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他在二人的对谈中摘出些在意信息,他不想二人即刻就走,顺话道:“薛前辈喜静,不如暂住在王府别苑,那边是个两进四合小院,我会嘱咐不让人打扰。待到过几天春暖路好走,我再安排车驾送二位回去。”


    薛婆婆眸色复杂地看他,她不想留下,但她更不想死在路上。


    这天夜里,她聚在心口的息散掉。


    侍人来报,说老太太走得安静,没有再闹,只是不让沈衡进屋,孤单地离开了。沈衡则自侍人进门查看薛婆婆情况,便一直跪在门外像座石雕像,到现在都没有动。


    姜亦尘安排阿蔓带人去善后,暂时不过问其他。


    三日后,老妪的尸身在窑炉里焚成一捧青灰。


    这日傍晚,姜亦尘在书房时,有近侍来报沈衡在外面求见。


    对方进门撩袍单膝跪下:“殿下恩情,沈某无以为报,我知你心中有疑问,是关乎上次你来问的剔骨反噬。”


    他脸上看不出悲伤,但姜亦尘总觉得他与之前不同,好像整个人缺了一块。


    那块残破该是这辈子也补不上了。


    姜亦尘单边眉毛一飞,屏退近侍。


    待房门关闭,他请对方坐下,烧水沏茶,缓声道:“确实,我心中有一疑惑,请前辈赐教,”他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心中却踟蹰措辞,最后只问一句,“所谓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吗?”


    自他前几日听了二人的多年纠缠,这问题便在脑海中破土生芽。


    话在沈衡脑子里转一圈,转出个别有深意的笑:“殿下真聪明。是否想问若异术夺算、反噬当真存在,我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为师叔续命多年?”


    姜亦尘将茶推至对方手边:“正是。”


    沈衡摩挲着茶盏,缓声道:“夺算或许是有的,但在沈某看来并非不可逆。”


    姜亦尘心中绽开清明,没有说话。


    “所谓夺算、反噬,或是创术先人恐吓心术不正弟子的说辞。论及术术本身,剔骨、移物、乃至更换脏器,对受术者自身血气、魂精消损过甚,每次施术都如在灯中取油,长此以往,灯便提早枯灭,此乃自然之规,称为天罚‘夺算’无可厚非;而再论移接之物与主体暝眩,导致主体痛苦不堪,产生如“木僵”之类的后果,也是自身生机与病灶抗衡的常态,是为‘反噬’,”沈衡话音缓缓,他端茶的手指白皙、修长,脸虽然毁了,轮廓却极好,本该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美男子,话音却像老头子一般持重,他端茶喝一口又问,“王爷两次提及此事,之前更不惜被我师叔戏耍。沈某听安大人中气空虚,脚步轻重不一,结合王爷所言,你是……为了他吗?”


    姜亦尘不否认,坦诚沉声道:“他依照《鲁班书》之法结合读物异术剔骨制剑,现在腿里不知是一截什么,要定时清创祛瘀,闹得……血亏气弱,脏腑受累。按照前辈的推定,若这非是玄门夺算,只是自然消磨之规。你……你是否有法子医他,就像……”


    就像你救薛婆婆那样。


    沈衡沉默片刻:“法子有,但难点不在术,而在于人。”


    他说话时指间一直摩挲着东西,姜亦尘两次偷眼去看,发现那是一截白头发,被嫩粉色的丝线绑得齐整。


    或许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当年春花烂漫的模样。


    “安大人病灶在腿,根治首选之法是截去病肢,阻断病源,但他到现在也没这样做,该是不想肢体残缺;若退而求其次,以我驯养旁人脏器的方法养骨头,需得那供者同意,将腿骨在体内养至与安大人血气特性相符。所以沈某说,最大的难点在人。”


    “若是我愿意呢?”姜亦尘话跟得极紧。


    沈衡一愣,挤出丝苦笑:“你也要变成‘伥鬼’吗?要他往后如我师叔一般说出‘恨你’二字?那日我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如何能接受你类同‘施舍’的救治?往后他每每看到你的残肢,要他如何自处……”


    姜亦尘垂下眼睛看腕上色彩斑斓的珠串:“没有施舍,是我欠他的……”他知道直白与安煦去说,对方定不会同意,但安煦身体越来越差,过年闹这一出实在让他不敢预想往后,若什么都不做只怕他要先疯了。


    他又道:“前辈可否先将方法告知,往后如何,我再想办法。”


    沈衡感激于他,要来纸笔,将术法、药方默写下来。他目不能视,字迹居然潇洒飘逸,毫不散乱。


    “王爷若是某日需沈某帮忙,便来那木屋寻我,我将她带回去,会在那里守着她……”他撂笔,苦笑着摇摇头,思来想去他不放心姜亦尘,又嘱咐道,“夺算、反噬是否当真存在我也不知,方才所说都是推断,王爷切不可鲁莽。更不可对安大人先斩后奏。”


    “我会想清楚。”


    姜亦尘将他书写的一沓纸张敛罗起来,如获至宝,可宝贝未得看,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安煦跨步进屋,几个侍人一脸惊慌地跟在他身后。


    安煦走得快,显然是听到片语对谈便猜出因果,两步到姜亦尘身边站定,脸色阴沉得像下一刻便要掀桌子。


    “无烬,你别急,听……”


    “不听,”安煦打断他,“你不用想了,我不同意。”


    他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眼中竟划过一丝失望,突然抄起桌上一叠薄方,转身就走。


    ……这还得了么?


    姜亦尘也急了,窜起来疾步追他:“无烬,把方子还我,此事从长计议!”


    第81章 难容


    安煦充耳不闻,只管往外走。


    姜亦尘在后面追。


    其实他知道沈衡没走,方子还可以再烦他写一遍。但这治标不治本,事情安煦不同意,方子再写一百遍也没用。


    且他第六感确定,安煦会把方儿毁了。


    他见安煦往卧房去,又扬声喊:“无烬,听我说!”


    听个鬼。


    安煦头都不回,进门摸到火石就要将一叠纸点了。


    姜亦尘眼神一戾,飘身进屋,劈手夺纸,另一只手戳安煦肋下穴位。


    安煦诧异看他,人向后退,没在意背后书柜,脊梁撞在柜角上,冲得气息一滞。


    他避开姜亦尘双指,单手将纸团入掌心,大袖反扫,逼姜亦尘止步:“你跟我动手?”


    姜亦尘摇头道:“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


    现在要好好说话,早干嘛去了?


    安煦怒气悍然上头,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怎么安排我?像薛、沈二位前辈一样?要我为了活命,也掏心换肺?”


    “不是这个意思,”姜亦尘知道他真怒了,也看出他对那老妪感同身受,将心焦暂时放下,试图跟他说结论,“你想过吗,夺算、反噬或许只是个说辞,是祖师爷免得晚辈心术不正,吓唬他们的。旨在不愿异术邪用。如今薛前辈延寿几十年,或许夺算没有那么……不可阻抗?是你身为术士,过于畏惧祖师训诲了。”


    安煦眼中闪过道冷寒。


    “你以为反噬只论躯体吗?他二人鳏寡孤独,闹得五弊三缺不算反噬?自以为是……”


    他嗤笑一声,不再废话,握纸的手眼看要运力。


    徒手让纸张灰飞烟灭的手段看似简单,好像懂得运内息的练家子都能做到,其实不然。


    这需要对内息控制极为精准,且任督两脉不能有任何滞阻。


    安煦现在这破身子,用此般般手段很勉强,可方才他火烧未遂、眼下暴脾气难平,要不是看一团纸有好几张,一口吃了嫌噎得慌,他都有心把它们嚼了。


    姜亦尘还不知道他么?


    脾气上头能把房子点了。


    看他手腕一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别!”他也上火了,抛开气对方不听他把话说完,他更担心他强运内息加重内伤,袖子一抖到安煦身前,袖锋向对方手腕抽掠过去。


    “我是自以为是!我自以为是地想你健健康康,你懂不懂!”


    “我怎么活关你屁事!”


    安煦内息被袖风冲断,右手将方子往身后藏,左手腕子一翻指间夹两枚金针,眨眼甩向姜亦尘小海穴。


    这穴位对应尺神经,就是俗话说的“手肘麻筋”。


    姜亦尘若被甩中,整条手臂得麻好半天,只得垫步后撤,用袖子摆掉飞来的金针。他身子灵巧一翻,雍容的亲王常服衣袂飘摆带得风动,似自成屏障,两步转回安煦身边反手扣他脉门。


    用上擒拿了。


    安煦早先持续发烧,缓两天好不容易走路不打漂,眼下突然“自找加被迫”跟姜亦尘动手,盛怒之下只想速战速决。


    他向来身法灵巧,突然以姜亦尘无法理解的角度折腰,不仅避开他的擒拿,还顺势在他肋下戳一指头。


    姜亦尘猝不及防,右肋又酸又麻,下意识抬脚撩安煦下盘,闪念间怕伤了他,情急收脚卸力,但让人要脱出他咫尺范围又不甘心,闪念间想不出好招,脑子一抽张开手臂向安煦腰间箍去。


    安煦也没想到好好打架,你怎么突然耍流氓?!


    他更来气了,左手变指为拳,低喝一声:“看招!”


    看招?


    姜亦尘不看,豁出去被他打一拳。


    “砰”一声闷响,安煦拳面怼在姜亦尘胸口,结结实实把姜亦尘打得气血翻腾。


    他咳嗽一声,手臂动线丝毫不变,一把紧紧箍住安煦。


    “你……”安煦想咬人,“无赖!”


    他懒得说“放开”,知道说了也没用。


    姜亦尘确实不放,打算把无赖耍到低,紧紧将安煦拥进怀里,刚打算让他被迫听他说话……


    安煦却抬脚后撩,狠蹬在墙上。


    这一脚没留力,蹬得二人中心不稳,抱在一起摔出去。


    电光石火间,姜亦尘回头看后面是桌子。


    他可以将安煦推开,但那样对方定要借机跑掉。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逃开,但那样安煦八成便要磕了。


    还能怎么办呢?


    他暗提一口气。


    “咣当”


    姜亦尘自己撞在桌沿上,桌上茶具、笔架“稀里哗啦”散碎一地。他后腰椎骨剧痛,月余前挨揍的旧伤未彻底痊愈,给撞得七荤八素。


    眼冒金星之余,他还抱着安煦,心里腾起委屈和恐慌。


    “你不是说我不坦白嘛!现在我要好好跟你说话,你又抗拒什么!”


    安煦腰身被他箍得紧,怎么折腾对方也不放开他,破口大骂:“你属王八的,咬人不撒嘴,老子不会学驴叫!”


    “你学驴叫我也不放,冷静冷静,好好听我说话!”姜亦尘彻底不要脸了。


    安煦:……


    除了窒息,还有种由身到心的禁锢让他发狂。


    他迫切想脱开束缚,曲指节在姜亦尘腰腹间最敏感的地方顶住,狠命一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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