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房门虚掩,声音传出。
陈默想推门进去,被安煦拽住,后者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扒门缝。
房间里亮着盏小油灯。
蒋朝坐在床上,床边蹲跪一人,整身素衣,头上缠着白帛,她抓着蒋朝一只手,正声泪俱下:“朝儿啊……你带上娘吧,娘只剩你了。老爷他……他不要咱们了,娘往后还能依靠谁呢?娘本来万念俱灰不想活了,还好……还好你有出息,能跟着大官回都城,我才又看见希望了。你去求他们,让娘也跟去,你跟他们说,只有娘能将你照顾好,娘离不得你,你也离不得娘……”
不用看正脸便知道这位是徐娘子。她撞墙没死成,听闻女儿被收养,又窥见了希望。此时,怕是把蒋老爷当敝履撇出十万八千里她都不心疼,只肖想跟女儿回都城,衣食无忧,攀附更高的枝丫。
蒋朝被她攥得手疼,对木偶的真相懵懂,眼中噙泪想抽手又不敢:“娘……你知道做圣女的结果是不是?”
徐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刻会“哇”地哭出来,一把抱住蒋朝:“我是昨日才知道的,你两个阿姊都被你那生身父亲埋了,我以为连你都没有了,所以……所以才不想活了。万幸你还活着啊……是老天眷顾才让我没能一头撞死,娘怎么舍得撇下你……”
蒋朝被她勒得皱眉,颤声道:“带你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问师父……”
“师父?”徐娘子声音陡然尖利,把女儿从怀里揪起来,箍着她的双臂审视,“你才认了半日师父,就忘记是谁生你,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出个人样儿?没有娘,你能有今天?你这没良心的,翅膀刚长几根硬毛就不想管娘了?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
“就该如何?”
有人打断徐娘子的控诉,房门也跟着“吱呀”叫唤助阵。
徐娘子吓一跳,转头见来人是个容貌俊秀,脸色憔悴的男人,男人的身影被灯甩在身后墙壁上,太狭长,有种无形的压迫。
“你……你是何人?”徐娘子问话顿挫,留个心眼,没说“我们母女说话,关你屁事”。
安煦将她的嘴脸看个满眼,没好气道:“所谓报恩,就是她心甘情愿被你踩在脚下,帮你去够荣华富贵么?”
“你胡说!”徐娘子恼羞成怒。
她吆喝一句,看见了陈默,见曾在她小院指手画脚的家伙对安煦极恭敬,心思一番,更温和了口吻:“公子身为男子如何能知女子本弱,生养孩子要吃多少苦?谁让我跟了那样一个人呢,我没有办法,总要活下去吧?我的青春没了,身体坏了,两个女儿都没了,只剩这一个,她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便该想着我。再者,我不放心女儿独自入都城,担心她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有什么错?”她郑重转向安煦,向他福礼,“您是救下朝儿的贵人吧?求您也带我走吧,为奴为婢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女儿……”
安煦的涵养足够好,听她说话也耗尽了耐心。他侧跨一步,不受徐娘子的礼,更懒得争辩:“陈大哥,将闲杂人等请出去,朝朝病未养好,不能再沾秽气。”
徐娘子难以置信,扔了礼数,打算蹿起来撒泼,可还不待表演,就被陈默扣住手臂,拽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她娘!你们拆散母子缘,是造孽!要遭报应……”
她被拉出去,不知陈默做何威胁,声音戛然。
房间骤然安静。
蒋朝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担心娘亲又不敢问。
安煦瘸到桌边坐下:“不会伤害她的,放心吧。”
他心知肚明,此时劝丫头“别哭”是屁话,干脆陪蒋朝坐着,等她泪流渐缓,才又道:“你娘……性子极端,现在你俩见面于你身体有害无益,往后我可以安排人接她入都城,但有两个前提,其一是‘你想’,其二是待到结案,你知晓全部因果。”
蒋朝反应不过来地看安煦,颤着嘴唇,刚止住的眼泪又大滴滚落,自觉哭得很难看,用被子掩了脸。
这把安煦闹懵了,他把话在脑海里回顾三遍,没想明白是哪句威力这么大,眨眨眼睛回头看,才意识到姜亦尘没在身后,陈默也出去了。他只得又耐性子哄:“事情因果未明,来日方长,你且养好身体……”
“不是……我不是……我……哇”
蒋朝的抽抽噎噎终于变嚎啕,把心里话也嚎出来,“从来……呜……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啊”
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被安排,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权利,更没人问她“想怎样”。
安煦哭笑不得,皱眉舒出一口气,坐在桌边看着她哭,见她好一会儿也不见缓,又劝:“这伤心呢,压在心里确实不好,哭出来是宣泄。但你现在身体太虚,哭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行了,攒些力气吃好吃的,也比哭鼻子强吧。”
蒋朝听他说话有意思,想笑又忍不住抽抽噎噎,深吸一口气,拿过床头帕子撸一把脸,问安煦道:“大哥哥,案子……还没结吗?可我娘说蒋老爷埋了我两个阿姊?他也要埋了我?从前她都是告诉我,阿姊几年后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去大房子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心中疑惑已生,安煦认为隐瞒不是佳策,想了想,只道一半事实:“那老畜生不配做你父亲,他也根本不是个人。”
话说到这,陈默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先生,这徐娘子助恶未行恶,衙门口对她疏于看顾,我安排了院外看护,保证不会让她再来打扰,放心吧……”
他话都说到这了,才看见安煦扭着头,表情抽筋地拧眉挤咕眼,“哎呀”一声,心道:闭嘴也晚了。
小丫头不是傻瓜,此话何意她心知肚明,但她好像瞬间长大了,没再缠着问真相。
闹过这一出,安煦回房坐在窗边看长夜将尽,雪未停;看眼前虚幻的白,思绪也跟着空茫。
他突然自省,从前忙这忙那,未有片刻停歇,四季之景各有绮丽,倒是辜负了。
昨儿一整天他没吃什么,现在肚子饿了,自行去厨房摸来一块发面馍馍,回屋学着姜亦尘的模样在小泥炉上煮水烹茶,把馍烤到外酥里嫩,看着雪景吃一口干粮、喝一口热茶,别有风味。
吃饱喝足,他又挑出块珀晶大料,顺其形态随意雕刻,他也没想好到底刻什么,或许只是刻个闲章,记下这个偷闲的清晨。他自娱自乐到天光大亮,先听到楼下马蹄声,跟着便有熟悉的脚步节奏上楼。
安煦起身,晃去开门,果然见姜亦尘迎面走来,脸色不大好,心神似也恍惚。
跟着,他看到对方左手包着白帛,未见血迹,却从包扎方法看出伤得不轻。
“手怎么了?”安煦皱眉头,“半夜找谁打架打输了?”
姜亦尘回神。
他大概有种特殊的“犯贱”,安煦刺儿他、骂他、阴阳怪气,他都觉得动听无比。他进房门,脱外氅掸落一身寒凉,然后就那么站着,定定看人,对对方露出个极少见的、杂糅太多情绪的笑。
“是啊,打架打输了,受了点小伤,有点疼,所以……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这像是恳求耍赖,也像是通知。
“你脑子也给打坏了吧,过来坐下,我看看你伤口。疼不疼?诶?”安煦不拾茬,伸手拽姜亦尘,反被对方一把扯进怀里抱住。
拥抱很紧。
姜亦尘的下巴垫在安煦肩膀上,感受这副身躯的温热、气息、甚至心跳。
“不疼。”他闷着声音回答。
但是我好心疼你。
第46章 姜六
姜亦尘把安煦往怀里揉,环着对方的腰背,克制又依赖,甚至还记挂着人家背上未痊愈的伤。
常年与案件为伍且有所成就的人,对情绪感知能力不差。
安煦觉出姜亦尘的破碎,破天荒没推人,心道:这是怎么了,大半夜跑出去打架、输了、求安慰?该过了这年纪了吧……也不像这地界儿又出了大事,嘶……不会是皇上要死了吧?
他胡思乱想不得解,料想直问也没答案,于是迂回:“我看看你的手。”
说着,他想退开。
“没事,别看。”
姜亦尘立即收紧怀抱,语气里无赖味更浓,“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更反常了。
依安煦判断,近来姜亦尘对他的战术有所变化,若是寻常伤口,该明目张胆地卖惨讨巧,如今藏着掖着,却又粘人……
“姜六!”他冷下声音,不容置疑道,“让我看看,不然就起开。”
姜亦尘:……这是什么新称呼?
不过这称呼颇有两口子吵架,虚张声势的架势,比“姜亦尘”和“晗川”都有烟火气,惹得姜亦尘“噗嗤”笑了。
他环着安煦晃了晃,就是不放开他,继续耍赖哄他道:“不给看,看了你要皱眉、又要费神,这些我都不想见。阿蔓给我处理过了,真的没事。架打输了不光彩,还要在你眼前现,给我留点面子吧。”
还真给安煦整不会了。
安大人虽然知道里面肯定有事,但没想好对策。
而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姜亦尘隐瞒窗外传来一声清戾的鸟鸣。
二人皆被吸引注意。
姜亦尘依依不舍松开人,下意识将左手藏在身后:“是战鹰。”他推窗,窗沿上果然落着只毛色黑亮的鸟儿,正目光锐利地注视开窗的人。
姜亦尘吹出一段简短的花哨,那鸟闻之淡下戒备,神气地迈着八字步进屋,允许姜亦尘从它腿上解书信。
“出什么事了?”安煦见对方看过文字,不好看的脸色变成了难看。
信瓤是用军中密文写的,安煦看不懂,姜亦尘便转述给他听:“西疆……那位阿卿姑娘本来顶住了党项的攻势,但四王叔日前被敌军设计生擒。如今对方有人质在手,恐生巨变,大皇兄让我速回都城以备调遣。”
安煦皱眉头,让心思开出丁点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差儿,想起姜亦尘那句“你又要皱眉”,遂把眉心往上一扬。
至于这位“四王叔”是指恭王姜庐。他是当今圣上姜庇同父同母的兄弟,封去了西疆绥远,在那边多年为民生福祉操劳,功劳苦劳都不浅。如今他被擒……
“大殿下怎么似是话里有话?”安煦的心思多在案件上,朝中事他想得少,依旧觉出太子有言不尽实之处若只为“以备调遣”,根本不必速返都城。
姜亦尘颇为赞赏,看着他苦笑了下:“你想,你若是那党项的王,有个没背景的丫头一直找你麻烦,现在你终于拿到能向她家大人谈条件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姜亦尘这比喻算相当委婉,安煦心中依旧起恶寒。
他脑子被扯到这事上,想了片刻,想问姜亦尘有何打算,却听姜亦尘随口道:“我着西疆避役司配合大皇兄行事,咱们得动身了。”
两句话的功夫,他单手写好回信,摸出枚小铜章盖上,让战鹰将书信带回,目光一转,落在安煦偷闲的雕刻上。
姜亦尘拿起那块阳光暖色的珀晶看,见那是个闲章,随手在印面上刻上“安”字,又在边款落下“喜乐”,印纽的绳都打好了,遂腆着脸要:“能送给我吗?”
安煦险些被他闪了脑子:“这是随手刻的玩意,你若喜欢我寻块好玉给你。”
“就是随手刻的才好。”姜亦尘只当对方允了,恬不知耻将东西挂在腰上,得意得紧。
事情如此发展,大雪留客,客难自留。
姜亦尘想让安煦坐马车缓行,但后者死活不同意,将骆九菊两次未接枢鸢传讯的事情说了。
拗不过,姜亦尘只得白天赶路,晚上寻能好生休息的地方落脚,即便是户外扎营,也必让陈默将帐子封得暖和,行军榻上多加两层毡垫。而他自己左手伤势不轻,换药时还要避开安煦,被问及便插科打诨地蒙哄。
安煦问不出结果,试图收买阿蔓,结果姑娘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让他别害她。
日子就这样乱糟糟、脚打后脑勺七八天,众骑军终于到邺阳城外的十里亭了,稍作休整,便要入城关。
安煦本打算在此向姜亦尘辞行,先回司天堂衙门。谁知亭台处早有人在等,那人穿着内侍庭服饰,气沉丹田朗声问:“前方是六殿下的队伍吗?”
陈默应声上前,遥遥一礼:“正是,不知是哪位公公,有何事?”
“小的是端芮宫的,日日来此四天啦,贺娘娘思念殿下,得知殿下返程,已向圣上请了旨意,请殿下入城直接进宫。”小公公不卑不亢。
姜亦尘离队首不远,听见“贺娘娘”三字目光变寒:来得好快。
他策马上前。
那小公公年纪不大,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个红丝绒封面的柬帖:“昭仪娘娘向陛下请了一场家宴,听闻此行安大人对殿下助益良多,请安大人也同行,”他递上帖子,“呈请已达,小的回宫复命,要通知膳房准备了。”
他办事利落至极,柬帖离手,飞身上马跑了。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不得不改变计划,只打发景星庆云先回去看看。
二人入宫时日已西斜,剩丁点阳光擦过城墙,在合围数百年的四方格子里留住最后一丝暖黄。
宫墙每三年就会修缮,它像张美人脸,随着年华不艳被一层又一层地涂上粉锡,内里无论加过多少珍珠和名贵香药,依旧很快暴露斑驳。宫道开始上灯,大红的灯罩颜色太深,让光太暗,红幽幽地说不出的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