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这天姜亦尘又深夜才回,自窗外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暗灯,是安煦在等他。他心中柔如一池春水,悄悄进门先没吵到人,自行洗漱更衣,将俗尘纷扰掸净,才到小榻边将人敛起来。
安煦素来警觉,这回直到被抱着走动,才惊而睁眼。他很快闻到姜亦尘身上熟悉的味道,吃惊一晃而过,表情柔和下来,揉揉眼睛:“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姜亦尘没答,温声哄他:“半夜了,我抱你去床上躺。”
话说得温和,心底却凝出一层冰无烬的身体实在不行了。
不过这事姜亦尘多少过虑了。
安煦迷糊成这样与身体损耗有关,另一层原因是他尝试唤醒记忆,用药所致。他怕姜亦尘瞎担心,没多说,想问案子查得如何,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一圈,看到他满脸疲态,这烦心事也没提:“吃了饭吗?”
姜亦尘点头笑:“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他将安煦放在床上,解他衣裳扣子,“倒是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在那缩着多不舒服。”
烛光透过床幔的织锦空隙,在安煦的素色袍子上投下散碎光斑。他的衣扣被姜亦尘缓缓解开,外袍剥落,星光似的闪亮又落在中衣上。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谁这样脱过衣裳,眼看自已身上衣服一层一层落,他心里烧起股不自在的火。
他忍住了没动,若此情此景高喝一声“我自己来”,太不解风情。
但屋里太静了。
安煦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乱七八糟,直如他那只崴了的脚在胡乱蹦。他捱着,想说句骚话,遂把目光从姜亦尘解扣子的手上挪开,去看那人的脸,对方目光温和,像能透过衣裳看到他的皮肤上。
安煦更不自在了。他向来对自己的模样有信心,无论是脸还是身体,怎奈最近太瘦,自信打了折姜亦尘又不是狗,该不爱没几两肉的排骨吧。
这么一想,安大人自卑上了,骚话在嘴边转一圈,没说出口,眉心间那抹扭捏藏不住了。
“不好意思呀?”姜亦尘坐近搂他,笑着问,“那见第一面你就扒我衣服,怎么不脸红?”
……那能一样么。
“我那是给你医病,可没歪心思。”
姜亦尘低声问:“哦,那我什么歪心思呀?”
安煦:……
他口不择言,给自己挖了个坑,分心没跟上话,腰间先一重。
身上还剩里衣,姜亦尘没再解他衣裳带子,手拢在他腰上过一圈,在他腰上缠了东西。
那是一道红线绳,加着金丝绞成极细的链子,链子中段系着一枚血色环扣,是珀晶磨的平安扣。它被姜亦尘捂过,殷红的一圈温润贴着气海。
“找珀晶石的时候炸出了一整块干净的血料子,后来我得闲时就给磨了,总想着能亲手给你戴上,前几天……那夜我本就想给你,但看你瘦了很多,又将绳子改了改。”姜亦尘俯身在血色扣子上吻下去,似是隔着它,吻到了安煦的皮肤。
安煦心口骤然收紧。
不知为何,得爱人吻那扣子,比吻直接落在身上更惹躁动。
一吻之后,姜亦尘偏不再碰他了,像个圣人坐直身子,温和道:“盼你戴着它,少些病痛,多些安宁。”
话说得平实,其实暗藏锁紧、套牢的祝愿,系在安煦最贴身的地方。
安煦仰头阖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头捻起姜亦尘下巴吻回去我会尽量把自己医好,陪着你,一起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但这终归是没影儿的祈念,他把它放在心里,郑重许了承诺。
第93章 记忆
这一夜依旧没有红烛帐里。
安煦从不知道,爱人的吻可以让人放松,那种不激烈的、只如品尝、安抚、少有撕磨的亲吻可以让他什么都不再多想。
他竟然在亲吻里睡着了。
第二天安煦醒来时,姜亦尘已经出门,他坐在床上脑子转不过弯地想:我怎么睡了?难不成是“醉吻”吗?不是应该……不应该发生些什么吗?
而很快,神医又自洽了。昨日的吻很长、一直很浅,姜亦尘的唇齿反复刺激他的承浆、龈交、地仓几处穴道,那是任督二脉和阳明经所在,能疏肝肺郁结。
所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通达联动情志,放松是正常的。
简而言之:非是他不行,也非是他不喜欢他,实在是因为太喜欢、信任,所以才能睡着了呢。
安煦得出此结论,表示很满意,起床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又去研究虫子。
唤醒记忆的药方配比他是一直拿不准剂量的。
前几天身体太差,不敢放肆;现在身体缓上些许,用药的胆子就大了不少。
初跟莫九岚学医时,老师逼他尝遍药草。即便《神农本草经》、《伤寒论》等医书他早倒背如流,莫老头依旧让他亲自去试。
甚至好几回,他因“试试”险些逝世。
也正因此,安煦对药量、药性的把控有种超乎常人的敏感。很多老大夫夸他是医学奇才,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奇才”是用实践换来的身体记忆。他越发明白莫九岚所言“己身未试,何以予人”的深意。
现在,奇才打算破局。
他反锁房门,交代小侍不让打扰,寻一处舒适地方凝息静坐,将加重药量的药汤喝下,用乌柑草配着几种药草焚烧为引。
房间密闭,缭绕的香烟如云息般侵入鼻腔。
安煦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眼前看熟的书柜、香炉越来越虚幻。
他趁着没彻底失神,扯开衣裳用针稳心脉。
几乎同时,眼前所有的悉数溃散如流淌的水墨画、又很快重构,“搭建起”一间陌生房间。
这是间装典讲究的卧房,构造、风格更像江南水乡一代,珠帘垂纱轻,宝瓶凝脂柔,一切都如梦。安煦对房间没有印象,又觉得熟悉。是那种看到某个地方、经历某个场景,似曾相识的幻感。
有人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在这一刻回忆无数次的梦里。
无论是风雪小屋、又或深宅大院,男人一次次杀害女人。从前安煦猜那是父母,如今安煦猜那是圣上和他的母妃。
他灵魂出窍似的在房中“走动”,越走越深,冥冥中似有什么指引他去特定的方向。目的地是内室所在,他透过垂珠帘看到两个女子。
二人似是凭空出现的,其中一人是贺氏,另一人……安煦确定,她是常在他梦里出现、看不到脸的母亲。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宇间与他三分神似,没有他轮廓分明凌厉、更加柔和秀美,但看就是同一谱系的亲眷。
女人穿着淡天青色的衣裙,沉着脸与贺氏说话。
也就在这个瞬间,安煦脑袋猛炸,仿佛有万根钢针往脑壳里钻。
更多的记忆要被唤醒了。
他紧绷一口气,不让画面中止,又往胸前、颈侧钉两根针。
青衣女人突然感知到什么似的,深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安煦与母亲跨越时空,对视着。
或许是当年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偷看,也或许是他记忆尘封的角落里,抹不去母子间的依恋,他希望她能活过来,再看他一眼。
他强忍着没做任何动作,对方便又把脸转回去了,近乎神色严厉地与贺氏说话。
而此时的贺氏也不一样。
她不似做昭仪时高雅得体,罗裙太过艳丽,花团簇拥、四下里都鲜艳,反而没了重点;她存在眉眼间的神色动态,似乎是比青衣女人低一等,又不似纯粹是个丫头,或许……
她是媵妾?
二人一直在说话。
安煦一个字也听不见。
对谈还在继续,房门处光影晃动,姜庇推门而入,他穿着常服,是富贵老爷的模样,脸色阴森直冲青衣女人走去,恶狠狠地环视周遭,再一摆手,几名近侍端上一炉子炭火。
姜庇抬手指着女人,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去。
起初,女人只是皱眉轻声说话,渐渐地二人便是越说越急。
突然姜庇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她打得扑在桌上,杯盘茶盏无声地碎了一地。
而这还没完,他点手让近侍架住女人,自己则面目狰狞地夹起一块炭火挨在女人脸边。
他吓唬她,吓得她花容失色,拼命向旁边躲。
高温挨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登时让那一缕乌丝化作焦炭。
她看着他,眼神中满藏失望,泪像晶莹的水晶珠子往下滚。
可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暴怒。
至于贺氏,她冷冰冰地站在一旁,不求情也不焦急。
然后不知姜庇说了句什么,青衣女人突然怒了。
她向姜庇嘶喊,太激动反而顾不上热炭可能会挨脸,反而吓得姜庇缩手。她借机猛然一甩,甩脱侍人的束缚,直向炭桶冲过去,她指着贺氏不知吼了句什么,然后……
居然徒手抓起烧红的炭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疯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庇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呵斥侍人拦她。
她早有预判,在这一刻捧起炭盆,将带着火星的炎热泼向众人。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皮肤焦黄发黑,该是很疼的,可即便这样,她又接连咽下两块热炭,才终于昏死过去。
怎么能倔强到这样的地步呢?
那疼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么?
安煦心神震荡,心间岔气骤升,他不敢再捱着,猛然收神,他是万没想到母亲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与姜庇对峙。他身体承受不住药力,心里更是受不了,生理性地呛咳起来。
安煦手脚僵冷,心脏狂跳、撑着桌子边,熬过旧伤的一阵抽痛。疼痛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明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又被遗忘的事实。
安煦不自觉地发抖,他手臂幻痛,撩衣袖,看见自己手臂上一道道浅淡、排列整齐的割伤。
曾经他不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了,如今他想起来了,他是不止一次目睹过类似情景,无处发泄,只有自伤。
他在一刀一刀切割自己的过程中感受自己还活着。
方才眼前所见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不通,是何样的憋屈、愤怒能让人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对抗?
是否当时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她要以此震慑,震慑什么呢?
与贺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