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是块硬骨头,老婆子要你的指骨没用,暂且给你留在身体里,”薛婆婆脸上的恶意消散了很多,她看姜亦尘血流不止的手,也看他额角暴青筋的脸,目光定住少时,缓缓靠回破旧的竹藤轮椅中,“你赢啦,心性够硬,傻气也足够。”
比起姜亦尘,阿蔓更如蒙大赦,冲到那毁去五官的丑人近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道:“师叔,师叔求您给拿些针药吧!”话的尾音带出哭腔。
丑人叹一声“痴儿”,不再多言语,进内间片刻,拎了小竹箱子出来递在阿蔓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姜亦尘听他音色格外年轻,至多不过四十岁,便分神看对方。屋里的火光比门口亮堂,看得更清晰,这丑人面部皮肤增生很多,肤色因疤痕而不正常,但脖颈和手部皮肤白皙紧致,若是再细看他骨骼轮廓堪称清俊,想来相貌该是不丑的……
姜亦尘暗中唏嘘,一屋子都是有故事的人。
“六爷,”阿蔓拎竹箱到姜亦尘身边,扶他在竹桌旁坐下,“你的手指筋肉皆损,我得帮你全复位,若是弄不好,这手指还是要废的,忍忍不要动……”
姜亦尘一挑眉毛,眼睛含笑,看模样居然觉得挺值,不大在乎地点点头,示意阿蔓看着来。
他确实是不在乎一根手指,割皮剖骨的疼能具象,心中对安煦的疼才是难以言喻、又止不住的。
“说说吧,你的心肝儿腿伤特性,又有何症状?”老太婆说话算话。
姜亦尘深呼吸两次,将气息再稳住些,开始讲述安煦的腿伤,鼻息偶有被医治动作牵出闪瞬的顿挫。
薛婆婆沉默地听,起初像尊蜡像一动不动,听到后来,眉心也起了皱,浑浊的眼睛盯着房角,似是在推演细节。
“剔骨之术追根溯源皆出自《鲁班书》,又在千年来被各家术术融合,如今变得千奇百怪。但若论根本,术之一门讲‘咒力’,简言之,无论术法本身有何花样,都是发心的愿力越狠绝,其效果越霸道,是以‘以身养器,血肉为约’之邪事常见,更甚者有甘愿以自身福报、寿数做咒引,换取超于常人力量的。”
姜亦尘听老太太言之有物,追问道:“那他……也算是消损自身,来做咒引?”
“消损自身要自愿,我没亲眼见他的伤口,无从定论他是被迫还是自愿,但听你描述很像。他或许是抽了腿骨,为保证行动不受巨损在皮肉中填充了它物。只不过……人之躯体肆意修改,填充之物必被排斥,所以会瘀滞、化脓,要定期清散,至于他身体突然比从前坏了很多,该是反噬。”薛婆婆道。
姜亦尘被彻底震惊。
其实从翟老说出“骨剑”、阿蔓说“剔骨”时,他就隐约想到这个方向,但安煦依然能走,抽骨再以它物填充之说远超他理解范围,他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而今,有理有据的一切被揪着耳朵灌进脑袋,姜亦尘立时想通了。他心脏剧痛,像被一只渔网罩着,慢慢地、狠狠地勒紧,割成一块一块。他下意识抓着胸口衣裳,声音干哑地喃喃:“抽骨……是那柄剑……是那柄剑么?他居然用腿骨制剑?他从前没有那柄剑……”
他蓦地看向薛婆婆:“前辈,这种术法可以用骨头制出削金断玉的神兵吗?”
老太婆又眯着眼睛看他,淡秃了的眉毛一挑,不答反问:“你俩真有意思哈,事情既然是他做的,你怎不肯问他?”她话刚出口便有了答案,“哦”地拉个长音,“我知道了,定是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不肯告诉你,你也知问不出结果。但又想弥补,怎么办呢……?只能迂回着跑到这深山老林,跟我这老婆子死缠烂打。哼,还以为你是什么情种,原来也不过如此……”
姜亦尘不否认:“是,我离开过他身旁几年,如今再相见,他就变成了这样。他不肯说原因。”
“抽骨制剑……几年不闻江湖事,竟出了这样的术术高手,他很年轻?嘶……”薛婆婆自言自语,在搜罗记忆,也在捋思绪,忽而眼中寒光一收,“他不算彻头彻尾的江湖人,是司天堂?他是莫九岚那个臭小子的徒弟?”
姜亦尘没想到她一语中的,更没想到她称莫九岚“臭小子”,不知这二人有何渊源,看向阿蔓。
阿蔓不确定他是何意,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多说。
薛婆婆知道猜对,“嘿嘿”笑了:“莫九岚那小子,当年就精通这些移花接木的阴毒法子,他自己有一柄骨剑,是活取了仇人的肋骨,他这徒弟对自己下手……有趣有趣!”
姜亦尘听到这,猛地站起来,左手还被阿蔓扯着,手指剧痛;腰又一下磕在桌子上,“咣当”一声,但他顾不上手疼、胯骨疼,眼前发黑,胸口像被谁生生拔开,把心脏往外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莫九岚帮他、或是逼他做什么吗?!”
冷静终于碎了。
“我如何知道!”薛婆婆可不乐意承受旁人半点怨愤,横眉立目瞪着姜亦尘,比他还激动,一胳膊肘锤在竹藤椅上,“咚”一声响,看着都疼。
也不知她是悲还是嘲笑,又再嘶声道:“天下痴儿怨女千千万,他为何这般做你去问他呀,或者是为了报仇雪恨,拯救苍生?又或者是为了什么狗屁不通的‘道’?!你去问莫九岚,去问他自己!少在我这发疯!能说的我都说完了,滚吧!滚出我的房子!”
阿蔓和那丑人眼见场面失控,冲过来一人扶一个。
“六爷,咱们走吧,先离开再说。”姑娘担心事态恶化,拽着姜亦尘往外走。
可她终归是女子,姜亦尘比她高出好大一截,现在像棵松柏种在地上,纹丝不动。
被骂了几句,姜亦尘迅速冷静,轻轻摆开阿蔓的抓握,向薛婆婆赔罪道:“晚辈失礼了。再请教前辈最后一个问题,立刻就滚……”他声音哑得仿佛能碎出裂痕,“若他真是因此身体受损、气血亏虚,该如何医治……哪怕是缓解也好?”
薛婆婆被那丑人一下下抚着背心,激怒也渐渐平息,表情又恢复成看人笑话的冷漠:“医治?他若是莫九岚的徒弟,自己不会医术吗?若能医治,他自己不想好?小子,天下恒定的道理是炉中取火、柴尽火熄。就算是你家吃饭的大碗,摔破了再锔回来,还是原样么?再者,他既得了神兵利器,便要承受因果。还医什么医?”
她看姜亦尘眼中光亮暗淡下去,古怪地咧嘴无声地笑,慢悠悠拖着长调:“我惯爱看你们这些自以为情深似海的鸟儿一只折了翼,一只拼命去追……追上了、又托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对方摔下去,‘啪叽’一声,粉身碎骨!这实在是痛快极了……有意思!告诉你这些比看你剔骨还好玩……”
她一会儿怒、一会儿笑,阿蔓拉着姜亦尘走出茅屋时,她还叨叨念念没完没了。
一路上,阿蔓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扶了座雕像。
姜亦尘失魂落魄地跟着她,踉跄出林地,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觉得手上伤口疼脑袋里反反复复是那句“还医什么医”。
待到走出林地时,二人才发现风很小了,雪片却已如鹅毛,落在脸上,又融化,像冷掉的眼泪往下滚。姜亦尘站在大雪里,眼看返回京州的路被白雪覆盖,恍如隔世,那条路像是通往人间的路,他则是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要来一个令人绝望的“死讯”。
阿蔓好几次想劝他,没想好如何规劝,现在见他翻身上马,生怕他大雪夜骑,出危险,刚要说,“若不如避一避大雪,等天亮”。
结果,姜亦尘先开口道:“不必劝我,此是一家之言,即便你太师伯所述与真相接近九成,我也信还有一成是船到桥头……”
这话实在不知是说给阿蔓听,还是说给自己宽心。
阿蔓见他腰直背挺地稳坐马背,太像逞强,可能下一刻就会摔下来;而再定神,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六爷伤心震撼不假,但他不会容许自己摔下来,因为他还心有所顾。
想到这个,她忍不住心思劈叉:六爷原来当真是心悦安先生啊。
方才,她以为这是姜亦尘套路太师伯的手段,可后来她见他甘愿剔骨、黯然神伤,便确信这感情不是假的。震撼之余,她心有所盼:若是有人也待我这般好,便此生无憾。
“那个……您对安先生的心意……他知道吗?”
她想给姜亦尘分神,也是自己好奇想问。
提到安煦,姜亦尘目色便真明亮柔和,他无奈地笑了下:“该……算是知道吧?”
他也不知那天夜里他的实话有没有被安煦当疯话。
阿蔓性子直接,皱眉嘟囔:“什么叫‘算是’?你们可真不清楚。”她料想往后……这二人站在一起太登对好看,可若安大人最终会像太师伯那样,他们岂非太可怜了……
“六爷,属下认为您方才的疑虑是对的。”
提到务实的事情姜亦尘更来精神了。
阿蔓道:“我看安大人对‘天下第一’、‘术术登峰造极’的事情该都不大感兴趣,所以他不会为了虚名行此疯狂之举。殿下不妨查证与他分开这几年,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本事那么大,这般剑走偏锋定是当时没办法了。查清因由,说不定能够柳暗花明呢?方才您说您离开他几年,会不会是与此有关?”
姜亦尘压着眉毛:我当年虽是假死,但做足疾病猝死之相,该不会牵扯出其它呀……
他点头吩咐:“之前已着人查过,但官档里无有特殊记载,按照无烬这几年的动线,你去查查江湖上是否有大事情发生。”
第45章 不疼
安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是暗的,桌台上的灯熄灭了,窗外微光和房间里的影混为一谈。
他躺着缓神,觉出脊背上一层虚汗,遂摸黑坐起来,有点分不清自己醒了没。这一觉他睡得太沉,很久没这样沉睡过,不知是“虚不胜补”,还是翳珀太安神。
他下意识摸腕上的珠子,脑海里飞入几片画面好像有谁把他扶起来,然后灌了他一碗苦药。
啧……能这么干的只有姜亦尘。
所以这是梦吗?
安煦摸黑下床,腿脚发软,一瘸一拐蹭到桌边点烛火,光晕散开一团,驱散屋中的一方暗,照亮桌上留有药渣的粗瓷碗。
碗像剥茧的丝头,抽出更多记忆。
好像姜亦尘放他躺下之后,在他唇上撕磨过。
极短的瞬间,但太温柔。
不是梦。
安煦无意识地抚过嘴唇,他被模糊的记忆折磨,那感觉很难描述,有种欲罢不能的异样,是眷恋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缱绻,太没出息。他怔住了,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矫情。
但话说回来……姜亦尘呢?
按照这货近来恨不能化作他身上配饰的尿性,他该守他到天亮才是。可房间里,再无旁人。
不是人有三急,便是有比三急更急的事。
案子有新线索,还是都城有急讯?
安煦彻底醒盹了,披上氅衣,打算继续写卷宗。而事实却证明,人若是有闲不懂偷懒,懒就会被偷走……
他刚坐下,窗外就传来“笃笃”的敲响,是他熟悉的节奏。
安煦推窗,发现外面飘着好大的雪。街道、房顶都白茫茫的,房中烛光跃出窗,妄图将雪温暖了。
枢鸢蹦跳着进窗,落在他手上。这是他前日派去给都城看家的骆二叔的信使,但信无人接收,被原样带回。
加上日前包裹那茬,这是第二次了。
安煦心头一沉,手指翻花要将木鸟变回小木球。
可明明是平时做熟的操作,他居然突然用不上力,枢鸢脱离掌握,摔在地上的瞬间又自行飞回来。
连续三次皆如此。
安煦震惊之余无可奈何,只得敲桌子让木鸟自行落下。
木僵的征兆么?
又来了……?!
他往后退,跌进圈椅,闭眼将注意力集中于四肢,手脚失控的感觉越发明显,经过两次,他发现这时候嘴里的铁锈味都变得更浓。
不待症状更重,安煦心底泛起股狠绝,捻金针,在几处经络埋下,如他所料,针刺的微涨变为疼痛,每落一针、痛便加剧;当最后一针落完,剧痛瞬间炸开,以每处穴位为原点皲裂成网,像要将他包裹起来,也像要扯开他的身体,将他撕碎。全身没有片点地方幸免。
安煦预想到会疼,没想到这么疼,低吟出声,骂了句不怎么好听的街。
所幸疼痛带走了大部分僵麻。
他撑在桌沿上忍着。
屋子很静,雪也很静……
在短暂的静默中,他隐约听见其它动静。
不是幻觉,是断断续续、哭诉似的低语,经壁炉的烟道传导,听不真切。
又少时,疼也减轻,被好奇和警觉取代。
安煦拉门出屋,发现案件事了,楼梯口的驻邑军撤走了。
“安大人?”不远处房门轻响,陈默闪身出来,见安煦也在楼道里,拧着眉毛错愕,“您怎么出来了,外面怪凉的,我去看看就好。”
显然,他也听到声音了。
“殿下呢?”安煦问。
“六爷和阿蔓姑娘出去了,去向未告知,临行前交代属下看顾您。”陈默毫无隐瞒。
安煦不再追问,当然也不听劝回屋,径直向声音源头去。
陈默拦不住人,只得跟着。
走廊的另一端是蒋朝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