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贺昭仪出身信安贺家,祖上承袭的国公爵位一直很稳,家中两代接连出了右司马和大将军,六殿下登九五之位渺茫,但往后总该是位身份贵重的王爷。
引路的小公公爱说笑,大约还没捱过“言多必失”的毒打,向姜亦尘讨好道:“殿下总也不回来,昭仪娘娘每年为您缝新衣裳,眼睛都不大好了。”
姜亦尘微妙地笑了:“母妃的慈母心是教宫里大伙儿看了去,偏我这不孝子看不到。太惭愧了。”
小公公打趣着赔笑:“哎呦,殿下可别这么说。您是为陛下分忧呢,衣裳穿在您身上,可不就是最好的‘看到’吗?”
一路闲话,一行人到了端芮宫。
此宫离皇上所居很近,曾住过好几位皇后,足见皇上给不得贺昭仪尊位,实际待她不薄。
二人被安排沐浴更衣,焚香烹茶小坐,没坐得一炷香功夫,有侍人来传,说陛下往这边来了,请暖宴阁候驾。
此时阁内灯影柔和,鲜花果蔬香气缭绕,柔和的乐声流淌。
席上女主人位坐着个中年美妇人,她生育姜亦尘,起码是近知天命的年纪,但看其皮相仪态,似不过三十大几,单说十指削尖如葱芯,就知她驻颜有秘术。
二人向她见礼。
贺昭仪眉眼间染满了对姜亦尘的舐犊想念,同时又忍不住看安煦:“从前只与安大人遥遥照面,今日见到大人果然是……”她略有顿挫,低声自语道,“该如何形容呢,若说‘仪表堂堂’是难书俊秀,若只说皮相风雅之词又似折辱了大人的温润气韵。”
她一时词穷,大方一笑:“我胸无点墨,实在不知该如何夸赞大人品貌,你莫要笑我了。”
安煦叉手行礼,只是笑:倒有自知之明。
他非是自大不知耻,只因得知这女人派人暗杀姜亦尘心里就憋了火,眼下看她瞪着一对招子看这看那、独看不见姜亦尘手伤,更足见其所为皆是表面功夫。安煦能对其笑脸相迎已算很有城府。
此次,他终于得近距离端详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搜肠刮肚想一遍依旧只想起年宴时那一面。
他不动声色给对方相面,断她面相不大气,和姜亦尘也看不出母子相,她从头到脚都高贵,可这高贵又很违和,不像属于她。
司天堂内藏奇书,有教人观貌窥心的,起初安煦道那是三分真七分假的杜撰,但经得奇悬诡案多了,也感觉书中所述多是有道理。
老祖宗所言“相由心生”诚不欺我,人的外貌可粉饰改变,但经的事、见的人、读的书、甚至走的路都很难遮掩粉刷。
贺昭仪可不知安煦已经将她腹诽个够,还向姜亦尘奇道:“安大人年纪轻轻,竟是如此惜字如金之人。”
姜亦尘也笑,心道:八成是心里憋了坏话,忍住没说出来。还挺难为他。
正这时,门外传来朗笑声:“你们母子二人久未见面,彼此挂念得紧吧?”
几人循声看,见来人头发花白但双目炯然,人很干瘦,皮肤苍老,肌肉筋骨却硬挺,他穿着件黑锦缎长袍,袍上暗纹走金线,绣着云起龙骧之境,单看衣裳就知道他是谁了。
屋内从主到仆立刻行礼。
圣上姜庇示意众人平身:“既是家宴,便免了俗,”他扫视酒肴,俩眼放光好似成天吃不饱,“还是你这儿的菜好,朕在皇后那里这个不让多吃,那个又必得吃一口,实在是……”他长声叹气。
贺昭仪提袖莞尔:“二郎可莫要这么说,到时候传到玉姐姐耳朵里,她要不高兴的,”言罢,她摆出一宫主人之姿,招呼夫君、儿子,“来,快坐下了,边吃边聊。”
姜庇则也是附和道:“是了,你母妃如今有孕在身,咱们都多依着她。”
姜亦尘一讷,见贺昭仪尚未显怀,不知这喜事有几个月了。
安煦是不方便看娘娘肚子的,只是在一旁赔笑。待开席酒喝过,他的心思便真给勾到了美酒上。
他平时是爱喝一口的,近来身体不好,滴酒未沾。
而宴上酒香辛回甘,被温得烈性减退,是难得的佳酿,他不禁四下学么,想看那酒坛在哪,没想到皇上没多问儿子政务,反倒打量他:“啧,无烬怎么出门个把月就瘦了一圈,在外面日子苦吗?你找什么呢?”
安煦的老师莫九岚离宫前,给皇上留下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千机匣、缩微机关城、司南蝉……但皇上大多玩不明白,是以只要安煦在都城,就三天两头被叫去当“陪玩”,他跟皇上不算拘谨。
“微臣嘴馋,喝昭仪娘娘的酒好,想看酒坛在哪,太没出息,让陛下见笑。”安煦答得挺实在。
贺昭仪接话道:“这是我家乡的酒,安大人若是喜欢,我着人给你府上送些就是了。”
安煦见好就收,挺不客气。
“嘶……”皇上这才把目光放在儿子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个遍,“你……手怎么了?脸上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黥纹。
此是大事。
姜亦尘赶快撩袍单膝跪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臣未敢轻易损毁,手是小伤不碍事,至于脸上,是去年江南洛雨城哗变,此……实在是笼络当地官军之举,请父皇莫要怪罪。”
姜庇眸色沉泞地看他,宴会气氛立刻凝结,连安煦也没看出皇上是否要发作。
少时,皇上摆手,示意姜亦尘起来:“罢了,公务所累,朕不怪你,不过你恭王叔失手被擒想来你已知晓。眼下,对方提出条件,”他指着座位要姜亦尘坐回去,也容自己缓一口气,“他们要一命换一命,要那赵家丫头换你四叔。”
姜亦尘和安煦对望一眼路上,姜亦尘和太子姜炼有传信往来,两日前姜炼还称事态尚在掌握中,怎的……突然急转直下,终是发酵成这般棘手状况。
姜庇考验似的看姜亦尘:“依你看,换还是不换?”
第47章 二叔
殿内的丝竹之声未歇,但每个音符都像在提醒姜亦尘深思熟虑。
同意或不同意都是猪八戒照镜子。
暖阁内没人说话,连低眉顺眼的近侍也想知道六殿下如何作答。
姜亦尘摩挲酒杯的手收回来,沉声道:“回父皇,儿臣与大皇兄在坤灵见过一面,听闻那赵卿姑娘是横空出世的用兵奇才,一己之力维护西疆边域安宁,此时若将她换走,是自毁壁垒,为敌手助阵。”
皇上点头:“你也说不换,与你大哥一样。他上疏与朕说‘赵卿名副其实国之干城,此例一开,军心必乱,往后边将无肯用命’,且他还为那丫头请封赏,但……”他话头一沉,“你恭王叔在封地几十载,治下有方,受百姓爱戴,多次并拥西疆诸侯捐款集物,此时若不救他,地方诸侯的心便要散了。那赵卿是一城之关,你恭王叔却是整个西疆的提领。城关可修,提领若乱,便整局皆颓。”
皇上权衡境内资物流转更甚,且他不信赵卿无可替代。
“父皇,此事万不可受牵制于党项。咱们可先安抚对方,急召大皇兄回都城,再由儿臣前往边地谈判,救回恭王叔。”姜亦尘话跟得很紧,显然这般决定在脑海中预演过。
他没掰开揉碎。
贺昭仪是否想到深意尚不知,但皇上和安煦立刻明白了姜亦尘召回太子是保全国本之意,而所谓的“救回恭王叔”多半是剑走偏锋。此事若成则罢,若是不成罪责骂名由他来背。
安煦不禁奇怪,姜亦尘向来沉稳,是走一看三的性子,但他此举太激进,像是迫切向皇上证明什么,又或是想保全其他?安煦不甚了解宫闱利益勾扯,想到这层便想不通了。
皇上闻言,眼角藏有笑意:“你比你大皇兄沉稳。你大皇兄……咳!朕召他回都城,他竟抗旨说‘要留下再想办法,保此事两全’?他身为太子怎可如此不思往后,实在气人!朕又追诏一道,要他即刻滚回来,否则太子之位不必坐了。你与他关系尚可,等他回来,替朕……劝一劝。这江山社稷重在权衡,非是一城一池间的利益盈亏,也切不可为某一个人违背众心所向。”
姜亦尘对江山社稷没兴趣,只缘身在此山中。这些年,他在四境游走,帮皇上做了很多消除异党的勾当,也看多了民生疾苦。在此位早已耳濡目染,因此皇上一番话他还听出点别的对方似是觉得姜炼为赵卿一人挣扎,不分轻重。若圣上存此心,那位赵卿姑娘……
“父皇,儿臣愿前往西疆,即刻动身,但此去尚有一事请父皇应允,也是为了稳住众心所向。”姜亦尘起身,侧跨一步。
皇上眼角的笑意消散,又变回那张让人看不出算计的脸,一抬手,示意他讲。
“儿臣听闻赵卿姑娘在军中威望甚高,此事无论成败,难免被军中议论,看似交换人质,实则是军权与贵权的暗中博弈,输赢都是两相损伤。如今四境不稳,固国之疆仰仗堆城砂石,王侯将相是基桩,士兵是附庸基桩的砂,他们若得陛下厚待,必会十倍百倍拥护基桩。儿臣想为他们讨一道恩旨,恳请陛下赐他们洗去面黥,自此往后废除黥纹制。”
话音落,姜亦尘叉手躬身,撩袍跪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惊。
贺昭仪抬了眼,侍人偷看,就连安煦都没想到姜亦尘突然有此提议。
从前他只道他脸上刺纹是刁买人心,现在这家伙还当真为下阶官军求到皇上面前了。且他这时机选得不赖,皇上为稳军心,该是能同意废除这不拿人当人看的陋习。
可万没想到……
“放肆!”姜庇脸上骤现怒意,将玉盏往桌上一蹲,“嚓”一声响,他点指姜亦尘,“此事即便是提,岂容你来提!你眼中还有没有祖训纲常?你掂没掂过自己的斤两?边患当头,你以为就能与朕讨价还价了?你……”他还想说什么,但扫安煦一眼,话锋偏转,“若非看在你们今日刚回,朕非要赐你庭杖三十!”
安煦面无表情地瞠目结舌。
他全没想到,六殿下一家子分开看谁都挺正常,“欢聚一堂”竟如此的……怪异。
不同意便不同意嘛,干嘛还想打人了?
安煦想不通,他听话听音,听出皇上将“与朕”二字咬得很重,这不是对提议有异,更像是针对姜亦尘,觉得他不该、或者“不配”提。
“二郎,”贺昭仪眼见事态尴尬,笑着缓和圆场,“今日晗川刚回来,您就别跟他生气了。这不是……”她也看安煦,“凭白让安大人看你父子间的热闹。”
话说得挺巧,将天威转成父子情。
皇上果然顺坡下来,瞥姜亦尘:“罢了,起来起来,把脸上那东西给朕洗了去,看着碍眼。你去西疆之事不急动身,等你大皇兄回来再说,也磨一磨党项的锐气,区区番贼还敢杀我大晋王爷不成!”
姜亦尘不敢再多言,心下暗中谋算,面上老老实实回席位坐好。
筵席恢复如常,无人再提政务,皇上又跟安煦闲话,说是有个会报时的机关钟坏了,要安煦给修。
安煦只得笑着应了。
“二郎,”贺昭仪好半天不言语,现在眼见气氛缓和,插话道,“可还记得前几日臣妾与您提到民间权贵近来暗中奉养‘灵光身’吗?臣妾恭请的那尊已加持完成,今日良辰,晗川和安大人也在,不如臣妾将他请上来,咱们看看那圣身是否如吹捧那般有法缘?”
“灵光身”三字在姜亦尘和安煦脑海中同时炸开。这东西在权贵间流传,宫中未盛行。贺昭仪看似安居深宫,实则手眼通天,她能暗杀姜亦尘,便该知道萧大夫、蒋老爷等人的所为。此时笑盈盈把这事往桌面上摆,是何意?
然后皇上允了。
片刻有侍人抬来一架辇,辇上坐一人,干枯如腊肉,表皮刷金粉,泛出股死气满含的绚烂光辉。他穿着宽袍,以佛像的半跏之姿坐在琉璃罩子里,说不上是神圣还是诡异。
而随着他被抬近,安煦的表情向紧绷。辇落地的刹那,他忍不住惊呼一声“骆二叔”,御前失仪直扑向琉璃罩。
这反应可比圣像本身好看太多。
姜亦尘低唤“无烬”,没能叫住他;与皇上爹对望一眼,各自懵噔,二人同时看向贺昭仪。
“此身是何来历?”皇上问昭仪娘娘,见她也瞪着大眼,又问安煦,“无烬,你认识他?”
安煦死盯着金身,干尸容貌枯萎,依然能从骨相窥见生前姿容,且对方脸上一条极长的刀疤,一路顺下,连胸口也皮翻肉绽。
“陛下,他是我骆二叔……是莫老师的师弟,他一辈子淡泊名利,没有入仕,只在司天堂内看管藏书阁和司天印,照料……堂内琐事……”说短短一句话,他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难怪啊!难怪两次枢鸢传信没有人收,只怕那时便是出事了!
姜庇闻言也大惊失色:“你说他是骆九菊?你老师总是提起他的,”他转向贺昭仪,横眉立目,“这怎么回事?!”
此时,贺昭仪才是吓坏了,赶快起身跪在地上:“臣妾十来日前去灵光寺进香,听闻寺里正在加持一位了绝凡尘的大悟圣体,甚至可做护国灵物,便私房恭请其入宫,想让他护佑陛下福慧,是与陛下说过的。谁知……未知……他是安大人的师叔啊……”
“大悟圣体?”安煦嗓子发哽,不知口中是酒苦还是又开始泛血腥味,“他伤口开绽,皮肉外翻,分明是横死!如何……如何说是大悟?”
“这……我只听说此身主颇有神性,被儿子砍伤,没有当时毙命,居然硬撑着帮儿女列好“房、水、灯油”月钱,留好银票,才断了气,被送去超度时让灵光寺相中,”贺昭仪低姿跪在皇上脚边,语调中没了慌张,“陛下,此事臣妾失察,实在没想到他是安大人师长,早知如此,怎会请回宫,还当着大人的面展示?”
她平铺直叙,字字句句入安煦耳中,宛如刀割。
安煦心中悲伤愤怒、荒谬无力揉成一团,不知怨谁、只得暂时怨天恨老天爷当他是手中的玩物,肆意蹂躏。
他气血又不稳了,想埋针,在怀中一摸却摸个空臣子无故不可怀揣金针面圣,针囊都放在偏殿了。
“陛下,”他提内息撑在胸腹间,尽量持礼,“微臣御前失仪,请陛下宽恕,向陛下告请离席,去骆二叔家宅探查……”
依贺昭仪所述,骆九菊是被儿子所伤,此事事发数日为何无人传讯给他,安煦心中疑窦丛生。
皇上对他向来亲和,怨愤地剜昭仪娘娘一眼,温声向他道:“去吧,让晗川和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安煦谢恩,向外退。
他心知气息不稳不该再去看骆九菊的模样,脑子这样想,眼睛却偏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