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我叫阿恒,后来老爷给了姓,叫蒋恒!”护院大声回答。


    姜亦尘打量他,看他双手骨节粗大、老茧攀得极厚:“所以你格外死心塌地?单论这点,倒是条汉子,只是可惜,你伤他。看来这是主力手……”


    蒋恒一愣,刚反应过什么,姜亦尘已出手如电,攥住他左手手腕。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嚓”声短促而清脆。


    蒋恒定神分毫,钻心的剧痛迅速钻入大脑,他难以自控地惨叫出声,冷汗迅速炸了满身,再看自己左手,大指是被姜亦尘掰断了,弯出诡异的角度。


    这还没完。


    姜亦尘根本不停,面无表情地一根又一根,“咔嚓”声在须臾间接连四响。


    蒋恒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最后叫不动,只剩抽着冷气“呵呵”,汗珠滴滴答答,他脸涨得通红几乎站不住,被两名拉着,化作一滩没魂儿烂肉。


    “本来想断你十根手指,看在你忠心侍主和……几两骨气上,饶你一只手,”姜亦尘接过陈默递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溜达到脸没人色的蒋老爷面前,俯下/身子,“员外爷,无论你从前是否知道,现在心里总该清楚你的生意来路不正。这些年浮屠门渐失教宗本真,陛下……不太痛快。所以你这案子呢,可大可小。往大说,你是勾结妖僧,戕害少女,以活人饲虫,祸乱一方;若往小说,你不过是受人蒙蔽,若能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往后的路……或许还长。”


    话说到这,蒋老爷眼中亮出窥见希望的光芒,直如抓住救命稻草,抬眼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着直腰,又道:“不忙回答,回都城的路上你好好考虑,入邺阳那天,我要你的答案。啊……对了,听说你还能帮庄大人打通任满迁任都城的关窍,路子挺野啊。”


    言罢,他在员外爷肩头拍拍,吩咐陈默善后,拉门出屋。


    此时已过午,姜亦尘在衙门口随意垫一碗面,将搜罗的证据、供词全过一遍,忙忙碌碌转眼至黄昏。


    对安煦的惦念便再也压不住。


    但他仍是忍下了冲动,转去军衙后院的净室,着人备热水。


    这一日乌烟瘴气,他未染片点血腥,依旧“迷信”有腌之人的浊气沾身。


    他解去衣袍,在温热的水中蒸泡良久,连头发都重新洗过,直到自觉污浊退尽,从头到脚焕然,才换上一套干净衣裳,从净室中钻出来。


    他欣欣然往门外走,透过大门口看出去,看到暮色温柔出一片市井烟火画。他心底有所迫切,迫切想离开这被算计、阴毒沁染的肃杀地,奔向带有暖灯、惦念的一隅安宁。


    陈默帮他备马时,他在门口漫无目的地闲走,展眸遥遥看到陆沛刚从演武房钻出来,突发奇想,扬声问:“陆长史可知,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陆沛满身臭汗,怀抱长刀,闻声转头,这才看清门口一身素服的是姜亦尘。


    他惯是沉肃的脸上浮现出不大和谐的懵懂,眉毛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蜜饯?六殿下问这作甚,关心京州民情?还是……又出了什么新的篓子?!


    第42章 默许


    还有丁点夕阳余晖未散。


    姜亦尘回到客栈,进院吩咐随侍备吃食,自己压着步子上楼。


    他一路没见到阿蔓,在安煦房门前站定,附耳听音,不确定对方是否睡了,轻悄悄推房门。


    门没有闩,缓缓而开。


    安煦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执笔。他该是下午休息过,头发披散开,衣裳也穿得不板正,姜亦尘略显宽大的绒氅被他披出种随性的舒适。最后一丝天光自他身后打来,让他发色泛出温柔的金晕。


    姜亦尘呼吸一滞,仿佛画中仙近在眼前,他走过去。


    安煦不抬眼,走笔未停、写完最后一字才撂。


    “事既暂了,歇歇吧。”他给姜亦尘倒热茶,又重新提笔。随着姜亦尘到近前,刚沐浴过的清香拢过来,安煦不必问也知道对方后来用了些好说不好听的手段。


    熟络让姜亦尘恍惚回到二人年少的几年,又愿想往后能将话彻底说开,一起生活。他心头一暖,在安煦对面坐下,端杯喝水,正待闲话两句,先皱了眉头


    门口遥遥一望,安煦脸颊被黑发遮挡,露口鼻一线被烛火和夕阳交相映衬,恍如天人;现在离得近,便能看出他脸色还是惨淡,只比早上的死样多一口没咽下的气。


    六殿下遂嫌弃地看文字,见对方果然在写案卷,此外,旁边是一本簿册和小瓷瓶,该是那《法要》和灵光丹;再展眸看窗边,居然还有一碗彻底冷掉的药?!


    姜亦尘心底焦愁一下窜起好几丈,他深呼吸,暗道:你早知道他原来就这样,他原来就这样……忙起来生活不能自理,不生气,别生气,别跟他生气……


    “就知道你从衙门里着急带跑阿蔓,是惦记这两样东西。”姜亦尘嘟嘟囔囔,将汤药端去小泥炉上温。


    安煦这才意识到,他彻底忘了喝药的茬。


    片刻,姜亦尘端药回转,不由分说抽走安煦手中笔,快得带起微风,惹灯火摇曳。若说动作里没有怨气,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安煦苦笑着撇嘴,将药一口气闷了。药渣浓如墨汁,看便能引舌根发苦,姜亦尘忙把个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安煦猜到此是何物,打开来看,果然是蜜饯。他抬眼看对方,没提物是人非。


    但彼此熟悉的二人很多事不必明说,事实胜过千言控诉。


    姜亦尘心中一刺安煦如今喝惯了苦药,他却还道他是五年前需要蜜饯来哄的少年……


    “陆沛说好吃,他哄他家丫头吃饭就用这个。”他干巴巴地糊弄一句。


    安煦默然片刻,还是捏了颗蜜梅子扔进嘴里。香甜在舌尖散开,中和他喉咙里的血腥,让蜜饯从此有了新好处。


    “陆长史有千金吗?”他压着笑,故意戳姜亦尘,“回来路上我听说他是儿子命,家里四个秃小子,就想要个闺女呢。”


    肉眼可见,姜亦尘不自在,他张嘴结舌,只能舔舔虎牙。


    “这个很好吃,我喜欢。”安煦又跟了一句,音调表情都温和。


    姜亦尘呼吸滞住了,他脑子停摆少时,突然冒出个想去抱他的念头把他收进怀里,坐在窗前,哪怕只是看看街景。


    可很快,这愿望便又被心底更深的、说不清的情愫沁染,迅速勾连昨夜的记忆……


    安煦的身型轮廓、温度,甚至抗拒的颤栗都无比清晰炽烈,在他心怀中烫下了印记。这让姜亦尘不满足于拥抱。他想吻他,比昨夜温柔,从额头、到眼睛、鼻尖、嘴唇、再向下……他想用亲吻烙过他身上的每寸地方,用比拥抱更深刻的占有证明汹涌的情意,仿佛只有亲密无间,才能将安煦不断流走的生命牢牢锁住。


    姜亦尘耳根发烫,手脚、眼神怎么摆都不自在,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也不自在,他难以置信地唾弃自己:喝了春药么,乱发情!


    太尴尬。


    他磕一声,将目光落在册子和瓷瓶上分神,拧眉瞪眼地问:“看出什么了?”


    话题转得生硬,安煦如何看不出?


    但他没刺他,顺话回答:“《参修法要》里有套自成体系的修行逻辑。从选择生灵,到服药,再到归葬方位和时间,最后至‘福泽’生族,环环相扣。若严格执行,根本不需要与任何人请示。就连枢木偶都附有详细图纸,可请木匠按图制作。假设此是灵光寺设下的选择宿体的方法,他们就只需在各地安插眼线,观察是否有典仪,再等木偶下葬后挖出带走,全程无需与本家照面。”


    姜亦尘眼神冷下来:“所以线索又断了。”


    “是,”安煦垂着眼帘,指尖随意在桌上划拉,“是我鲁莽了。若我闯蒋家别苑更沉稳些,或许能摸到掘墓取偶的上线。”


    “不怪你,结果是一样的,”姜亦尘斩钉截铁,轻轻笑了,“你又不是神仙,眼看蒋朝命在顷刻,如何忍心不救?你若只顾冷冰冰地蹲守,便不是你了,”他见安煦低落,放缓声音道,“万事塞翁失马,咱们先顾眼前,再图后续,这条线既然让咱撞上,甭管是巧合还是人为,总能挖下去。我会上疏陛下,再着人盯着《参修法要》的运送线路,确认否有人半路加料。”


    安煦默然:已然打草惊蛇,怕要另辟蹊径了。


    此时天色已黑。


    房门轻响,是近侍送来晚餐。


    姜亦尘接东西打发人,和安煦一起时,他多一刻都不想做六殿下,多半个人伺候都嫌碍眼。


    他亲自摆碗筷,盛粥放在安煦面前,见他脸上恍如写着“不想吃”,哄道:“多少用些,只喝药坏胃口。”


    “你呢?吃这些如何能够?”安煦问。


    晚饭只一瓮砂锅白粥,配几道小菜。


    姜亦尘笑道:“我中午在衙门口吃多了,做给官军的吃食硬壳,吃一顿管三顿,晚上吃些好消化的才对。”言罢,他也给自己盛粥。


    安煦不知他话里几分真假,但品出顾念,低头喝粥。


    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屋里安寂得只剩碗勺碰撞声。


    姜亦尘将菜梗、大叶都吃了,留下细嫩的菜心给安煦,再将炖软的肉摘去筋膜,夹到对方面前。安煦起初还抬眼看,后来默许了,将他夹来的东西悉数吃掉。


    “阿蔓姑娘对蒋朝似乎……不甚满意。大约是看那丫头经历曲折,性子别扭,你这乱点的天梁星,怕是不正。”安煦受不了这该死的安静了。


    姜亦尘笑着哼一声:“阿蔓那丫头性子傲慢,她跟谁温和?她肯接着蒋朝,已算给咱俩很大面子了。师徒讲缘法,强求不来,我把蒋朝强塞给她,是想那小屁孩看些不一样的女子,但蒋朝若真是个扶不起的软瓜,往后我也不会勉强阿蔓留她,看她喜欢何种手艺,找个师傅教会了,让她安稳一辈子便罢了。”姜亦尘话说到这,粥喝完了,静坐着等安煦慢吃,目光落在装灵光丹的瓷瓶上。


    安煦未多言明,但通过前因后果,姜亦尘猜到这丹药里包裹着雾蝇的母虫。他皱眉端详片刻,伸手去拿:“这玩意太邪性,我拿着吧。”


    “别动。”安煦反转筷子,在他手腕轻轻一格,“这我得留下。”


    “你不厌惧了?”姜亦尘困惑。


    “蒋朝体内的虫卵源于此,更不知还有多少人吃过这些,她的症状与冯氏又不一样,我须尽快查找解决之法,厌惧也……只得如此。”安煦指尖碰触微凉的瓷瓶,想起方才切开丸药时,看到内里包裹的休眠虫母麻麻应应,隔着瓶壁头皮便要起炸。


    其实,他还藏有丁点私心,萧大夫说他曾接触过雾蝇,若想追根溯源,此是机会。


    姜亦尘能听出的是安煦悬壶济世,不得不坚强的无奈。对方身上总有种轻描淡写、却又在强撑的脆弱惹他心疼。


    他拗不过,没接话,见安煦也吃好了,起身收拾碗筷放去门边,回转时光影明暗交叠,他见安煦脸颊比方才红,是浮于表皮的潮红。


    他两步上前探对方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你怎么发热了!”


    安煦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便任由地一哂:“驱邪则外达,喝药总要有个发散出口,入夜发热是药力循经络游走的反应,大惊小怪。”


    他站起来,自行到屏风后面洗漱。


    姜亦尘看屏风上的投影儿,拒绝相信他的鬼话。问题成群结队涌到嘴边,又被昨夜鲁莽的后果吓得一个也问不出。


    “景星和庆云呢,怎么没人照顾你?”最后,他只问出这个。


    安煦“咳”一声:“蒋朝的方子里有一味药难寻,庆云找药去了;景星下午一直在,念念叨叨我心烦,让他自己玩去啦。”


    少时,他转出屏风,大氅脱了,歪着脑袋看姜亦尘,那意思是:我要歇了,您请走呗?


    姜亦尘对逐客令视而不见,吹暗床边烛火,看看桌上的《法要》:“你睡你的,我得看看这个,不吵你。”


    放平时,安煦必要说“那东西又没种在桌上,你拿走看”,今时他倒明白姜亦尘的用心对方担心他把他打发走,依旧不歇,想默默“监工”。


    他没挑明,道一句“那你随意”,便将中衣也脱了,上床躺好,呼吸片刻就沉了。


    姜亦尘坐在桌边,眼睛落在书册上,直如看了满眼符号,内容半句也进不去心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安煦身上,待对方睡得更沉,他做贼似的摸到床边,确定低烧未转高热,才放心些。


    中途,景星来送药,见是姜亦尘开门,表情特异地古怪,无法相信自家大人肯让这货“留宿”舍中。


    但他眼看大人病着,为免吵人,只得不情不愿,噘嘴走了。


    姜亦尘端药进屋,试过不烫,到床边坐下,轻唤两声“无烬”。


    安煦轻轻“嗯”一声,没更多动静。


    姜亦尘无奈,将碗放在一旁,把人起来,温声道:“喝药了。”


    安煦靠着他,好像醒了,又没醒彻底,懵噔噔就着姜亦尘的手,闭眼喝完整碗苦药。姜亦尘再拿温水喂他,他只抿一口便喝不进去,在对方怀里睡死过去。


    那模样太温顺,惹姜亦尘心中一片柔软,小心翼翼他放躺好,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吻。没有疯狂,只余狂风骤雨后的歉疚与虔诚。


    或许是安煦在梦中觉出异常,收束了眉心,叹息似的缓一口气。


    姜亦尘不敢再造次了,坐在床边怔怔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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