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吻的感觉实在微妙,起初是舌尖轻掠的痒;感觉恰要放大至难忍时,安煦便衔住那一小片皮肤用舌尖轻压,有恰到好处的疼痛,可以称之为“爽”;“爽”未彻底消散,压力增大,又莫名伴着极轻的眩晕,让姜亦尘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安煦找的地方在喉结侧面,与人迎穴极近,藏着他的坏心眼。这是颈部动脉的关键位置,按压此处闹不好轻则晕眩,重则丧命,也就是安神医深谙医理,能一口吮出让人欲罢不能,仙死难分的感觉。


    姜亦尘极短地失神,心里生出“不让祸害”逃跑的念头时,那人已经跑了,正笑眯眯地看他,欣赏自己的杰作。


    姜亦尘遂知道,脖子红了。


    但他不在乎,甚至想着被人看到了挺好。他笑着将安煦头发拢好:“别闹,闹多了我要忍不住,又不得不忍,你心疼心疼我吧。”


    安煦回忆昨夜自己没出息的样,做个识时务的俊杰,真没再闹他,瘪嘴缩回被子里。


    “再睡一会儿吧,天没亮呢,下大雨适合睡懒觉。”姜亦尘哄他。


    安煦又合眼睛。


    但过了好一会儿,姜亦尘确定这人没睡着,只是不吱声地躺着,是想让他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脚还疼么?”他在安煦背上一下下轻轻捋,按摩似的。


    安煦立刻吱声:“卯时了吧,最近一直这个时间起来,可能习惯了。”


    “那要不要起来,饿不饿?”姜亦尘问。


    安煦贴过去搂他:“再躺一会儿吧,我觉得安宁。”


    很喜欢这样。


    姜亦尘把他搂舒服。二人间的默契总能心照不宣。


    如今话说开了,安煦没有埋怨、也没有气苦,哪怕曾经有阴差阳错,他都没再去提。他俩都不是矫情的人,或许是经多了案件,在旁人身上看了太多悲欢离合,心中有个未宣之于口的共识人若想过得好,就不要回头看。


    常人总说玉碎能合终有瑕,何尝不是对完美的执念,是画地为牢,囚人自囚。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接受残破又有何不可呢?


    或许是姜亦尘的怀抱太舒服,且安煦内伤、反噬、积劳太消损,没多一会他真的又着了。再醒来时,窗外雨歇,有侍人扫院子的沙沙声。


    他视线清晰,又先对上姜亦尘一双笑眼。


    这人一直持着固定的姿势抱他,不知看他多久了。


    “你……手麻了吧?”安煦赶快起来,一动之下更觉不对,他的腿居然攀到人家腰上去了,简直是拿对方当抱枕。


    姜亦尘甘之如饴,手麻、脸上也乐呵,坐起身子稍微活动,便开始照顾安煦换衣裳、洗漱。这期间他一直不动声色看安煦腰,对方腰线被衣裳罩得半透不透的,他阖了眼睛,不知在心里盘算什么。


    一夜之后,春宵帐里未得圆满,二人好歹捅破了窗户纸。


    安煦没再如之前抗拒姜亦尘的照料,甚至在姜亦尘给他揉脚时,把脚往回收了收,看那模样是因为怕疼,有讳疾忌医之相。


    从前他何曾这样过?


    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的不吝,变到在姜亦尘面前多生出真实,让姜亦尘稀罕得不行。并且,安煦不矫揉造作,他是在“怕疼”和“明知道会疼也不得不”的抗衡中拉扯,这更让姜亦尘的心肝被揉了似的。


    早膳变成晌午饭。


    温补粥配着温拌小菜,慢慢吃下去很舒服。


    “无烬,有个事我还是得问你,”饭后,姜亦尘着人把陈默几人叫来讲述夜查结果,等人的档口,他给安煦沏茶,不抬眼皮地说话,眉宇间看不出悲喜,“我之前诈死,是怕还和你有揪扯,用的是龟息类药物,当时我以为将你骗过去了,但后来……你怎么会为我‘报仇’呢?为什么去找那对江湖魔头?”


    当时姜亦尘用的药很厉害,确实把安煦骗过去了。


    安大人那时年少,医术远没有现在精湛,更关心则乱还未断出死因,六殿下安排善后的人便借“郑亦”家人之名将“尸体”接走了,说“少爷和家里关系不大好,也总要认祖归宗,葬去宗祠里”。


    理由让安煦不好反驳。


    他后来郁郁不开心,身边莫九岚、骆九菊、景星、庆云都劝慰过,无甚收效。


    “之后莫老师一位江湖朋友来串门,老师不在,我与那人闲谈几句,他说到江湖杀令的事,说有一对魔头让黑白两道束手无策,杀人手法多变,很多人查不出死因,类似猝亡……我当时……”安煦苦笑,“可能是脑子不大正常吧,一下就想到你的事情上去了,你出事之前好几天没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是被麻烦缠上,想独自面对,却……”


    姜亦尘听得脸冷心凉,他当时确实被麻烦缠上了,但那麻烦是身世。


    “所以,或许还有一方势力不想让你从旋涡里脱出去。”他道。


    安煦沉默,若还有幕后推手……会是谁呢,姜炼吗?


    事情发展至今,有一条不明显的线,左右着二人,若没有这条线,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假设是大殿下所为,他为什么呢?他已经是太子了,”安煦沉吟,“他只要不犯错、不生事,天下终归是他的,不是么。”


    姜亦尘不说话,剥橘子喂进安煦嘴里。橘子瓣破了皮,流出蜜汁,安煦顺势在他指尖吮一口,像舍不得那点甜,也像是故意的。


    故意在阴谋诡计中夹杂一点你中有我的腻歪。


    姜亦尘忍不住笑意,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无声地告诫对方自己耐力有限。


    他舔舔嘴角,言归正传道:“大皇兄心思很深,他母亲病故,母族势力不小……当年有人传闻那其实不是病故,如今事情难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觉得皇位一天不在自己手上,便不安?”


    这些宫闱秘事安煦不知道。


    他低垂着眼睫慢慢喝茶,说不定从一开始起,他、姜亦尘、甚至贺氏都是某人棋盘上的棋子。


    可回顾姜炼所为,他又不似知道全部。


    想到这,安煦心生恶寒只靠一知半解,便将事态操控到这地步,这人心思之深实在难以估量。


    需得想个主动破局的法儿。


    正这时候,陈默和裴明一起来了,兄弟二人顶着一对黑眼圈,看就是整夜没歇。


    姜亦尘见状无奈,估摸二人没吃饭,让人拿来吃的。


    这两块料可跟安煦不一样。


    喂安煦像是喂猫,这俩人则是饿死鬼投胎。一人吃了一大碗面不饱,又都添了两块烤馍夹蛋。


    吃饭的时候,裴明老老实实,陈默的眼睛却总往自家王爷脖子上飘。


    姜亦尘起初没反应,待到那人看四五六七眼时,他漫不经心摸着脖子上的红斑,别有深意地对陈默笑。


    陈默:……


    他脑袋里有块地方“咔吧”一声碎了,上面写着“殿下的廉耻”。


    裴明傻乎乎的,没看出那主仆二人眉来眼去,吃完饭一抹嘴,大大方方行礼:“王爷家的饭就是好吃。”


    安煦看他:说得好像司天堂亏待了你似的。


    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向来不吝玩笑,乐呵道:“往后裴大人办案路过,随时来吃饭就是。”


    裴明不好意思了,抹嘴道:“大人、王爷,堂里医术不错的弟兄今早替来姑娘看过,确定她是中毒,所中之毒是西疆的一种草药。”


    又是西疆。


    “具体是什么毒,毒源广泛么?”安煦问。


    裴明道:“那兄弟只知道药草产处,具体的说不清楚。”


    “我得去看看来瑶琴,”安煦低声嘟囔,“闹不好要去一趟西疆……”


    话未说完,立刻被姜亦尘瞪一眼:“腿都这样了,你乱跑什么。”


    而还不待安煦回答,管家在门口道:“王爷,圣上传口谕,急请二位入宫一趟。”


    第91章 异善


    春日第一场雨歇之后,宫道的石板路被刷得湿亮,反射太阳光、泛着黄蓝色,显得冷。


    安煦两条腿都不方便,见驾坐轮椅不合适,胡乱找来支单拐。他穿着二品文臣的官衣,脊梁比棍子都直,拐拄得挺有风骨,一步一敲落在石板上,铿锵清脆,像下一刻就要指点江山,对政务论出个子丑寅卯。


    哪怕来不及论,也要拿拐头指着佞臣的鼻子痛骂。


    姜亦尘随着安煦走,错后对方半个身位,这样他既能照顾安煦的颜面不扶他,又时刻准备人滑了接一把。宫道的青石板上有凹凸纹路,于常人而言是防滑,于安煦的拐杖而言是危机四伏。果然,安煦拐杖头一不小心落在半面凸起上,受力不平衡,极小幅度一栽歪,姜亦尘立刻在他手肘上拂过。


    那动作也轻也快,换回安煦感激的淡笑,这人惆怅道:“哎呀,油梭子发白。”


    欠练。


    姜亦尘捏捏眉心:拄拐这种事,不练也罢吧。


    小侍在二人身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二人,见姜亦尘眼睛都要黏安煦身上了,莞尔压慢步伐。


    安煦心生感激,搭话道:“圣上何事招我与殿下入宫,小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侍的嘴没缝死,挺机灵地回答道:“具体何事小人不知,但小人是先去请安大人,听闻大人昨夜查案晚归,宿在王爷府上,才又奉命来请二位。”


    他看似没说,其实透露了不少每次皇上着急忙慌找安煦,要么是修东西,要么是有怪案。今儿着二人一并进宫,应该不是叫姜亦尘来给木匠打下手。


    姜庇此时在御书房。


    刚进月洞门,安煦就听见屋里隐有哭声。


    待到面见圣驾时,姜庇身边确实还有旁人。


    挺胖的中年人坐在绣墩上,正抹着眼泪抽噎;他脚边地上撂着担架,上躺一位昏沉不腥的少年。少年年纪不大、或许只在志学之年,右臂却是齐腕断了手。森白的包伤布帛上还有血点渗出,伤口显然很新。


    姜、安二人向皇上见礼,再转向中年胖子。


    一人道:“二皇兄安。”


    另一人道:“祁王殿下安。”


    这胖子是圣上姜庇的二儿子,大名姜灿,年近四十。可叹光阴似箭,是“箭”到他了,他长得比他皇兄老十岁,再努力努力,就能跟亲爹称兄道弟、不显违和。他无所作为,年轻时附庸风雅,后来发福把风雅挤没了,索性敞开吃喝玩乐,女人无数,孩子生出十几个,但只眼前一位男丁。


    独苗伤成这样,他没心情寒暄,点头应承一句,又窜起来去跪老爹:“父皇,儿平日没出息,但胜在不惹事,这次您孙儿被这般作践,您要为我们父子做主……”


    他胖,所以脸滂、鼻音囔,话说到最后哼哼唧唧,听不清到底嘟囔个啥。


    姜庇瞥躺在地上的孙儿,叹那孩子养得白净。


    他又看安煦安煦也白净,怎奈人与人气质相差甚大,安煦净而不柔,怎么看都不好惹;躺地上的孙儿却像既能仗势欺人、又欺软怕硬之辈。


    姜庇一哂,默然看儿子嚎哭,见他好半天没完没了,眼中划过厌恶,打断道:“别哭了,你把这小子的现眼事与你六弟和安大人说说。”


    冷言冷语,听不出心疼。


    姜灿只得领命,吸溜儿着鼻子、抹眼泪。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安煦敛罗起二十几年攒下的耐心听他叨叨,终于把他所言之事总结成一段完整因果昨儿晚上世子去月漉烟韵阁喝酒,喝得微醺嫌席间太素,请来好几个姑娘陪。再一热闹就到后半夜去了。公子姑娘全醉了,躺得满屋东倒西歪。之后不知是半夜几点,几个醉得不太厉害的,听见世子一声惨嚎,缓过神冲到近前看人,就见世子衣衫不整、抱着手腕疼昏过去,整只右手不知所踪,血洒得倒出都是。


    “昨夜的几人本王盘问过,都说是被文和的惨叫惊醒,到他近前只见窗扇晃动、没看见人。至于文和……他……只醒来片刻,嘟囔着有鬼,就又晕过去了。安大人,你能抓鬼吗?现在就到那酒楼看看,你快去给我儿报仇啊!”姜灿话说到这,见安煦没表情,又转向父亲,“父皇,月漉烟韵阁不干净,您快下令,把里面的人抓起来好好审!免得他们串供,往后……”


    “啪嚓”姜庇一巴掌拍在御书案上,盖碗跳起来分出碟、碗、盖,又落桌合而为一、摞一起。


    “你丢不丢人!”姜庇厉声呵斥,掸开一旁罗珏的劝阻,绕到桌案前指着姜灿鼻子骂,“你身为皇子,每日醉生梦死,教出个废物来,就该好好关门别放他出来现眼……他今年几岁?刚刚束发就去喝花酒,如今出事,你不报官,反而先动私刑?若非是有人偷跑去三法司找人拦你……你能将酒楼老板当街打死!你堂堂亲王食民之膏血,把人杖毙于街上让朕往后如何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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