦,让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他抬头看,看到火光染红黎明前的半个天空,一层灰蒙蒙的砂石掺进晨曦,让颜色显得很脏。
他牟起最后的力气往更高处冲,把自己和安煦藏在一处不算山窟的小凹洞里。
山太高,他来不及翻越过去,要先救人。
他将安煦放下,重新在对方心口压,希望类似搏动的频率能带动那颗冷漠的心恢复动力。
安煦闭着眼睛,像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却冷漠。
冷漠刺到了姜亦尘,扎得他心口剧痛,还扎得他想起个细节:若不是自己恰好赶到,安煦要如何做呢?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陪他丧命?他是想将那些木偶引进山坳,就和它们一起同葬火海吗?!
悲凉铺天盖地。
姜亦尘气坏了,感觉被对方抛弃了,一口气哽在心口,内伤起炸,歪头呕出一口血,不在乎地拿袖子一抹。
“阿煦,醒醒!你欠我个解释!”他吼着,把手放回安煦胸膛上一下下按压。
但那具躯体只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他曾见军医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活命,但到他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是我太凶了吗?我不凶了,你醒过来。”
恐慌让姜亦尘窒息。
他来时想,这算死则同穴,哪怕小洞窟是二人最后的归处,他也欣然接受。
可事到临头,这般难掩遗憾。
不知何时起,他的眼泪和嘴角的血一起滴在安煦月白的衣服上,像净水湖面开出一朵朵红莲。
姜亦尘往外看,洞外依旧灰蒙蒙,烟尘随风灌进来,耳边“轰隆”声不断,山体还在堆塌。有一个瞬间,姜亦尘甚至在等,等这片栖身之所也塌陷,让二人彻底埋骨。
可是,塌陷不来,安煦不醒,他只能独自熬着。
“轰隆”又一声响,那声音极近,地面在抖,是临近位置的震荡。
姜亦尘担心突如其来的跌落让二人分离,回手扯下自己背上嵌的几根破木条,不在乎血流不止,把安煦抱起来,搂在怀里靠着岩壁,掐他人中:
“无烬……阿煦……你醒醒……”
“我背上有伤、心口也疼、咳咳咳……你睁眼来给我看看……”
“你不是还有床上的仇要报吗,找我报仇啊……”
“唉……听说人与人不相欠,下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他好像是绝望了,抬手按自己心口,那里有安煦刻下的字。
他垂眸仔细看人。
无论何时,他的无烬都好看得不像凡人,他不忍心学对方用利刃在心上人身上刻记号,但怎么想又都不甘心,于是,他牵起安煦的手,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做完此等劣行,他心里竟然点燃一丁点开心,靠回岩壁你走了吗?那我也没必要撑下去了。
姜亦尘怔怔看着岩窟外,天光穿破烟尘,斜打出一缕缕光柱,像噩梦梦境的裂缝,透过裂痕能看到地狱的另一边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
“秋梨新下的梨,生津润肺,一子儿买仨”
“让让,驴车来了!”
“掌柜的,二两酒!”
肖华门外的街市上,锅里的油爆出“滋啦”。
茶棚下说书人一拍醒木:“上回书咱说到安亲王率禁军,城头一站护黎民;安大人掀旧账,恩怨里头见真心。二人本是隔世恨,转眼联手救一城!”
茶摊前听书的俊俏年轻人“噗嗤”笑了,拿胳膊肘一怼身旁人,低声问:“咱俩隔世恨?不是床上仇么,哦对,”他撸起袖子看手臂,臂弯处一圈牙印,“还有狗啃的仇。”
另一人翻白他:“那你告诉我,我当时若没赶到,你怎么打算的?就打算一个人……”
“哎呀!这破账本你翻仨月了,”年轻人摆手瘪嘴,嫌他嗦,“什么时候添这臭毛病?”
“气消就不提了,现在气没消,”话说如此,这人还是泼掉对方面前的凉茶,续上新的,“入秋了,别喝凉水。”
年轻人温和笑着看向茶棚外的小摊:“那梨不错,一会儿买些给你熬梨膏润肺,好不好?”
“不好,”对方拒绝很干脆,“往后一辈子,不跟你分梨。”
-正文完-
第122章 番外一我咬的,汪!
安煦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像彻底昏沉过去;有时能听见声音。
他总能听见下雨声,也或者是忘川河的水,和着滚雷落在梦里;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能从音色分辨今儿是景星、庆云,明儿是莫老师、裴明,当然还有姜亦尘……
那个人在他耳畔念念叨叨,让他不得安宁,但到底念个啥,听不真切。
这样醒不彻底、死不干脆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
安煦有力气睁开眼睛时天色很暗,他先听见如梦里一般的雨声,入眼所见是织金鲛香盘纹的床帐顶,鼻息间是熟悉的熏香气。
一切都华贵,是在安王府。
卧房里暂时没旁人,房角的支摘窗半撑开着,雨滴砸在窗沿儿上,溅开四散的水晶,小台鼎里燃着驱虫香药,香烟缥缈、和垂纱帘子一起被风揽近吹远,揉舒自在。
安煦无意识挪动手臂搭在自己腹间,隔着衣裳摸到姜亦尘送的平安扣,扣子被体温捂得温润至极。
他缓神片刻,尝试凝内息。封气脉没把自己弄死是命大,气息不畅也在预料之内,难以凝聚的内息果然倒呛,冲得他咳嗽不止。
门立刻开了。
庆云“哎呦”一声咋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见安煦睁眼,自己眼圈先红了,想扶大人起来、又觉不妥,手忙脚乱把平时利索的嘴皮子也闹得拌蒜:“大、大人!您醒了!您可算醒了!我……我扶您,不对,您先躺着,我我……我去叫大夫来!”
安煦见来人不是姜亦尘,眉心微扬,看小孩失里慌张挺好笑,拦他道:“不用,去帮我倒口水。”
太久没说话,他嗓子哑得像吞过火炭。
庆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家大人只要醒来就可以自己诊病,遂倒来温水,把人扶好倚在床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来了句:“大人,王爷没在,您就不高兴吗?”
他挺敏锐的,捕捉到安煦眉眼间藏着丁点失望。
安煦飞他一眼,不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样多久了?”
庆云老气横秋一声长叹。
半个月前,司天堂几乎全员出动,用枢木穿山甲从山坳的背面挖通多条通路,又放飞大量枢鸢,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寻到了二人。
“当时二位气息微渺,您没有外伤,安王殿下背上好几处血窟窿,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他把您抱在怀里,抱得可紧啦,还抽开您一缕头发和自己的系在一起,我解了老半天。” 庆云拎起个枕头,抱在怀里晃悠,还原情形,眨巴着眼睛一瘪嘴,表情格外微妙。
安煦想拿东西扔他,没力气只得一笑了之。
姜亦尘常日里是走一看三、谨慎到过分的人;那时该是觉得活不成了,也就不在意心意被发现。
不过现在没死成,这事若是让皇上知道……
“他人呢?”安煦问。
庆云答道:“王爷失血太多,送回府来医治是夜里醒的。他起初除了给圣上奏事,就是不眠不休守着您,您的日常照料都不假手旁人,我好几次听他跟您轻轻说话,一说便好久好久。七八天前,莫爷爷来看您二位,给他诊脉,说他这么熬着不是事儿,偷偷在他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他这才能睡两三个时辰的整觉。刚才午饭后他困得不行,小憩去了,就在隔壁。”
安煦垂眸盘算,姜亦尘旧伤损气、新伤失血,若不好好调养怕要坏根基,正想吩咐庆云把姜亦尘用药的方子拿来看,房门处一声轻响,是某人经不得记挂和念叨。
安王殿下压着步子进屋,一眼看见安煦靠在床头,先像中定身术似的瞪眼呆愣好一会儿,跟着扬手在自己脸上一巴掌。
“啪”还挺响。
安煦:……
“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