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翟爷!”高胖子怒气冲冲大喝,“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们明明赌咒发誓说再也不犯,现在居然又重操旧业?那咱二当家……”
翟爷一抬手,打断高胖子话茬:“这事儿咱们得眼见为实,不能听凭一面之词。”他说话时定定地看着安煦。
应景儿似的,堂外起了西北风,“呼啦啦”卷起大片的荒叶,打着旋飞上天、直指向坤灵的方向,是要为众山匪打前站。
姜亦尘比荒叶快,此时已至镇口,带住马匹,展眸见不远处山道上有黑影追着他。
他打手势。
黑影倏然跳下高崖,几个起落到他近前:“六爷,如您所断,安先生令牌没丢,是找茬涮您来着,”这人蒙着脸,话音很甜,语调带笑,看身形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您走后不久,他动身去了匪窝,好一通折腾呢。但您放心,七杀留在暗中照应。”
这女孩子和提及的“七杀”都是避役司的暗卫。
姜亦尘悠缓笑了下:“辛苦阿蔓了,既然咱们不用去找令牌,便即来则安,做些别的事。”他向阿蔓交代两句,自己大大方方重回客栈房间安稳坐下,自怀里摸出个小茶叶罐,烧水烹茶,像到家一样。
不过半盏茶时间,阿蔓回来了:“六爷,找到一处暗道入口,在羊圈里。”
姜亦尘示意姑娘请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然后咱们去看看。”
又片刻,六殿下纡尊降贵,踏足羊圈。
他跟着阿蔓转去食槽后,见柴枝垛子的掩盖下有道暗门。
门被推开时,迎面扑出股怪味,和墓地石室里的药味接近,又混杂着腥和甜。
姜亦尘划亮火折子,在门洞处打量一圈,发现这地方的工艺和墓地石室也相似若客栈是当年出事大宅的一部分,想来那对兄妹为做恶事,构建密室也不奇怪。
他举火往里走,石道很窄,只够一人走,空间内有气流通过通风孔的细响,像极小声音的哀哭,也像有鬼在身边呼气,把焰心都吹得飘摇。
姜亦尘用手护住。
阿蔓忍不住道:“果然是杀人越货的黑店!”
姜亦尘笑着想:何止杀人越货?
他伸手示意阿蔓噤声,同时停住脚步。
暗道里迎来短暂的阒然死寂,连风声都没了。
而下一刻,“”
声音在石道尽头响起,和着偶尔一两声厚重的呼吸。
姜亦尘将气息压低,循声看去,那地方有扇石门,微敞着。
他晃灭火折子,贴墙蹭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石室不大,正当中一张石台,台子下面点着火,上面躺着人。
更确切地说,石台上面躺着个被剥了皮的人。
那人没命了,血都被放干了,裸露的肌肉颜色浅淡,像在肉铺里被洗过好几水;他姿势诡异,手臂折断过,没有好好治疗,只被枯藤紧紧束缚在肋下,从姜亦尘的角度看去,那手像从肋下生出来的。
石台前有个穿围裙的活人,正忙得不可开交小萍在将尸体开膛破肚,把内脏全部掏出来了,又在其胸腔内涂抹大量的药物。
冯姐则安坐在另一边,晾衣服似的整理东西,细看那是一张张囫囵的人皮。
姜亦尘上过战场,亲手缔造过血肉横飞,但眼前场景不同于厮杀。
将士焦虑的生死,是可预见、可接受的结果,那是想通了就能克服的恐惧,它不同于现在。眼下,姜亦尘心里有种难以理解的寒意往外渗,他胃里忽而一阵翻腾,赶快闭气强咽两口;阿蔓却猝不及防,完全没有准备,干呕出声。
姜亦尘暗惊,一拍她,示意她“先撤”。
阿蔓会意,拔腿就往外跑。
声音惊动了石屋里的母女二人,小萍大喝一声“谁!”声音低哑,与平时说话音调不同。
姜亦尘应变极快,趁小萍目力未及,一跃上墙,手脚并用撑在石壁两边,眼看小萍直追出去石道。
好在阿蔓的能耐让姜亦尘放心。
果不其然。
片刻后,石道口有响声,是小萍无果而归。
姜亦尘藏在房顶阴暗中看她,看她的影儿被石道外的光亮拉得悠长。
剪影很怪,反转着关节向前走,是正常人倒退的模样。
姜亦尘心道:原来吓唬大哥,又与无烬交手之人是她。
思虑飘过,剪影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石道地面与她鞋底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除此之外
“别吵了,怎样都不满意……”小萍似是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姜亦尘便又听到句:“你把灯点上,我从觉得不对。”
这回说话的声音再次变得低哑了,与刚刚那声喝问无二。
姜亦尘心下生疑:这姑娘怎么用两幅嗓音自言自语,是无烬提过的离魂症(※3)吗?
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刷拉”一声,黑暗被撕裂,小萍划亮了火折子。
幽黄的光亮立刻将姑娘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反手把火折子端在背心处,姿势古怪,依旧在倒着走。
“你把那破玩意扯下来,否则我看不见!”低哑的声音粗鲁地提要求。
小萍“啧”一声,也烦了,一把扯掉头上方巾。
火光照亮了她的头发,也照亮了她的诡异,惊得姜亦尘险些低呼出声小萍的后脑上长着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埋在头发里的小脸,看不出男女,嘴歪眼斜,一双眼睛一上一下竟然能各自转动,正是大殿下那夜看到的怪脸。
而怪脸上翻的左眼立刻看到了姜亦尘!
四目相对,怪脸笑了,阴郁、狠毒:“我早说姜先生不简单,你跟阿妈都不信我。”
第21章 混乱
姜亦尘指尖紧紧抠着墙皮,挤压之下指腹泛白,他压住心中震撼,调整呼吸之后一跃落地,没发出半点声音,点燃火折子,瞥一眼怪脸,嫌弃地步入石室。
他大官巡戍似的四下看,最终视点落在石台上:“咱这是忙活什么呢,那对专门生孩子卖钱的邪性兄妹虽然给烧死了,买卖没烧断?邪风一吹又生歪枝儿了?”
冯鸢的脸被火光打得明暗交叠,把吓唬小孩的巫婆形象具象:“公子说笑了,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安先生在哪,怎么公子又回来了?”
“唔……他落了东西在这,我来帮他拿,”姜亦尘云淡风轻,跟看见母女俩在和面包饺子般寻常,比划道,“这么大一个小金牌,萍姑娘收拾房间时,看见过么?”
小萍正常的脸朝门口,怪脸对着姜亦尘。比起自己,怪脸觉得姜亦尘更像怪物:“你不怕我?”
“咳,”姜亦尘挺淡地笑了,“乍看确实吓一跳,但想想你我都是人,就又不怕了……既然没见过,那我告辞了。”他真当串门呢,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萍闪身挡他:“公子觉得还能轻易离开么?”
姜亦尘搓着下巴:“那……要不我入伙,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卖多少银子?咱谈谈分成?”
小萍简直不知道这家伙是胆大,还是脑子缺根弦,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喀啦啦”石室暗处兀地响起机关声,厚重的石门翻开,有人说着话往外走:“弄好了没,上头已经催……”
话没问完,声音戛然,来人是萧大夫。
分毫时间内,他脸上流过诧异、后悔、狠戾……最后变成一声挤出嗓子眼的长叹:“晗川兄都离开了,何必回来浑水呢?”
姜亦尘借机往对方背后看,石门还半开着,通道延绵悠长,隐有火光,是通到王庄桥坟墓的方向。
难怪昨儿小萍进坟墓就没影儿了,八成是从暗道折返回来的。
“萧大夫医术高明,又何必浑水呢,嗯?” 姜亦尘反问。
萧大夫:……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快?
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强撑着镇定,一指台面上的死人:“这其中误会颇深,这是药,这位是以身渡秽的圣人。”言罢,他端正向那尸体行礼。
姜亦尘不经意间退下腕间的河磨石手串,合在掌心中摩挲,顺话道:“早前我听安先生说,天方国有种邪方,给将死之人喂蜂蜜,待其死后除去内脏,用蜂蜜调和药草浸泡,泡得越久,药效越好,那玩意叫……叫叫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看向石台边上蜜甜味混合药味的罐子,“你们这腌渍改烧烤,我就看不懂了……当年我若不是受伤太重,是否也难逃此运?”
“晗川兄又说笑了,此类义举,是要自愿才行。”
萧大夫随口一答,审视姜亦尘。
从前,他道对方血气方刚、离经叛道,是因家中逼婚逃出来避风头的;而此时此刻,这年轻人孤身处于诡秘之境,举重若轻,单说胆识便不似个逃婚的寻常富户。
他姓姜……
闪念划过萧大夫脑海。姜是国姓,所谓“避讳”是避名不避姓,如今天下姓姜之人一抄一大把,但……万一呢?
可皇亲国戚又怎会在脸上印有黥纹?
嗯,此乃怪胎。
怪胎张口闭口“安先生”,是待那姓安的公子不一般。
萧大夫决定赌一把,换话题道:“安先生身子好了吗?昨夜为他诊脉后,我彻夜思虑其突然晕厥的原因,略有推测,晗川兄想知道吗,又是否想医好他?”
姜亦尘一讷,没接话。
萧大夫便知道他赌对了,脑筋飞转,考虑如何利用此事保全自身。
他尚未来及再说,石道外一阵嘈杂,纷乱蹄声在院落门口止歇,有个苍老的声音吆喝:“冯家娘子在里面吗,出来一见吧!”
姜亦尘记力极佳,对此音色没印象,闪念猜到是安煦把山匪头子撺掇来了。
他迈腿往外迎。
石道外已灯火通明
乌合之众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穿着粗衫烂布,有人骑马、有人骑驴,但个个手中兵刃锃光瓦亮,深谙衣裳可烂,装备是脸面之理。
姜亦尘不仔细打量为首的老头,先找安煦。
安监正难得狼狈,被个壮汉架着一条手臂,浑身是泥,站都站不直了。姜亦尘心中一紧。可对方旋即与他对上眼神,古灵精怪地晃出狎笑。
姜亦尘便又放心了这家伙是故意的。
但他还是心疼,要说句什么……安煦微一摇头。
山匪头子老翟人老成精,二人眨眼即过的眉来眼去被他看到,他看向安煦,表情是要他解释。
安煦也没急说话,他通过姜亦尘与翟老照面的瞬间,再次确定当年导致姜亦尘受伤的山匪不是这一波。
可枢鸢在连片的大山探过,占山为王的只剩身旁老几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