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姑娘等等,”安煦出声阻止,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对姜亦尘道,“殿下无需出手,下官心血来潮惹出的麻烦,自己收场,”他说话间又向姜亦尘靠近几分,用只二人听见的音量补一句,“有些恨,得自己下手才痛快。”
说完,对姜亦尘眉目柔和地一笑。
姜亦尘眼前霎如春光明媚、花开遍地,看得心神一晃,跟着无奈撇嘴,点手示意阿蔓不再动作。
安煦从袖中抽出医囊,随手一捻,三根九寸长针在手,转向庄庆贤。
驻邑军衙的建筑结构实在有问题。
外面晌晴白日,室内晦暗只能给金针镀冷光。
安煦似夹了点点寒星在指尖,从怀里摸出一截塔香,放在庄庆贤身边,摸火折子点燃。
他手里东西不少,夹针、点香、放香几个动作却如表演似的好看,无奈入庄庆贤的眼,只如鬼仙勾魂。
香药的味道很快在空间中散开,初闻是辛辣,辛香过后很快带来直通天灵盖的通透,惹人过分在意感官、头脑发空。
“庄大人为百姓忧愁,思绪淤堵,本官的针石之术可为大人疏通淤塞,助你……想清楚很多事情,别紧张。”
安煦语气淡然,气音入庄庆贤耳朵让他头皮发炸:“你……安煦!本官乃当朝四品,你……大庭广众,要向我动私刑?”他猛往后退,被安煦一把揪回来按在座椅上。
庄庆贤大骇,他平时会走两趟拳脚,虽然花拳绣腿,却不至于无缚鸡之力。可眼下他被安煦左手按肩头,一按之力实似千钧,居然站不起来。
“私刑?”安煦还是拿半死不活的语调说话,“庄大人误会了。这是伏羲九针清心开窍的技法,有助人恢复记忆、吐露实情之效。大人劳神过度,记忆缺漏,本官略尽绵力,帮你一把。不疼的,过程很舒适,大人放松就好。”
言罢,他指尖如柳枝拂水,快得一晃而过。
确实未有寻常针灸的涨酸感。
庄庆贤只颈侧、头顶、胸口几处穴位麻了,微麻之后,他打了个激灵,不知哪个关窍被打通,药香闯入鼻腔。香气似会游走,带来细微的、过电般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最后直冲脑顶,唤起极致的爽快。
这一刻,好像有无数温柔又强硬的手,搅松庄庆贤紧绷的神经,让他不知身在何处,只确定每寸血肉都在欢呼,唯有理智被拦在角落里,凄厉狂吼着:这太可怕了!身体正在背叛意志,狂欢将迎来一场彻底的被掠夺!
安煦看庄庆贤双眼开始不自觉上翻,将塔香拿起来,绕在他面前轻晃晃:“庄大人,香能助针力归经,觉得如何,放松了吗?”
庄庆贤头向后仰,瞳孔都散开许多,他心底仅存的丁点清明让他紧牙关不说话。他不明原理,但他知道只要这底线崩溃,他就全完了。
然后,他听见安煦轻轻笑了一声,清雅、却如来自地府,跟着他头上,似乎是名叫百汇的穴位又一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细长的金针巧妙地穿透骨缝,搅进脑子里……
香气的熏染再被放大,让他避无可避,气味与金针在脑海中的微颤相辅相成,奇绝地带动他的幻感一浪接一浪,如潮冲堤坝,撞得他止不住发抖,终将可怜的坚持冲散了。
“放松了……”
庄庆贤脑子里仿佛又生出个新脑子,他分明不想说话,却管不住嘴。
安煦温声道:“这便好,”他后退一步,字字清晰地敲在庄庆贤迸散的神经上,“那就讲讲吧,大人心里还藏了多少关于典仪的秘密?”
庄庆贤一丁点高官的体面都没有了,瞳孔彻底扩散,脸颊潮红,额头青筋暴起,气息急促,若不是在这场景见他,必要怀疑他正在经历一场难以描述的欢愉。
“我……我暗中查过……蒋员外的生意由都城灵光寺打通,经多道周转,洗了再洗,最后落在他手上,此事……确实是浮屠门正统,但浮屠门势大,我不敢招惹……”他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那、那两个女童确实被人带走了,我查不到下落……后来蒋员外隐约知道我在查此事,说是打通了都城的关键,保我任满升迁邺阳……”
他断断续续地讲,所述渐而鸡毛蒜皮,细节言无不尽。每说一句,脸色便灰败一分,该是自知路走到了尽头,又身不由己向深渊继续走去。
庄庆贤混乱的喘息和表达配合柴火噼啪,衬得堂记的书卷声格外动听。
安煦不再问,任其自说自话;他也不急拔针,直到庄庆贤彻底语无伦次,他还是站在原地冷眼看他。
“无烬,够了,”姜亦尘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在他肩膀一搭,“不值得。”
姜亦尘知道这针法没有血淋淋的场面实则阴毒无比,掌握失度,能把人扎疯;姜亦尘还知道他恨庄庆贤身为一方父母随波逐流、将官靴踩在几道幼小的脊梁上;更恨眼见之处有一个庄庆贤被撞破,大晋四境之内,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昏聩利己之辈藏在阳光下,又不知有多少蒋朝,生在阳光普照的地府。
安煦将四枚针拔出来。
这一瞬间,庄庆贤如烂泥一摊溜倒在地,目光呆滞,裤裆处缓缓有温热流出。
安煦还是生气,莫名烦躁,喉咙里那股往上泛的血腥气更明显,身上一阵阵发冷,该是体力严正告诫他撑不住了,小心瑟大了掉毛。
他想坐回椅子里缓一缓,只往后挪一步却如踩了棉花。他空间感混乱,身子难以自控地一歪……是要平地摔跤。
“好了,安大人辛苦,咱们少坐,等书记将文书理好。”
姜亦尘适时在他腰间带住,看似顺手请他坐,实则稳稳扶他一把,将他从失感的虚幻边缘扯回现实,稳住了二品大员的脸面。
第41章 出气
姜亦尘着人将庄庆贤拖下去,他像块污物,离开了还要在地上留道湿痕。
方才,智禅还敢向庄庆贤怒目而视,现在,他已面无人色,紧靠墙壁,经都忘了诵,惊恐地戒备安煦。
他曾想过,死后或许能见掌狱修罗,没想到啊……
有生之年,看见活的了!
那一出大戏比任何的皮开肉绽都更具威压。
“嘿”姜亦尘屈指在桌上一磕,“庄大人把你卖了,你自己有何要说?”
老修士蓦地抬眼,把话在脑袋里过好几遍才反应过意思,哆哆嗦嗦往怀里掏,掏了个空:“我……我非是修邪,灵光寺每年下发《参修法要》,三年前的修册里记过此法,说‘效古礼,通幽冥之人,需身心纯净’因此还随册下放过灵光丹,此后这丹药年年都会发下来,而修法尚未修经立本,所以经注正典里没有。法要和丹瓶我一直随身携带,是……昨夜才被官老爷们搜了去。大人可以查证,我确实没有……没有诳语!”
姜亦尘略作思量,示意阿蔓将老头带下去,辨认法要和灵光丹。
堂内空阔了,书记还在奋笔整理;有驻邑军前来将地上的污痕彻底清去。
姜亦尘转眼看安煦,见他脸色被碳火染出虚假的红,嘴唇略有拔干,人窝在椅子里,半阖眼睛,揣手养神;手指缓有动作,似是摩挲珠串,实际是在揉合谷穴。这是安煦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习惯动作。
姜亦尘没说话,拿起冷茶泼掉,续上一杯新的,在杯壁碰触试温度,确定它不会过烫,才将杯子轻推至安煦触手可及处。
杯底磨木桌,发出极轻的刮擦长音。
安煦动作停顿,没看姜亦尘,端起茶盏,就着惺忪缓缓啜热茶。
六殿下自带的茶叶向来清新香润,茶汤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去,将安煦嗓子里的生铁味缓和压去,为他几近溃散的心神续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甲胄铿锵之声从门外传来。
陆沛带着满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进屋,抱拳复命,声如洪钟:“殿下,安大人。末将按图挖开标注之处,确定土层有二次翻动痕迹,里面埋的是几块破石头,没有枢木偶。”
果然,木偶被“下葬”,又被挖出来。事实佐证安煦的推断有人借浮屠门之名,选择合适人选,做雾蝇的饲养宿体,再给予本家利益安抚,至于这人是否教宗内部人,还有待深查。
但无疑,他势力甚宏。
姜亦尘向陆沛点头道:“陆长史辛苦,后续审讯、证物归拢,我来统筹,”他又对安煦温声道,“一会儿我让阿蔓送你回去休息。”
但看安煦那表情就是不乐意。
果然,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尚有诸多细节不明,我还得看看……”
“无烬,”姜亦尘在他手肘一托助力,用眼神表示“你看,你站起来都费劲”,他清嗓子,狠出一丝皇子威仪,声音倒是压得再没第三人听见,“逞强也给我适可而止。难道你又想最后晕了让我扛回去?”
安煦:……
他脸泛羞愤,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理智尚存,承认姜亦尘说得没错,于是给噎住了。
姜亦尘赶快缓和语气,哄他道:“你身子没养好,免得这里煞气冲撞你,”此时又有脚步声传来,姜亦尘回眸见是阿蔓回来了,借机找补,“再者,我打算让阿蔓收蒋朝做徒弟,那小屁孩对我有敌意,我得仰仗你引荐她俩认识呢。”
安煦听到这,脸上漾出点鄙夷,心道:分明是你对人家小孩有敌意。
他知道这是姜亦尘给他的台阶,眼珠一转,掀眉毛似笑不笑地应一声“好吧”,招呼着阿蔓便走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姜亦尘终于得逞,刚想松口气,突然也觉出不对劲了。
事出反常,他想了想,顿悟安煦的小算盘阿蔓该是拿着《参修法要》和丹药,安煦指定是想借机要去研究。
百密一疏,姜亦尘长叹一声,让人去追阿蔓,嘱咐她切莫太由着安大人的性子胡来。
陆沛冷眼旁观,见六殿下脸色比大姑娘翻得还快,认真寻思:嗯……年纪轻轻,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驭下技巧。
可他再细咂么滋味,又觉得不大对,若连安监正的表情一起回忆,怎么……倒更像是殿下的阴晴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摇摇头:定是我只会排兵布阵那套粗活,看错了。
“陆长史。”姜亦尘喊人。
“末将在!”陆沛还走神呢,陡然被点,回应声直如在堂中炸了个雷,换来姜亦尘一脸不解地看他。
“劳烦陆长史带我去蒋老爷的看押处,再着人通知陈默将刘伯和一名擅长棍棒硬功的护院带来。”姜亦尘迈步往外走。他心里有口气没出,又不大想让安煦看见。
驻邑军衙门没有私牢,全是关押犯纪军官的暗室。
如今暗室里塞满了蒋家护院,蒋员外身为家主,好歹得了收押侧厢的待遇。
但他富家翁的气度一夜除净。
房门一响,他就缩在墙角开始念叨“被蒙骗”、“不知情”。
看护他的避役见是姜亦尘来,行礼之后递上供状:“六爷,这是陈先生连夜整理的状文。”
陈默有手段,只一夜时间便将蒋家结识智禅、祭祀圣女、及生意脉络摸了个清楚,甚至疆域内几条不正常的商路也捋得清晰。
只不过……
“昨夜陈先生问及智禅背后是谁,蒋老爷便赌咒发誓说没人,纯是智禅指点他祭祖之后,生意便好起来,每遇不顺很快会柳暗花明,他认定了这是女儿的‘福报’。”避役道。
姜亦尘目光落在供状上,寻思这蒋老爷即便是被摆在明处、享受‘福报’的棋子,也该让这混账物尽其用。
他正出神算计着,房门被轻敲两声。
“六爷,刘伯和偷袭安大人的护院带来了。”陈默在屋外说话。
姜亦尘“嗯”一声:“进来吧,咱们聊聊天。”
话音落,二人被带进屋。刘伯没了跋扈阴损,蔫头耷脑,似要站不住;护院虽然被安煦一剑托砸出内伤,依旧满脸强悍不服。
“刘伯……”姜亦尘闲庭信步到那奸猾老管家面前,“认字吧?来看看你家老爷的供状。”
他反手将状纸交给避役,避役便将它在老头面前展开。
“其上内容言不尽实,你想想,还有什么补充?”姜亦尘声音平淡。
刘伯要吓瘫了,看自家老爷那惨样、又看供状,脑子停摆,只会摇头。
姜亦尘厌恶地瞥他一眼,也并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笑道:“陈默,看来他这口条惯会怂人以多欺少,说不出好话,给他去了吧。”
陈默凛声称“是”,单手在老头下颌一捏,将其下巴扯脱臼,又按住其喉咙,不让他叫,刀锋一闪,大半截舌头就给生生割下,扔在蒋员外面前;旋即,陈默抄起盆中碳,将伤口烫灼止血,敷上药粉。
老头全程“呜呜咽咽”,连疼带吓,昏死过去。
姜亦尘冷哼一声,打手势示意陈默把人弄出去,他不理吓到抖如筛糠的蒋老爷,又看那护院。
“名字?”他淡声问,见对方脸色铁青是内伤深重,暗笑:无烬一如既往地手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