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可现在那人也已经死了……
想知道真相,要么是去问皇上,要么是调重药剂分量。
显然,前者暂不可行。
安煦眨眨眼,不知何时他眼睛模糊了,有眼泪淌下来,他并不觉得悲伤,是在不自觉地流泪。
他抹两下,眼泪停不下,他便不再管,坐进圈椅里。
安煦长大之后,就没有这样哭过了,他现在仰头看顶梁,那感觉竟很神奇。
他仿佛在一汪湖水里沉浮,眼泪盈满时,看王府雕画暗纹、描着金彩的梁架,像躺在水里看星星,而当眼眶装不下泪水时,他就又从湖底浮上岸。
安煦不明白为什么不悲伤也会掉眼泪。
这是否是将这么多年不曾给她的哀悼一股脑释放了?
他眼周充血,眼睛酸得发疼,索性合眼暗暗酝酿身体状况,打算等眼泪流完再加些药量重试一次。当时他该是在场,大概率是躲在哪里偷看,所以事情还没结束,他的身体也还能承受。
“笃笃”
窗棂轻响。
安煦站起来打个晃,深吸气,在脸上乱揉一把,打开窗。
窗外是只小木鸟。
这是他放在王府周围望风的枢鸢,他习惯如此。
小鸟扑棱棱飞进窗子,在他指尖跳舞,安煦看懂它“说”的话,一下把试药那茬扔脑后去了梁九立正鬼鬼祟祟在王府周围转悠,像在找防守漏洞,但府上戒备森严,他没能得逞。
消息在安煦脑海里飞转,梁九立与安王没过节,来王府周围晃荡八成是冲他来的,可他是前几天才住进王府,知道的人并不多,梁九立这么快能听到风声,谁给他透露的?
身边有鬼!
所以不能过于被动。
安煦迅速捋清逻辑线,想了个歪招。
若放从前,他是不会告知姜亦尘计划的;现在他提笔写下一封短函,放在枢鸢肚子里,将那小鸟定好机扩触发的时间,置在床头。
安煦换衣服,期间,他捻金针封住自己几处大脉,用针剥离大半意识感受,这样他即便身体失去知觉,脑子也昏不彻底。
但晕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安煦此类行径是人为破坏保护,原理与那“针讯”异曲同工。
几针埋下之后,安煦挎好衣裳,在自己寸关尺上搭扶,脉象变得比实际更虚。
镜中的他脸色苍白、双唇无色,若再消瘦些,怕是要嘬腮了,他眉毛一挑,无奈地想:是不能再瘦下去了,都不好看了。
安煦放枢鸢回司天堂找裴明,拎着单拐,晃晃悠悠出门,遇见管家交代一句,说去买药材,顺便溜溜腿。他在王府安养,姜亦尘没说软禁他,府上众人都不好做阻拦,只得再三叮嘱他小心。
数日未上街,安煦慢慢溜达,路过卖红豆糕的摊子买来一块尝,味道意外的不错。他分心寻思:该让姜亦尘也尝尝。
然后,他进药铺子买药,从铺子后门穿进窄巷。
天快黑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巷子很空,拐杖敲石板的声音“哒哒”清晰。
他一直没有回头看,不知何时,身后长出另一道影子,那暗色像个破破烂烂的妖怪,须发皆乱,手爪子炸着,是下一刻就要将他钳制住了。
第94章 意外
安煦是被梁九立一棍子敲倒的。
他眼前发黑的同时骂了句街这老家伙太不讲究,好歹是堂子里的长辈,明明有更能彰显身份的方法,怎么偏选闷棍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手法。
因为埋针,安煦意识中留存一丝清明。非常像被魇住,脑袋有自主、身体半点不听使唤。
所以他知道当下正发生的事。
比如,梁九立把他扛起来,七扭八拐走迷宫似的连续转弯,再一把将他扔进干草垛子里。
对方怕他醒来,将他手脚捆了,他左脚扭伤的位置被卡得钝痛,不一会儿脚尖便发冷。
那糟老头子捆完还不放心,搭安煦的腕脉,片刻冷笑道:“怎么损成这样了,你还能有几天好活啊?”
说话间,他单手扯着安煦的衣领把人揪起来,另一只手“”地一声不知打开了什么。
微凉沾到安煦鼻尖,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拿的是软筋散!
他赶快闭气,还没忘了装作正常呼吸,让胸口继续匀速起伏。
饶是如此,药依旧被他吸了半鼻子。
只这一丁点,他就像被抽了筋似的,手脚麻软无力,指头尖都动不得;而也因为药量不足够重,他的身体在反抗,好似久坐后的血液不畅,脚上似有无数虫子爬,麻荧荧的压感非常真实。
梁九立不知道他“醒”着呢,把他往草垛子上一送,给他身上乱盖了件衣服当掩护。
安煦周围满是油锭子、酒和伤药的混合臭味,想也知道这源于梁九立那件破衣服;随着“草垛子”开始颠簸,他又闻见股牛粪味。
想来是梁九立要用牛车拉他回“大本营”。
车晃得厉害,没经过太喧嚣的地方,安煦安排过枢鸢尾随,依旧暗中数数,记下每个拐点的大致距离。
中途,他听到城关换哨的声音,但从方位判断,梁九立没出城,他也不敢肆意出城,城门口还有他的缉拿告示。
这一路大约磨蹭了两刻钟,牛车缓缓停稳。
梁九立将安煦从车上拉起来,担在肩膀上,走几步、一脚踹开木门。
门“吱呀”一声叫得人起鸡皮疙瘩。
之后,安煦闻到了烧炉子的烟火味,该是进了屋。他还想多察觉些别的,突然重心急降,被那糟老头子一把甩在硬床板上,七荤八素。
老头长出一口气,是嫌弃安煦挺沉。
“你带什么人回来?”这地方还有别人,问话声由远而近。
安煦明目张胆地偷听,对方声音陌生,他不认识。
陌生人溜达到他近前端详:“小白脸,长得挺俊,”他捻起安煦的下巴,顺手揉安煦嘴角,向梁九立调笑道,“你寂寞了?别惹事。”
污言秽语、动作猥琐,安煦在心里骂街:等会儿老子就剁了你的鸡爪子喂狗。
梁九立是真骂出一句挺难听的话,哂笑道:“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安监正,只认得影儿,不认识人么?”
“他?”陌生人惊诧,“他是安煦?”
梁九立鼻子出个音儿。
片刻没人说话。
陌生人在屋里来回转悠,好一会儿才“啧”一声:“你把他抓回来干什么,他若醒了怎么办,灭口?你想报仇也得等计划结束才行。”
梁九立朗声笑,以长者之姿幽幽说话:“别急呀。此事一石二鸟,碍不着你的计划。我问你,你多次布置仪式是为何事?”
安煦惯是讨厌他这种考问人的口吻,听得心里起急,想蹦起来呼他一大耳瓜子,再告诫他有话好好说;他也盼那陌生人快顺话茬回答。
结果偏谁都不说话了。
陌生人异常谨慎,先将安煦从头到脚摸索一遍,确认他没带凶器,再摸他颈侧,跟着又搭他脉搏。
“你会诊脉?”梁九立语气里满是轻蔑,“他身体不怎么行了,没几天好活,方才我下手不轻,他醒不来这么快。”
陌生人走远又重新回来。
安煦预判这厮没瘪好屁,心里还想着他要怎么试探自己,左手背猛然生出种凉感。
凉闪瞬即逝。
紧跟着,整个手背像被针扎了,似有一片烧红的铁针正生生往皮肤里穿那家伙把热水浇在他手上了!
安煦疼得皱了眉。
“哎呀!”
梁九立叫唤一声,埋怨道:“我给他用了软筋散,本来醒不了,一会儿再让你折腾醒了!”
陌生人不拾茬,只是又等片刻,见安煦确实没有要清醒的迹象,问道:“说吧,如何一石二鸟?”
梁九立“嘿嘿”一笑,高深道:“你整那些神神鬼鬼的祭术,无非是想敲打那位、让他记着对你们家主的承诺。但你想没想过他是谁?堂堂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只因为城里死几个人就被裹挟?这事闹到最后,转交三法司不过是他动动嘴皮的事。然后他再暗中扭转乾坤,把事情压下去。到时候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所做一切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空忙一阵。”
陌生人被戳到痛处,恶狠狠地瞪梁九立:“我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梁九立摆着手笑:“别急嘛,做事要动脑子。老朽我痴长你几岁,比你多懂些道理也正常,其实你方向对,只是筹码不够。我也算接触过姜炼一两次,那人沉稳得很,必要被压得喘不上气,才会暴起反抗。”
安煦听他说话,暗笑他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这人脾性惯是这样,好为人师。
当然,他把梁九立的大话扔开,也听出不少干货:这陌生人该是那吹羌笛的人,“剥生嫁”的主谋是他,他近来上蹿下跳、招摇过市,似是为了帮“家主”逼太子姜炼遵守某个承诺。
“家主”是谁?
安煦很自然地想到西疆赵家。
可赵家家主不是因为赵卿的事情被姜炼立斩阵前了么?
此家主不是彼家主么?
吹笛人听过梁九立的话,又开始踱步:“你说加重筹码?那我去将都城里的文官掳来几个,岂不更多?这安煦即便身居二品,也不过是个朝廷招安的门派头子,你们司天堂的人半数无职,半数是精研三教九流异术的……神棍,怎么就能撼动皇家父子二人的信任了?”他鄙夷看着梁九立,“你是为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刀子使吧!”
“当然不是,我知道个秘密,说出来是杀头之祸,本打算藏一辈子,但现在……你救过我的命,就当我还你的情,”梁九立笑眯眯压低声音,“这小子是圣上的亲生儿子,他若因为姜炼损了,那父子二人往后还能和平共处么?有些疙瘩一旦埋下去,一辈子都解不开,亲生父子都不行。”
梁九立说完,不错眼珠地看吹笛人。这家伙是救过他,但一直将他呼来喝去,他才不想管他的计划,他只想顾自己的目的。
如他所愿,吹笛人眼睛瞪得溜儿圆:“这样隐秘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梁九立一哂:“这小子的老师是我师弟,有次他醉酒说漏了嘴,到现在恐怕也不知自己当年说过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实话。”
“此事……此事于之前的计划实在颠覆,珏爷怎么可能不知?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若知道,这样好的筹码为何只字不提!我须得与他确认才行。”吹笛人碎碎叨叨地嘟囔,自己理清思路,直接跑了。
安煦心思一翻:爵爷?怎的还有其他贵胄参与?
念头还没飘过去,梁九立到他身边,又将他拉起来端详,跟着一把扯松他束发带子,在他眼睛上缠两道,又把他扔回床板上放任。
安煦即来则安,不想梁九立为何行为怪异,先捋“爵爷”这条线。
他把都城乃至周边,有爵位的全在脑袋里过一遍,还是没想明白是谁在暗中折腾。
爵爷……
安煦心道:我想错了么?能知道这么隐秘事情的人,大概率是圣上身边的人。
“身边人”在他心间划过、点亮清明:难不成此“珏”非彼“爵”?
是罗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