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对方过分憔悴,脸色发惨、眼下乌青,瘦好大一圈,怎么脑子也不正常了?
姜亦尘没答,脸疼却高兴,直扑过来一把将安煦搂进怀里:“你醒了,我没做梦……”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肩膀上,使劲把人揉进怀里,感受对方身体的温度、胸膛的起伏,抑制不住自己的轻颤,反复念叨着“你醒了、太好了”,听那腔调像哭又像笑。
前些天莫九岚当然也来看过安煦。说他自封心脉时间太久,不知何时能醒,最坏的情况是不死不活一直这样,姜亦尘听了情绪没大波动,一副哪怕一辈子如此也认了的表情。
但安煦深知看不到尽头的压抑有多煎熬。他不确定对方伤在何处,在他背上轻抚:“好了,我醒了就没事了。”
姜亦尘不说话了,只是搂着他,贪恋他的呼吸和活人气。
安煦轻叹一声,闻见对方身上好浓的伤药味,确定用量不小,又哄道:“都过去了。你伤没好,不宜悲喜过甚。”
姜亦尘还不说话,把人搂得更紧了。
安煦抬眼见庆云满脸看热闹的傻笑,想起臭小子方才抱枕头的演绎,心道:好啊,热闹算是让旁人看全了。
他屈指在姜亦尘后脑弹个脑蹦,假嗔道:“姜六,你……放开!没被活埋,要被你勒死了……”
还是这好使。
姜亦尘赶快松手,刚要说话,眉心便微收,倒抽一口冷气。
安煦“啧”一声:“庆云,拿我的医囊来。”
他拉过姜亦尘的手诊脉,确定对方是悲喜过甚,胸痹气冲,不疼才怪。
果然眨眼的功夫,那家伙冷汗都出来了,还要嘴硬:“就是岔气,没事……”
“岔气岔成这样,你算天赋异禀,”安煦捻针,在姜亦尘手少阳三焦经落下,对方疼痛立刻缓解,“莫老师给你开的药方该没大问题,一会儿我看看,”他转向庆云,“你去给他熬一剂益气止痛膏。”
庆云一笑,识趣儿领命被支走,把门仔细关好,熬药兼顾将“大人醒了”的消息奔走相告一大圈。
卧房里只剩二人。
安煦抬眼,见对方头发上还沾着雨星,扬手抹去:“这些天少沾湿寒。”
姜亦尘撅嘴合眼,握住安煦一只手,千言万语一股脑冲到嘴边,不知该如何说。
安煦安静看他。
对方平时惯是温雅,说白了就是有点端着,即便在他面前也极少情绪过分外露,眼下该是揣着太多委屈呢;而越是如此,安煦越不敢顺着对方的思绪跑,生怕这人情浓过分疼得更厉害,遂转移注意力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姜亦尘“哼”一声,表达对安煦三句话就问外务的不满,一只手上停着针,另一手紧拉安煦不放,生怕人能跑了似的。
天人交战三个数,他收起脾气,简略讲述近半个月的乱状。
首先,祸头甘高悟当天就死了,万幸安煦的一系列决策,否则不知都城的四面城墙能不能经住山都炸塌的爆破,为此皇上下旨要奖赏二人,至于奖些什么还没定论。
而后,衍州的援军是当夜到的,寻衅的僧众被拿,赵家贺家两位家主被擒软禁、隔天面圣。贺谨在面圣之前断臂明志,称甘愿再让出丝茶古道商路的三成收益支持军饷,毕生不再踏出信安一步,皇上没再追究;而那赵罡却奸猾得紧,将所有过失推到前任家主身上,声称此次是得知前家主威胁太子殿下西疆封侯,特来肃清前任的不臣之心。
“他供出异善苑的一份名单,不止那赵恒,”姜亦尘慢悠悠地讲述,“异善苑中还有不少畸异人被前家主点拨、是蛰伏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暗线。”
安煦听到这里皱起眉。
赵家本意绝非如此,当时城上禁军、众官员皆可作证。
“即便他是壮士断腕的缓兵之计,陛下也只能暂时认了。赵罡脑子好使,看准司天堂的旧事和赎罪令闹得教宗与皇家冲突一触即发,抗击党项又要仰仗他家,依着圣上的脾性,是不会向他动干戈的……好在闹这一次,断了贺家与他联手的危机。”
但这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不好说。
此外,莫九岚在御前自罪称自己一直周旋于旧事之间,意在保全门派,可这心思放在天下苍生面前终究太狭隘。
皇上念他收复北海的功绩,暂没发落。
姜亦尘看安煦刚醒来,说一会儿话便神色萎靡,哄他道:“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安煦的心思多在医术和案件上,于政治博弈懒得想,脑子转半圈心里就烦了。但他已经躺得骨头要散架,也不想再睡:“你帮我打点水呗?我想擦一擦。”
姜亦尘立刻起身,片刻,转还回来将盆放一旁,先帮安煦绑头发。
他用指腹轻轻按摩安煦头皮,将对方一头青丝挽个挺松的髻:“我先帮你擦擦,晚点让盥室闭窗,烧好了热水抱你去洗……”
安煦垂眸笑了,没拒绝。
他右腿还在,但整条腿没知觉,不确定是暂时僵痹还是彻底废了,反正走不得路。这些天他的希望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眼下的安宁让他暂时懒得纠结腿是否能好、何时会好。
他浅淡“嗯”一声,自行解衣扣。
姜亦尘知道他想什么,安慰道:“莫老师看过你的腿,情况没有很糟,倒是你这身体……该先养好。”
安煦眉毛一掀,随手将衣裳褪下挂在手臂上,晃眼间看见臂弯处有一圈奇怪伤痕,抬臂细看……
那是一圈牙印,印记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黄,几处破口的痂没掉,是破了有日子的。
他回头看姜亦尘:“哪只狗咬的?”
姜亦尘把他的头摆正,从他耳后向下擦:“我,我咬的,汪!你再不醒,我还要咬其它地方。”
安煦:……
他乍难理解对方的疯癫逻辑,细品这跟他当年在对方心口刻字异曲同工。他抬手指在浅淡的牙印上过一圈,从医囊里翻出个白玉小瓶,剜出药膏涂上。
姜亦尘差异,对方不是有伤口就要搽药的人,遂紧张了:“你……是不是还疼?”
安煦弯起嘴角摇摇头:“这药去腐消肌(※),涂了好得快些,不过一定会留个疤,”他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把身子后仰,将头靠在姜亦尘胸腹间,拉过对方一只手臂搂住自己、贴着蹭了蹭,“挺丑的,但我想留着。”
第123章 番外二家人
天气渐渐热了。
姜亦尘一直挺忙的,但到底忙什么不对安煦讲。安煦问,他便答说“都是政务杂事,你少费心、多修养”。
而安煦这人呢,骨子里是个爱玩的闲散性子,从前焚膏继晷一来是事情赶落的,二来因为郑亦“死去”,他需要给自己找些精神寄托。
现在好了,皇上知道他损成这样,让他休假,他彻底没事做。
最开始,他虚得不行,农历五月的天儿,头出虚汗、手脚冰凉,每天自己收拾自己,开方、针灸、泡药浴,余下的时间则多是睡睡醒醒,时间混乱:一觉醒来天光还亮,再一觉醒来灯光忽晃,不远处桌边姜亦尘正伏案。
他混乱地修养整个夏天,初秋时自封心脉的虚损有所转缓,能下地溜达,又要面临两个新问题:
其一,伤腿用莫九岚札记的方法医治有所好转,又因解围城之困急转直下,现在彻底沾不得地,不想把腿切掉,得重新在身体里“养虫子”,一想到这,他就鸡皮疙瘩抖满地;
其二,姜亦尘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对他温柔不减,但二人在一起时,多是安煦说话、他听着,问一句、答半句,好几次安煦半梦半醒间,觉出姜亦尘轻轻抱他,有时捋着他的几缕发丝出神,有时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闹什么呢?
当时安煦没精力想,现在他精神好些,开始“刺探敌情”。
安大人先把府里问个遍,没人说出所以然;他又寻机会找去避役司,只陈默旁敲侧击地表示,王爷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吧,果然找到同盟了。
无奈这同盟也不顶用,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姜亦尘负责善后浮屠门的安置,天天一脑门子官司。带头围堵肖华门的僧众被流放了,赎罪令中不合理的苛求被抹除,僧人大批还俗,或入伍、或回家务农,姜亦尘联合几位重臣上疏,将教宗“不役不捐不罪”的特例免除,顺带除去军中的面黥制。
“六爷忙这些琐事还得照顾太子殿下的面子,该是心烦,大人不必过虑。”陈默挠着额角,安慰安煦。
安煦一撇嘴:看你这动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没挑破,笑呵呵从司天堂衙门拄拐离开,潇洒地单腿在溜儿镫上轻点,飞身上马,往王府逛。
他出门没让人跟,一路闲走,不知不觉买了好些零嘴儿,油糕、凉粉、糖李子,挂在马鞍侧面,边走边吃。
晃到王府巷口时,还隔老远他就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莫九岚穿着素色长袍,背手来回溜达,破扇子捻在手里抡得像个尾巴……
“莫老师!”安煦突然发声,翻身下马。
莫九岚一激灵,回头见安煦坏笑,无奈从脸上一滑而过,骂了句“臭小子”。
“咱进屋呗,有事您喝茶想,”安煦把手里东西一提,“有好吃的。”
莫九岚见他脾性依旧,也笑了,“茶就不喝了,我向圣上辞行,今日便要回疆北,走之前,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这是解药,服或不服自己决定。”
安煦扬手抄住,见那是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葫芦,里面装着十来粒指甲大小的药丸。他立刻明白了
他曾眼见阿娘吞炭,皇上出于各样目的,让莫九岚抹去了他七岁前的记忆,后来他得知术法与雾蝇相关,自寻方法恢复记忆,过程艰辛,往事也只想起大概轮廓。
原来有解药啊……
他一时唏嘘,而一晃神的功夫,莫九岚已经牵驴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姜亦尘回府,进门先跟管家对眼神,老家人示意:安大人在卧房,晚膳用得极早,之后就没出来。
只是这人近来时常待不住,总在倒腾些石头、苔藓,像是新爱好。
姜亦尘心下纳闷,更衣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珀晶小雕,先在门前附耳听声音,才轻悄悄推门
安煦没歇,正背对着门、哈腰摆弄什么。他该是沐浴过,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随意披着居家长袍。袍子的肩线宽出一小截,衬得身型朦胧清瘦。
那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姜亦尘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安煦近来总穿他的衣服。当时他以为天气炎热,对方衣裳替换不够,立刻吩咐给制了几身新的。
结果呢,那些衣服躺在柜子里……他还是总穿他的衣裳。
姜亦尘摇头笑了,缓步走近。
目光越过安煦肩头,见桌案上摆着一只琉璃方匣,匣子里铺着湿沙土,土基上小山石、苔藓、矮草、小枝排布赏心悦目,自成一片完整世界。
安煦见姜亦尘来,伸手进缸内。
片刻,山石缝隙里爬出一只通体油亮的多足虫子,虫儿跟安煦挺熟,迈腿游上他手心,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
是只大蚰蜒。
姜亦尘惊得眼睛瞪大两圈对方从前瞥见此类软体、多脚虫子,能直接蹦到桌子上。
“它叫长命百岁,打个招呼吗?”安煦把手递到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咽了咽,表示“看一眼就算脸儿熟了”。
“我后半辈子得跟虫子共生,心里有些坎儿狠心迈一步、也就那么回事,”安煦轻飘飘解释一句,把长命百岁放回匣子,拄拐去洗手,“今日回得好早啊,整天早出晚归都不得见你。是不是有不好办的事,说给我听听?”
他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怨怼。
姜亦尘心里确实压着别扭。
临危时,若非他及时赶到,得以载着安煦同去听风坳,这家伙就把他甩下了。
然后呢?会是何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