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这太意外了,又好像很说得通。
可罗珏跟了皇上几十年,干嘛要这趟浑水?
没想明白“浑水”,时间倒似流过一般。
安煦身子越来越轻,后脑勺的疼越发真实,手脚的无力感也在消散。
梁九立一闷棍外加软筋散的威力淡了,他需得抓紧时间套出些更有用的消息,遂故意鼻息一重。
“醒了?”
梁九立问话,语调带着酒气。
安煦“额”一声,沉默少时:“大伯……”他确实不舒服,不全是演的,在硬板床上往起撑,使不上力重重跌回去。
“你……你拿棍子敲我不够,还给我用软筋散?”真情实感,他挺暴躁,觉出手疼,“嘶”地抽冷气,“我手怎么了……我都知道是你了,你蒙我眼睛作甚,脱裤子放屁!哦,个把月没见大伯闭门自省来着,想要当面认错却愧于见我?错哪了,你说吧,我听着。”
梁九立听得来火,但他知道这小子说话惯是如此,也见怪不怪,向安煦走来将个药丸塞他嘴里,又在他下颌一送。
安煦不得不将药吞下,气息急了,呛得咳嗽:“你给我吃什么?”
“我仅剩一颗的好东西,从你二叔那偷来的,雾蝇的卵药,”梁九立刻意把“雾蝇的卵药”加重音,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初藏书阁门前,我一心向善,想把这东西交出来给姜亦尘,可他偏不要,现在只好便宜你呗。我要这东西的控制之法和解药,你不想虫子在身体里做窝,即刻告诉我方子,我买药救你。”
安煦看不见梁九立的脸,但知道老家伙在笑。
他算到了一切,独没算到对方手里有雾蝇卵药。
那句“在你身体里做窝”说得他寒毛炸起,他打心眼里腻歪虫子,记起当初切开药丸,所见切面里休眠的带卵母虫,一阵恶心。
他蓦地歪头干呕。
而下一刻,梁九立薅领子卡他脖子。
“你吐出来我就再喂你一次,再吐我还喂,现在你落在我手上……最好顺从些,”他是恨上安煦了,咬牙切齿,“否则姜亦尘打碎我肩膀的帐,我也一起算。”
安煦上不来气,剧烈粗喘,脖子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要涨破似的。气不够用,他脑子空白,而对方的暴戾让他心生烦躁。他从小就不是顺毛驴,这般逆境,他恶狠狠地想:虫子嘛……有什么可怕,老子就算被蛀空了,也不让你去害人!
呵,逆境连怕虫子的顽疾都治好了?
梁九立见他不说话,真要被自己掐死了,松开些力道:“说不说!”
安煦急喘几口,忍着恶心笑道:“卷宗上没有解药记录,至于克制之法……那非是固定方子,你得将成药给我,我才好推断药量配比,药还有么,再来一粒?”
他说得跟买糖豆似的。
梁九立听得脾气上头,一把将他按在床板上:“死小子,你耍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第95章 挟制
天色暗淡时,姜亦尘带人出现在西郊一处废弃砖窑附近。
残月被云半遮住,星星没有几点,城郊外比城内光线暗得多,砖窑附近的枯树荒草在冷风中晃。
火把也晃。
二者映衬,暗影乱摇,好似地下冒出无数看不清脸的妖怪,把众人的影子撕碎、又与它们合为一体。此地没有“青竹生烟翠石销(※)”,风里只有股沉重的、潮湿的石土味,太久没被窑火蒸烤,带着霉气。
至于姜亦尘为何会带人来这破地儿,要从几日前说起得知文和世子出事的那日。
那天他把安煦送回府安顿,第一时间折返月漉烟韵阁。到地方时,刑部的勘官还没离开,也没什么发现,只看出现场乱艳不堪;地上的血迹干了,沥沥拉拉一路到窗边戛然,想来该是断肢在这附近被包裹起来了。
姜亦尘眼眸微闪,踩窗框从二楼往下跳,轻盈落地之后仔细巡视。
这地方还没被查验过。
他在干土里看到些许暗红色的结块,半干的,快变成小碎渣子了。他以为那是沁染了血迹的土,用帕子捻起来,细看又发现不是。
土里有极其细微的闪光。
姜亦尘心思一翻:难不成是雾蝇受体的血液和泥?
他揉着力气把土拈碎,再凑近仔细观察,长舒一口气不是虫卵。
“这是丹心土啊。”一旁有人搭话。
来人是个勘官,该是见他跃下,跟来看的。
他见姜亦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行个常礼:“王爷不知不奇怪,这东西极少见,是道士炼丹用的,也做特殊陶窑的烧制配料。”
在这出现太异常了,可这月漉烟韵阁搜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件器具中掺杂此物,近来也没有道士来过。
就这么着,一连三日,避役司可着都城寻丹心土。
筛出三个地方有,都在正常运转,工匠全都排查过、没有异常。车到山前时,还是裴明在卷宗里查到路来着。“路”通向西郊这处废弃砖窑,这里曾给道士烧制过法事人偶,少量采购过丹心土。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姜亦尘跑到这鬼气森森之所,看砖窑。
他翻身下马,心道:今儿个八成又难早回,不知无烬是不是还熬着等我。
脑子不务正业须臾,陈默已经带着众避役迅速拉开阵势,向内搜寻。
片刻,砖窑内传出几声呼哨,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但有异常。
姜亦尘也往里走,正迎上满脸焦急的陈默往外跑。
“六爷……”他舔舔嘴唇,“里面的人还有气。”
砖窑外围有一堆废弃、烧坏的烂砖头砌墙围着,看不到院内情形。
姜亦尘进大门,先被惊得眼尾一抽。
“哎呦,忘提醒您,这里面都是这玩意。”陈默讪笑着赔罪。
那吓人的东西是个陶罐。
更确切地说,它是个被架在木头棍子上的陶罐。
有人用木头捆成人型,跟真人等高,戳在门边。木头人的脑袋上扣着陶罐,罐子用红沙粉调水画了五官。
空洞的眼神,配合一张要裂到耳边的微笑大嘴,实在违和。
其实这玩意单看不太吓人,甚至有几分呆傻,让人想敲它脑壳,偏偏它被放置在废弃破院子里当门神,就总给人种错觉,错觉它有心眼儿,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唱歌、跳舞、做不为人知的事……
带着它身后的喽们。
那是一群纸人,姿态各异站在院子里,头上别着喜花,脸全涂得像猴屁股,有的似在攀谈,有的则在望向屋内。
这些纸扎做得粗糙,与来瑶琴的手艺比不了。
姜亦尘挂心陈默所言的“人还活着”,无心多看细节,步入正堂。
正堂原本是砖窑的供堂,迎面神台上本供着窑土公公。现在,石像翻去供台下,躺得挺舒坦,身上脸上一层土加一层蛛网,糊得匀实。
而供台上面依旧有人端坐,那人穿着殷红的嫁衣,盖头该是被陈默掀开的,面帘后,那人眼睛合着,嘴上涂了口脂、活像吃死耗子,脸色却泛青白,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规矩、端庄,像睡着了。
……只要没人看到他颈侧的管子。
管子插在动脉上,血正往外滴答。
“快救!”姜亦尘凛声道,又再眯眼细看。
此地灯光昏暗,“新娘子”的面帘又垂珠很密,好不容易姜亦尘看清了那是王宝萍!
陈默得令上前,扬手将小萍脖子上引血的管拔下来,把金创药往他脖子上倒。
创口汩汩冒血,药粉被冲开两次,且陈默身位不佳,并不方便治疗。
裴明一哂,学着自家大人的模样一跃上供台,他垂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伤药,正要再往小萍脖子上怼。突然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声惊呼,险些连人带药一起翻下去,被陈默扬手扶一把。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往起站,又忘了在供台上,脑袋“砰”地磕中堂梁,疼得直呲牙。
陈默嘬牙花子:他脑袋后面有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嘟囔一句“行不行啊”,也跃上供台。万没想到啊,他腆过去的脸恍如被猛扇一巴掌,也惊得个哆嗦,好歹有心理准备,叨叨一句“阿弥陀佛”,接过伤药,倒在帕子上,紧压住小萍伤口。
供台上仨人挤一起,两个还活份的老爷们一对眼神,左右分开,端神像似的把快死了的这位请下供台。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萍后脑长在头发里的怪脸还在,眼睛缝合着,嘴之前也是被缝过,现在缝线又给挑开了,塞着一只断手……
手大嘴小,嘴角两旁开豁,血还滴滴答答渗着。
“为什么要这样……”陈默喃喃。
此时,裴明倒沉稳多了,巡视一圈,发现供台附近有张图。
他把图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五个人,分别对应“不忠者剜心”、“贪婪者实腹”、“窥秘者封眸”、“多语者诤手”、“淫邪者焚脉”。
小萍与那“多语者”一模一样;至于其它的,则是剜心、吞碳、烙眼,而最后一个焚脉则只看得出人被绑住。
“这是何意……?”
陈默眼看多语者诤手,还是话密。
姜亦尘道:“那其实是婆罗多古国的一种刑罚,以人自身淫欲为引,下药催之,再缚其四肢,待他欲望暴涨到血脉迸张、意识崩溃,再以特殊手法断其经脉感官,使其永远停滞在无尽的痛苦里。”
“哦……”陈默恍然之后再次困惑,“但六爷,这么、这么……变态的法儿,您如何得知?”
姜亦尘之前听安煦说的。
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
总感觉这事说出来是败坏安煦形象,遂高深一笑。
这时,避役和司吏联合将此地搜查完毕,确定一切是小萍自己做得,无第三人的痕迹。
王宝萍呼吸很弱,姜亦尘让两名避役将他小心搭起来需得赶快找无烬救他;且这家伙的怪样子确实需要无烬给掌掌眼。
连番震动没能惊醒小萍,怪脸倒“呜咽”一声,他口中戳着断手,想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姜亦尘示意几人继续走,自己跟在一旁,攥住断手手腕,巧劲一扭、一拔。
怪脸“嗷”地惨叫,猛然喘息几下,嘴角的豁口又有血渗出来:“王宝萍……老子、老子杀了你……!”
姜亦尘不理他的激动:“你杀他,自己不也得死么?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利用对方的怨怼套话。
怪脸认出了姜亦尘的声音:“你……你是安王……你带我见安煦、我要见安煦……你让他救我……让他把王宝萍毒哑、削手、断腿!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你……”
他说到这低哑着声音笑,是完全不在乎二人一体同生。
悲悯在姜亦尘脸上一闪即过。他惯是温和不外露,大部分情绪都放在安煦身上。这般展露心思,已算是相当唏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