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姜庇光骂不解气,一脚踹在姜灿心口上。


    姜灿像王八翻壳,仰躺在地,捂着胸口“哎呦”两声,想起这是御前,赶快闭嘴。


    捱一下他冷静不少,爬起来瑟缩在地上磕头:“父皇教训得对,请父皇做主!”


    “无烬。”


    姜庇叫安煦,一声之后上下打量他:“你……你近来怎么回事,怎么越发狼狈?”


    他神情、言语都关切,姜灿看得一怔,无法理解父皇对待臣子比对他爷儿俩上心,眼中划过一丝怨毒。


    安煦已知内情。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姜庇,他早巴巴被送走,如今得知真相心中没几分难过和苦涩,更多的该是一种被摆布的不甘,很想问问清姜庇“为什么”,又“凭什么”,但碍着不能让姜庇知道姜亦尘泄露实情。


    他压着心思不动声色,持礼道:“臣谢圣上挂心。近来城内有怪案,微臣追查不慎扭到脚,多亏安王殿下及时援救,才脱险的。”


    姜庇别看一眼姜亦尘,眼神很复杂,赞赏里带着责怪,他转向安煦温和道:“听说你会一种用针灸让人说真话的法儿?若有精力,就让文和说说,他昨夜到底怎么‘见的鬼’,一直晕着要晕到何时去?”


    他说的是“针讯”。


    安煦大为惊骇。


    针讯确实可以让世子清醒说话,但那是不顾受术人身体承受极限、强行刺激记忆的方法,是极刑。往往套流程下来,受术人不疯傻,也会心神受损,愈程难以估量,非是大奸大恶不可用。


    “陛下,世子失血晕厥,强用此法或会留下毕生难愈之症,还是容他温养几天、恢复神志再问……”


    姜庇摆手阻断安煦话茬,看废物似的看着世子:“此事关乎皇室颜面,背后水深,等不得。”


    姜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一个跟头折起来:“父皇、父皇这使不得……”他跪爬到皇上脚边,“儿臣就只这一个儿子啊!他是您孙儿,您……”


    姜庇不容他说完,第二次踢废物似的抖脚甩开他,点手召唤殿前侍卫过来架住人。


    “你这儿子、朕的孙子,已经没了右手,往后即便装上木肢也是残疾!废物成这般模样,还不如赶快提供案件线索,之后若是他脑子也废了,你就将他关在府里,别再出来丢人显现!”他半点爷孙、父子情都不想讲,凛声警告儿子,“今日之事是朕的旨意,往后无论文和是怎样下场,你若敢找安大人半句话麻烦,你这亲王也不要做了!”


    姜亦尘心知姜庇老早就不待见二殿下,但眼下他这般激进,实在是给安煦招麻烦,他侧跨一步想再劝阻,安煦却借着袍袖遮掩,在他袖子上轻拽,不让他把风头揽在自己身上。


    安煦依法点燃药香,万分小心在文和世子心神脉络下针,震住他心间清明,才开始施术。


    银针刺入世子头顶,他如京州太守一般无二,很快陷入神志游离的状态,他身体不断痉挛,眼睛上翻,安煦引导询问后,他言说之事匪夷所思。


    “她……是个美貌女子,她对我很温柔,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这样温柔……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我想我会死在她手上。我夸她是神仙……然后我睡着了,好像整个屋子的人都睡着了,再后来……后来我是被疼醒的!我看见有个面目狰狞的鬼穿着她的衣服,拿着断手冲我笑……那手有点眼熟……那是我的手!然后我才觉得疼,太疼了!我晕过去了。我当时想这一定是梦,可我的手……”


    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右臂,“呜呜”地说不出话,泪水往脸颊两边淌,鼻涕也要流出来。


    “世子为何笃定是鬼呢?”安煦的手稳如磐石,将针进分毫,问话声显得冰凉。


    文和被针刺激得眼珠乱晃。


    这问题让他恐慌,他居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身子一绷窜起来,要往安煦身上扑。


    安煦脚不方便,被他扑中八成也要摔倒,姜亦尘眼疾手快上前,在文和腋下一提,把人拉住。


    “它背对着我笑……它脑袋后面的头发里……长了、长了另一张脸!”


    文和是在咆哮,胡乱挥舞手臂,眼睛视点全都散了,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皇爷爷。但他脉络本就被安煦提线木偶似的刺激,心神激动身体很快承受不住,身子猛往后仰,晕过去了。


    姜亦尘将人扶住、放躺。


    安煦赶快把他头上的针拔下,摸他脉搏,确定情况尚可控制,轻轻舒缓气息。


    这针讯看似轻易,实则需要极精准的控针技法,是利用针尖与血肉摩擦的细微触感变化控制火候,心神消耗远巨大。


    方才安煦将气息凝在指尖,现在骤然松懈,心口居然发紧,背上隐约要出白毛汗是内伤还没彻底痊愈。


    他不动声色地缓内息,抬眼看姜亦尘。


    二人在对视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都没说破。


    一不做二不休。


    安煦沉着脸,拆开文和世子手腕的包扎,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凑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二人又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凝起一层霜。


    姜庇在一边,先看安煦和姜亦尘眉来眼去,再见二人对着伤口看了又看:“你二人何意,有话直说!”


    而不待安煦回答,姜灿抢话道:“我知道了!他二人是怀疑大皇兄,父皇!原来这是你的好太子姜炼做的!”


    他眼见儿子变废物,不管不顾地嘶吼。


    姜庇眯眼看他:“何意?”


    “父皇有所不知,大皇兄在城郊有所别苑,取名‘异善’,收敛的全是畸形怪人,那些人要么三眼五手,要么肩生双头!日前儿臣听闻,大皇兄近来常带着个双面丫头,那丫头一个脑袋上长着前后两张脸,是他指使!一定是他!”姜灿撕心裂肺。


    安煦心思一翻,被这话点醒心间一点清明。


    抛开事情是否真是小萍所为,贺昭仪死前曾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当时他觉得这话四下不挨着,说得突兀,而今看,原来是藏头“异善”二字?


    她在暗示太子的异善苑有问题?


    “晗川,无烬,你二人是否知情?”姜庇问。


    姜亦尘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父皇,大皇兄确实与一名为王宝萍的异人相识,但此事仅凭一面之词不可定断……”


    “这简单,”姜庇冷哼一声,“罗珏,你亲自去,让太子带王宝萍即刻入宫见朕,当面分说!”


    第92章 承诺


    姜炼来得很快。


    他进门行礼,惯是文雅从容,看到断手的文和世子时,面露惊骇,眼中满是错愕心痛。


    “文和侄儿……这是怎么回事?”


    姜灿看着兄长,眼睛要喷火,他等皇上爹主持公道,可皇上迟迟不开口,每一瞬间都是煎熬,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为何把异善苑里的怪物放出来为非作歹?那妖女呢!王宝萍呢!她砍了文和的手……老子要杀了她!”


    姜炼目瞪口呆,脑子像是卡住好一会儿,才怅然道:“原来父皇要儿臣带王宝萍面圣是为了此事,小萍是个男孩子……”他长叹一声,撩袍跪下,“父皇明鉴,王宝萍确实在儿臣的异善苑中居住,儿臣见他是本心不坏、身世可怜的人,才收留他。他一直安分守己,直到日前他迷信浮屠教门……认定自己夜叉转世,所以半面人、半面鬼,被生母阉割。前几日儿臣发现他结交党羽,在城郊行异术、妄图以诡术复活溪山,便将他囚于异善苑中问讯。方才父皇要儿臣将他带来,儿臣去接人才知他居然……逃了。”


    姜灿被小萍的身世震惊,一时没接上话。


    姜庇也不说话,看向安煦。


    安煦道:“未知殿下所言‘异术’是何术?”


    姜炼答道:“孤也不知……只听他说是以生人的器官为媒介,将活人的气运转给纸人,然后再由纸人转呈给地府里的死鬼?孤问被害者来源、踪迹,他皆不说,也……用过刑,没问出所以然,还让他跑了。”


    “殿下可知此术源自西疆?”安煦轻声问,把“西疆”二字咬得重,于不经意间观察姜炼的表情。


    姜炼眼中划过诧异刚要摇头,姜灿缓过神来了,指着他喝问:“你说他逃了?我看是你放跑了!所以你是承认那妖女要以文和的手为媒介,偷他的气运,复活妖僧?!”


    皇上烦躁地“啧”一声,点手让殿前武士把姜灿架出去堂堂王爷,三番四次窜起来狂吠,实在难成体统。


    安煦问话的节奏被打乱了,暂不再吱声,没提在城郊义庄里发现太子纸人像的事,因为姜炼几句对答看似把错都认了,其实是都推了。


    且不论吹笛人操持剥生嫁的初衷,如今这诡异仪式的矛头被姜炼指向小萍,灌以“复活溪山”的目的,非常高明。


    他原则错误全推了,只担起失察之罪,更又一次敲中皇上意图彻底覆灭境内第一教宗的觊念。


    祸水东引,不可谓不妙。


    现在即便皇上知道此事还有猫腻,都可能再次看在脏水泼得精准的份上不追究细节,让他“大施拳脚”。


    果然,皇上盯视太子须臾,摆手道:“起来吧,既然是你的人惹祸,便由你将人缉拿回来,以证清白,还你二弟说法。”


    “儿臣遵旨,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拿回,给文和侄儿出气。”姜炼行礼起身,姿态恭谨。


    皇上不理被扔在门口的二儿子,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晗川,你协助你大哥,无烬伤成这样,养好了再说,别去跑断腿了。”


    圣裁已下。


    姜灿老大的不乐意,一张胖脸比苦瓜还苦,但他再闹也闹不出好结果,只得带儿子闷头回府养伤。离开之前不敢对爹如何,把屋里剩余几人都恶狠狠地瞪一遍。


    姜炼则说着急勘察小萍逃脱囚禁的细节,去刑部着人帮忙,与姜亦尘约定稍后汇合,先跑了。


    姜亦尘随安煦出宫。


    上马车,安煦直言道:“你哥反应可太快了。你说他知道多少?”


    姜亦尘推开车窗,看窗外喧嚣,人间烟火。


    此时初春,街边有迎春渐露嫩黄,给街市上蒸腾杳渺的人间烟火气染上抹温柔。


    “他是个弄权高手,该是知道有人针对他,所以把小萍当棋子。我不信他若认真看守能让人逃脱,所以小萍或许是他手中的‘活子’,也或许很快变成弃子。他与那吹笛人一来一去在打明牌,只有咱俩还雾里看花。”


    安煦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文和世子的断手创口就很能说明问题。那断口平整光滑,骨节是一斩而断,凶器该是柄极其锋利的匕首,凶徒极有技巧;反观小萍,她也会功夫,甚至因为畸异天赋异禀,但她的招式多是从杀羊的手法演化而来,多了生猛、没啥技巧。若是给她厚脊骨刀,她能将文和的手腕斩断,但刀口该更粗犷,与方才二人所见的“削”不一样。


    所以当时现场或许还有另外一人。


    “但为何是文和呢?”安煦自言自语。


    姜亦尘摇摇头,没有想通。难道是看中那对父子是废物么……


    安煦垂着眼睛揉腕上的珠串:“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有备而来,他身边至少还有一条暗线,帮他收集情报。之前我以为他是和你……”他舔舔嘴唇,“是与贺昭仪少有勾连,现在越看越不是。当初你是如何听见自己身世的,还记得吗?”


    安煦思维看似跳跃,其实是脱开单独案件、纵观事件脉络。他向来习惯如此,从细节不好抽丝时,便会换个角度审视全局。


    姜亦尘牵了安煦的手,将那珀晶的珠串稳套在他腕上,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那天我有事面圣,见驾后掉了贺氏给的坠子,觉得不好交代,又回去找……那坠子果然掉在御书房、被圣上捡了,据说他交代门口侍人若我回来找,便不用通传。我进门去,正好听见他与罗阿公闲话。”


    安煦眯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此事因由暧昧,且时隔多年极难查证,实在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恰巧,若是刻意,既能接触姜亦尘、又能假传圣旨之人最可疑。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姜亦尘下车转身,在安煦腋下一撑,将他端下车来索性不放人,抱着他径直进门。


    经昨天一回,门房和侍人都见怪不怪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心中默念:安大人脚伤,我想法偏颇是我心思龌龊。


    “圣上让你休养,你就顺了他的心意,先把脚伤养好,”姜亦尘轻轻蹬开房门,把安煦放在窗边小榻上,“我得出去了,你安心养着好不好?”


    安煦知道他担心,借着他捋自己鬓边碎发,把脸颊贴在对方手上蹭蹭:“你自己小心,”言罢他放飞两只小木鸟,“我让堂里多放几只枢鸢查小萍下落,若是找到了就告诉你。”


    姜亦尘没拒绝,在他额头贴个吻:“按时吃饭,别等我。”


    之后,他离开了。


    但其实想也知道,安煦闲不住。安大人为人洒脱,做事却不靠临时起意和死到临头,他多是有计划的。


    现在他脚不方便查案无能,便把心思放回雾蝇上有人等他化解体内虫卵是其一;自己幼年的记忆复苏,很多问题或能迎刃而解是其二。


    于是这些天,安大人不得不忍着膈应研究虫子。


    姜亦尘则连续早出晚归。


    日子一晃三天过去,枢鸢可着都城绕了无数圈也没能找到小萍。安煦的脚踝倒消肿大半,能脱开单拐缓缓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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