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莫九岚低头笑:“对术术之道还需心存敬惮,万一……”


    话没说完,一旁景星着急插嘴:“大人,你看看他,不对劲!”


    众人皆看甘高悟,他被四脚朝天绑在棍子上担着,仰着头,闭眼不动弹。


    安煦乍看以为他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但近前几步,发现甘高悟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脖颈上血管暴起,很像窒息。


    再细看,这老疯子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许多细微鼓动,像有无数活物在他体内惊蛰。


    “他在闭气!”莫九岚凛喝一声,“有些术法会将闭气等同于断绝生机!”


    安煦伸手探其鼻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憋死?”


    “傻孩子,那是信号,不必憋死,持续一定时间就会触发术咒!”莫九岚急道。


    安煦脑子一转,扬手去搔甘高悟侧腹痒痒。


    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他嘴皮子吵架、手上医人,飞快封住莫九岚几处要穴。


    “贪生怕死?”甘高悟低声在笑,“或许你说得对吧,可是如今你要怎么办呢?你注定救不了那么多人……”他像是回光返照,眼眸比方才晶亮许多,人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身体里的雾蝇感受到宿主生机流逝,更加迅速地跑出来,又被众人以火焰烫死。


    安煦处置过莫九岚的伤口,快步到甘高悟身边,几针下去,止住对方抽搐:“想在我手上便宜死?阎王爷亲自来勾魂也没那么容易。”话说得狠,但他摸甘高悟脉象心里也是一沉。


    对方生机殆尽,之前的邪性是被偏执撑着,哪怕没有此方变故,这幅身躯也该熬不过一年半载;而经此一遭,就算以针护对方心脉,也只能保他个把时辰不断气。


    来不及。


    来不及等到衍州援军,来不及以傀尸饲养雾蝇替代这家伙……


    安煦看向都城的方向。


    四境城防的火光将天空打得暖微微的,姜亦尘还在那里……


    即便姜亦尘不在,又怎么能让百姓被皇家纠缠牵连呢?


    从刚才起,安煦右腿就传来一阵阵奇谲感受,好像有血液在那条长久僵冷、疼痛的腿间沸腾。那是被困在腿间的雾蝇虫卵与甘高悟体内爆出的成虫有所感应。


    安煦笑了,笑得有点惨。从头到尾这世道给他交织出一张天罗地网,偏要让他的人生阴差阳错。


    他厌恶虫子,就非要梁九立喂他虫卵,又要他体内生虫才能抵御反噬;而好不容易窥见活命的曙光,又要他在爱人和百姓间抉择。


    “要让我体会无能为力啊……?”安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他垂落眼眸看伏地动弹不得的甘高悟,同时扯松自己衣袍,开始隔着里衣一针针封住心经气脉,“我偏不呢。”


    每刺一针下去,他都幻觉自己“死”去一点。


    雾蝇消灭殆尽,莫九岚昏死过去了,景星眼见安煦所为扑过来握住他手腕:“大人,你不能!你要压制生机让自己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吗!”一句话他就红了眼圈,哽咽道,“我来……你让我来!”


    安煦在他手背上拍两下:“你血液里又没虫子,不行的。但有个事只能靠你,火速回咱衙门,给我牵马来,就别要溜儿来了。待到事态平息,若是……我回不来,你跟安王殿下说,”他舔舔嘴唇,“咳,算了。不用说,他都懂得。”


    “懂得什么!”郊野林地,随着马蹄声迫近,熟悉的音调也迫近,姜亦尘披着盔甲骑在马上,话音落,他已经奔到安煦咫尺近前,带马止步。


    第121章 人间


    安煦还在一针针扎进穴道,全部是生死大穴。


    逼到绝境倒行逆施,他惯是如此。


    姜亦尘什么都看见了,不了解全部因果,也猜得到对方在做什么;更甚,那人见他来压根不停手,足能证明事态紧迫。


    他的心上人对自己手辣、待他心狠,一视同仁。让他看他每针下去都更惨淡的脸色,知道他压根不忍心呵斥。


    姜亦尘翻身下马,抢步到安煦近前:“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扶住人的瞬间,对方就像被抽走了大半生命,虚脱似的半幅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一条手臂上。


    安煦脸白如纸,冷汗一趟趟顺着脸颊往下滑,越发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每次呼吸都变得极浅,身上发冷,类似木僵发作的感觉在躯体内蔓延;唯有右腿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烧热,是有东西要往外冲,却又一时冲不出来。


    “没太多时间细说了……你……”把姜亦尘骗走支开的念头一闪而过,安煦低头苦笑,选择实话实说,“围城的咒眼在甘高悟身上,他自裁了,他彻底断气,那些枢木偶都会爆炸。只有我可以替代他,将都城四方的木偶引到远郊的听风坳,若是成了能救满城百姓,若不成……赔命都还不起。”


    不用安煦把话说得太细,姜亦尘就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让对方兵行险着,定是来不及执行他法,也来不及等衍州官军支援。


    他合眼片刻,连叹息都咽回去了,什么都没说,回身上马;只是眼窝突然浅了,借用须臾时间让风把湿润吹干,又几下除去冷硬的铠甲,将安煦一提上马,搂在怀里坐稳。


    他留陈默善后现场,策马往都城方向疾驰。


    那些围困城池没有思想的家伙们在安煦靠近时神奇地安静下来,而后藏匿其中的傀尸先向安煦迎来,二人策马往前跑,带动了整片木偶。他们与一群傀儡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风筝线,木风筝黑压压的不好看,好在它们很快会在荒山坳里爆开一片星火灿烂,烧尽一切乌漆嘛糟。


    随着绕城飞奔,队伍越拉越宽长,裴明等司天堂好手追随在枢木偶两侧,用药香控制傀尸的活性,赶羊似的维持队形。


    爆破没有发生,百姓安全了。


    城里擂鼓声渐大是钟鼓楼敲响得胜的通报。


    城头有人合着鼓点吹笛子,吹的《得胜歌》,又有喜不自胜的守军跟着唱。


    唱词被距离撕扯、被木偶们杂乱沉重的脚步声掩盖,再传入姜亦尘等人耳中变了调,应着颜色深沉的木偶与司天堂众人的浅色官服,整场迁移变得像一场盛大的送葬。


    送旧仇消弭、木偶毁灭,或许还是送安监正和安王殿下。


    姜亦尘绝对信任安煦的判断,脑子却要不听话地乱想稍后难以预估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呢。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陪他生、那就陪他死。


    但他还是难过,夜风把眼睛吹得发涩,眼泪为了滋润干涩止不住地淌。


    安煦静静靠在姜亦尘怀里,他方才一点力气都没了,心脏维持着极其缓慢的跳动,他只想睡觉,强撑着才维持住心间微弱的清明。


    现在,他被姜亦尘暖着,渐渐适应了半死不活。


    “你受伤了……”安煦撑起力气,他早看到姜亦尘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口,从贴身医囊里摸出颗药,喂给他。


    姜亦尘的嘴唇碰到他的手,下意识啜一下:“不碍的,我都不疼了。”


    安煦听出他气息有损,该是内伤,现在无能为力,便没戳破对方,他抬手裹住姜亦尘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指骨,试图把掌心的丁点温暖匀给他。


    “我一直没问过,郑亦……是假名吗?”安煦声音很轻。


    “我小时候叫郑亦。”姜亦尘沉声回答。


    “那你……想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不好?”


    “不重要,无烬,”姜亦尘狠狠阖眼,他别开脸,不让眼泪砸到安煦,黑骏马奔跑的颠簸掩盖住他声音的颤抖,他一直忍着不说,现在忍不住了,“我只想你在身边。”


    话到最后鼻息变了。


    安煦在他怀里眯着眼睛:这回你就让让我吧,让我做一次自己,决定一次自己……


    而事实上,对方早就让他了,所以这话也就不用多说。


    他甩开丧气,轻轻敲着姜亦尘的指骨吟唱,像拿筷子敲酒碗般恣意随性:“地狱不空,道不渡我;一念成执,不得解脱;凡所有身,皆虚妄;彼岸无舟,此岸无路;野火业火,尽此生报,愿消三障恼,愿得真明了……”


    姜亦尘不知他唱的什么偈语小调,或许是他自己编的,唱得姜亦尘心里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敞亮。


    那声音飘飘渺渺绕着二人,让风送出很远,飘向前方一道山坳,是听风坳到了。


    安煦不再哼唱,闭眼缓着,将残余的意志积攒,稍后他的“假死”只要与偶人爆破维系出微妙的平衡,二人便有一线生机。


    姜亦尘带着他冲进山坳,打出信号,信箭明晃晃飞得很高,爆开时比天边的启明星还亮堂。


    司天堂中有司正、司吏想追过去,被裴明和庆云喝止。


    那小少年在这一刻格外冷静,凛声道:“与其纠缠黏糊,还不如去后山探路!”


    不可预估的爆炸后,大人和王爷不可能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更需要一条退路。


    于是,他们目送跟着二人游荡的木偶悉数步入“山门”,将山谷填满。


    姜亦尘已经策马奔上一道缓坡,迅速环视山势,抱稳安煦翻身而下,在马臀上敲打两下:“走吧,你没必要陪着。”


    黑骏马嘶鸣一声,穿过木偶群,被夜色掩藏。


    姜亦尘看安煦,见对方低垂眼睛,睫毛掩藏眼神光,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若不是将他紧紧贴在怀里、尚能感受到呼吸起伏,他就像死去了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我……快撑不住了,”安煦捻起金针,他呼吸不畅,看什么都在打转。


    姜亦尘捧住他的脸,重重在他额头吻下去:“好了。”


    他答得干脆简短。


    还有很多话想说,又如安煦所言“都懂,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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