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安煦则反应不过来似的,眼不对焦地扬起眸子看人。


    那模样分明是难受得心神都乱了。


    他自知不好再瞒,放下半幅强忍姿态:“刚才被炸药震得头晕,你……扶我一把,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说完,就往姜亦尘怀里歪。


    姜亦尘一把接住他,脱下氅衣将他裹暖,扶着往回走。


    一得依靠,安煦的强撑彻底散了,脚步越来越虚,半身的重量都仰仗姜亦尘支持。


    姜亦尘两次想将人抱起来,都被掸开了手。


    姜亦尘瘪嘴皱眉:怕遇见熟人,你好装醉鬼?


    但看在对方太难受的份上,他没忍心揶揄。


    他深知安煦有此“顽疾”,只要还有一丝精神绷着,就不乐意在大庭广众显出脆弱。


    姜亦尘拗不过,心道“也罢”,免得抱着他,让他在这天寒地冻里睡着,更要招病。他遂跟他说话、逗他提起精神。


    二人一路回去,先路过王府。


    姜亦尘不跟安煦商量,见门就进。


    王爷大半夜回府,还带了安大人回来,府上立刻折腾开了。


    门外还有烟花烂漫炸开,王府高墙之内只剩姜亦尘的担心。


    安煦进卧房时神智都不清晰了,很像小孩子在外面野一圈,回家找不着北,被家大人扔在床上就睡了。


    但他睡不得个把时辰,状况恶化,脸颊泛潮红,开始发热。


    这注定是个不消停的夜。


    府医好好在家过年,被王爷的家仆拽回王府时还微醺呢。看见姜亦尘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触到安大人热得像火炭的额头,酒给吓醒了九成九。


    老先生一番诊治,眉头压紧,措辞道:“王爷,安大人并非急症。他身体底子亏虚,近来积劳、似乎还有内伤未好,心伤肝郁,实在是……是千疮百孔了呀。今日他心绪大起大落,起初焦急,又骤然松心,方才紧张,是不是……还受了磕碰?”


    府医水平不低,说透了安煦的病程。


    姜亦尘和盘托出道:“是,他刚刚被爆风冲到了。”


    “嘶……”府医斟酌片刻,“急症来的快,去得快,安大人这样却只能好好温养。属下先给大人施针祛热吧,好歹护住心脉。这两日再喂些滋养心肺的补药。他若能睡王爷便让他睡,不必过分焦心他睡不醒。安大人年轻,安歇得宜身体可自养,恢复得快些。待他有精神了,王爷再问问他为何心生伤悲,也好宽慰结郁。此事非药石所能医,要王爷格外费心了。”


    其实安煦为何心生伤悲,姜亦尘何尝不知?


    骆九菊算是安煦至亲至敬之人。如今一翻一瞪眼,他背着所有人做恶事,安煦嘴上不说,心里如何能好受?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让自己忙,除了悬壶济世、弥补过失,其实是根本不敢闲下来。


    府医见姜亦尘目染哀伤,轻轻叹息一声,开始给安煦施针。待到安煦出了满身虚汗,不再烧得像要着火,他便熬药去了。


    姜亦尘着人打热水,亲自浸透手巾,将安煦身上的汗擦去,给换上一身干净软糯的里衣,全程不让任何人帮手。


    如府医所断,安煦病情拖沓,时不时便发热给姜亦尘看,直折腾到初三夜里,才没再起高热。


    这几日,安煦是在昏睡,大部分时候睁不开眼,仿佛要将整个月缺的觉一股脑补全;偶尔睫毛扇两下,醒来也意识模糊,不认人似的看姜亦尘,撑不得多久又会睡去;连汤药都是时能灌下去,时而要姜亦尘渡过去。


    姜亦尘忧心他的内伤,府医说只能慢慢缓,安煦身体毛病太多,若用猛药针对一处毛病,便如拆东墙补西墙。


    因此,王府所有拜年闲务都被陈默和管家挡了回去。整个大年,姜亦尘寸步不离陪着安煦,在药味弥漫的寝居室里度过。


    他担心安煦久躺血流不畅,每天定时给人揉揉手脚和腿。


    初三下午他一碰安煦右腿便见他蹙眉,遂将裤腿抽起来看安煦腿上总不得痊愈、常敷药的伤口周围又是红肿一片。


    这无疑在姜亦尘的忧心火上再浇一瓢热油。


    终于。


    初五一早,安煦睡醒了。睁眼懵懵的,眼神总算凝出焦点。


    他先看见姜亦尘的一对黑眼圈,再看自己身处之所华丽冷硬,意识到这是在王府。


    “认得我吗?”姜亦尘扑到床边,“饿不饿,哪里难受,我叫大夫来看你!”


    安煦听了一串连珠炮,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苦笑:“你是姜六……”他拽住姜亦尘袖子摇摇头,缓片刻想坐起来,“不用叫大夫,我嘴里苦,想喝你沏的茶。”


    姜亦尘受宠若惊。


    但他怎么敢给他喝茶,遂去倒了温水,想着他说嘴里苦,捡起颗蜜梅子扔进去,回到榻边将他扶起来哄道:“你先润润嗓子,一会儿吃点粥,我再沏茶给你喝。”


    安煦就着他的手喝完小半杯水。


    “没胃口,”他很自然地靠在姜亦尘臂弯里,头歪在对方肩膀上,看床角束起的床幔出神,想着除夕夜的事,感觉远得像上辈子,“寻到老梁和那吹笛人了吗?”


    姜亦尘不愿他费神,言简意赅道:“废院下面有密道。起初我以为是梁九立故意找人引咱们过去,但种种迹象推断,他是恰好看见你、临时起意。人没抓到,其他的还在查,你先把身体养好。”


    安煦合上眼睛没再说话,难得“温顺”,该是丁点力气也没有了。


    但好歹,他醒了。


    他只要醒来就能自己医治。


    他看过府医开的方子,斟酌身体变化调整几味药,居然安心住下,一晃就到了初十。待到精神渐好,他果然开始闲不住,在府里胡走乱逛毫不拘谨,半天不见,不知从哪翻出废木头,做出两个会自己打架的小人不亦乐乎。好几次姜亦尘可着府邸捉迷藏似的找他。


    几天过去,姜亦尘摸出规律,这家伙只每日正当午才不神出鬼没,会定点晒太阳,喝他沏的茶、跟他下棋。


    只要日头一偏,他便又不知去哪里翻书,找好玩的去了。


    姜亦尘乐此不疲,妄想这样的时光慢走,却天违人愿……


    年十四这天傍晚,门房来报,说阿蔓姑娘满脸焦急、求见安王殿下,还带来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另一人是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听便知道是谁了。


    姜亦尘赶快把人请进来。


    “六爷,”阿蔓脸色很难看,其中掺杂着打扰姜亦尘过年的抱歉,“若非没有办法,属下断不会来扰您。求您请安大人给太师伯看看,她……她怕是不行了,属下实在不知该去求谁……”


    阿蔓说到这眼泪要下来了。


    她身后跟着林间小屋里容貌尽毁的丑人师叔。丑脸人身边轮椅上的人被斗篷盖着,从坐姿、状态来断,这人是没有意识了。


    是那薛婆婆。


    此刻,安煦在内间小憩,听到阿蔓有求,出屋来看。


    他医者仁心算是病入膏肓,将老妪的破衣裳掀开,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便道不妙。


    安煦想诊脉,怎奈老太太一双小臂没了,他只得以三部九侯之法诊其他地方。


    片刻,他眼露诧异看阿蔓:“这位婆婆脉搏全无,但肌体未僵,尚有呼吸……她似死似活,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第80章 不听


    丑脸人转向安煦,似是定定“看”他。


    “快一个月了。她木僵加重,好几天动弹不得,不死不醒,我不得已,一路跋涉入都城,请阿蔓求王爷帮忙。”


    安煦听见“木僵”二字,心中一紧。


    他这时才看清丑人斗笠下面的脸。那是一张被烧得惨不忍睹、几近融化的脸,眼睛是被烙得看不见了。


    而安煦毕竟见惯惨烈场面,心中略有惊诧,不动声色地言归正传:“前辈莫要骗我,从这位婆婆脉象看,她维持这样的状态该数十年之久,若是木僵,断活不到这般年纪。她脏腑空洞,该早已油尽灯枯……”话到这,他张张嘴,咽下后半句“我也是会木僵发作之人,不可能半死不活,长命百岁。”


    丑脸人恭敬向安煦扯出笑意,让对方感觉他还能看见,或许已经生出了心眼。


    “阿蔓说大人是医家圣手,果然……”他长叹一声,声带也似乎受过伤,话音像铁皮刮墙壁,“是我不忍她走,强要将她留住,”他面部扭曲毁坏,只剩狰狞,此刻神色却说不出地温柔,“是我……以活人脏器为她更换,才让她的生命延续至今。”


    安煦更加难以置信:“不同躯体的脏器相容,必会暝眩(※),强行植入反噬己身,前辈如何解决?”


    他顿悟这丑人医术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心神焦迫地来寻求帮助,实在是关心则乱,不乐意接受现实。


    丑脸人道:“脏器非是直接植入。我先寻供体,再取师叔的血,加以迷药将那人脏器饲于本体内,待脏器与血气相融,逐步被‘驯化’,变至认不清主人到底是谁,方才移换。此术每次耗时数年,需得供体心甘情愿供养药脏,至生机耗尽。”


    丑脸人用平静话语叙述毛骨悚然的事实,这委实超越医术范畴,根本是以多条性命供养一人的邪术!


    无论是否你情我愿。


    安煦沉着脸、不予置评,重新检查薛婆婆身体。


    那老太太四肢冰冷僵硬,身上隐约泛出股难言的死气。


    非是腐败味道,该形容作一种生物对同类状态的感应。安煦看多了死人,多数时候不用细探,只打眼便知这人活不了了。


    他垂着眼睛,站直身子,好半天没说话。


    阿蔓一直看着他,抛开感觉他好看,还不知为何从他神色间看出种超脱生死的悲悯。这一刻仿佛有神灵占据这副俊秀躯壳,看众生皆苦、叹贪嗔痴念是庸人自扰。


    “她年纪大了,身体被木僵损耗,又被移植损伤,生机绝尽,非是药石、邪术可逆。她……不想留下了,还有最后一口息未散,全因前辈用异术吊着。你放过她,放她走不好吗?”安煦冷言道,“在下浅见,若一定要走,每个人都想留有最后的体面。”


    姜亦尘蓦然抬眼看他,从话里听出别样的意思,心骤然一揪。


    他不确定那是否是过度解读,他祈求不是。


    听见安煦的话似的。


    轮椅上的老太婆方才一动不动,现在恢复些许意识,勉强挣了挣,喉咙里“呜咽”几声,眼皮颤动、费劲地睁开眼。


    她眼周不知粘黏着何种分泌物,带有浅淡的红色,像血泪结晶。


    她没了上次见面的跋扈,待到看清姜亦尘和高门大户,才有气无力嘶声道:“走啊……离开这里!我要回林子去!”她恶狠狠地瞪向丑脸人,“阿衡!你……你居然不听我的话了?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越说越激动,妄图用残缺的手臂控制轮椅。


    怎奈身体太差,禁不起片点气血震荡,突然一口黑血漾出嘴角,滴滴答答落在铺盖的破衣服上。


    丑脸人听出她不对,立刻蹲跪到她面前,哆嗦着手确定她的状态,摸到那口浓稠像被烫了,猛然转向安煦:“大人!大人你救救他!你的……”


    他话没说完,薛婆婆牟起力气、抡圆半截胳膊,一下呼在他脸上,厉声喝道:“住嘴!”不知是气还是急,她整个人在发抖,眼神里涵盖太多复杂情绪,“我是个早该死了的人啊……你……你毁了脸、毁了眼睛,只为了陪着我难看、不看见我的丑样子……我铭感于心,所以同意你叛出宗族、自毁前程跟着我……可后来,你一次次用药迷晕我,让我一睡便是三四个月,为我施术换脏腑续命,你……你问过我吗?我越是不忍心拂逆你的情意,总想着再陪你些许时候,你……你越是没完没了……”


    丑脸人撑起身子,仰脸“看”她。


    那恶毒的老婆子哭了,眼中有泪水涌出:“我任你摆布,苟延残喘这么久,还不够吗!到现在,你依旧缠着我不放,我说我想在熟悉的地方离开,你听不懂吗?非要把我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扯碎,放在地上踩烂是不是!沈衡啊,你是个伥鬼!我恨你……你……我要罚你好好活着。痛苦地活着。我死之后你若自寻短见,我便跟你恩断义绝,如有来生,再也不见!”


    她话音不大,所言内容决绝。


    丑脸人沈衡呆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缓了好久,他站起来,就像没听见恩断义绝之词,温声道:“但现在咱们不方便回去……你强要走,只会死在路上。”


    姜亦尘一直没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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