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张叁差
这时,萧大夫自石道口出来了。
他在脸上撸一把,甩掉第二次震惊,他是万没想到安煦说风就是雨,真能把山匪带来。眼看事态失控,他要说话……
“你!”安煦不给他机会,指着姜亦尘怒目而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须臾间,姜亦尘暗笑对方的机变多少公报私仇了,依旧乐于配合,嘴角故意挂冷笑。
但那翟老不好骗,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安煦身上:“好小子,拿老夫当枪使?老夫索性好人做到底,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话音落,老头抽刀直奔姜亦尘,两丈距离,转瞬即至。鬼头刀分量极重,“呼”地砍向姜亦尘左肩。
姜亦尘身子一绷纹丝没动,看向安煦,嘴角那抹笑变得狠绝。
安煦大惊:这家伙……这刀下去他左手就废了!
电光石火间,他手一抖。
两枚金针直冲翟老飞去!
翟老余光见寒光星点,一偏头,细针擦着他眼角而过。他火冒三丈,劈刀动作渐缓,却没停止。
“铛”一声响,金石交错的嗡鸣声吓得卷里的羊扯脖子“咩咩”。
刚还在众山匪面前哭哭啼啼的小白脸已晃到翟老近前,不知从哪抽出的短剑,以个刁钻角度架住老头几十斤的宽刀。
小白脸看都不看对手,扭头向那面带黥纹的年轻人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结果呢,年轻人依旧是笑,这回的笑容一点都不冷了,温和得能让深秋寒夜里开出花:“你若舍得,我不要也罢。”
言罢,他冲小白脸俏皮地一挤右眼,没身往石道内部“逃”。
小白脸不知低声骂了句什么,紧随其后。
呵……
极近的距离,翟老被二人糊了一脸不知所谓。他看出期间猫腻,也追过去,奔跑间去打量小白脸的兵刃。
“骨剑?这般坚锐……你跟莫九岚什么关系?”话音落,几人在石室门口站定,翟老的目光移到安煦瘸了的右腿上……
安煦从见这老头第一面,就感觉这人身怀匪气,骨子里却中正刚直,心道:他认识莫老师?还一眼看出这是剔骨附灵的异术么?!
只不过,这事他不想姜亦尘知道,短剑翻花入鞘,向老头规规矩矩行礼:“翟老所说之人晚辈不识,之前有所欺瞒,实在抱歉。”然后,他不给对方回话机会,往石屋内看去。
冯鸢和小萍都在;诡异景象无所遁形。
这一眼看得安煦没话了,翟老也不吭声。
石道太窄,被挤在后面的山匪不知突如其来的安寂是为何,念叨道:
“这他妈还有这种地方?”
“等等,你看那人是不是有点怪……”
“哪个?诶你太高了,蹲下点!”
“背对咱们那个,好像当年俊俏的小妮子,长这么大了!”
几人是在说小萍。
冯鸢侧跨一步挡住她:“你去里面!”
小萍淡淡看她一眼,没听见吩咐似的,走向人群中间,故意转过身。
她没系头巾。
驻足在尸体旁最光亮的地方,后脑的怪脸瞬间被低位火光打得阴森。
距离太近,安煦给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翟老也心脏狂跳,握紧了拳,将掌中刀柄挤压得“嘎吱”叫唤;至于几人身后那群乌合兄弟就没这么镇定了,不知是谁“嗷”一嗓子高喊“有鬼”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凶神恶煞一群人退潮一样,争先恐后往外跑,杂乱的脚步声在石道里越荡越远,风带得火光摇曳,影在墙上仿佛真有鬼怪追着众人;萧大夫趁着让路贴墙,挪去进退皆可的位置站定,目光在安煦、姜亦尘和翟老间逡巡片刻,落在不远处通向墓道的机关门上。他手指藏在袖中蜷了蜷,捻出个小蜡丸,塞进背后通风孔道里。
胆小的都跑了。
石室重新陷入寂静。
安煦捻着桃核珠串,心道:都说一核镇千邪,看来得换条桃枭的。
“还记得那个想跟小花小草做朋友的自己吗?”安煦是问小萍,他面上清静自在,轻飘飘看尸体一眼,又道,“这是半年前京州南城的付子禄公子吗?他妻儿还盼他归家,原来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小萍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更确切地说,是怪脸在笑:“小花小草是我让她骗你们的,你们这些人都一样,看她讲些凄苦故事,就‘我见犹怜’,一群只在乎皮囊,党同伐异的东西……”她指向尸体,“他有妻儿,却借着怜爱之名想对我做那事,活该!”
安煦顿时听从这家伙是昨儿晚上的黑影,轻轻叹息一声:“你没骗我,你是不想接受背叛自己的事实罢了。从用小狗炖汤那天起,你就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怪脸歪着头想了想:“嗯……你说得好像也对,但又不对……咳,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更没有背叛,我不过是活得难受,想换种活法!”他五官太紧凑,说话便似咬牙切齿,脸上生有稀疏的毛发,让他狰狞,阴晦,那双半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突然一亮,小萍的正常脸便一个激灵,像受到指使,指着冯鸢大喊,“阿妈,是你逼我的!一切都是你逼我!”
金玉其外的母慈女孝碎成渣子,败絮藏不住了。
冯鸢便没了好脾气,藏在安煦背后,撒泼似的踮脚骂:“你个小浪蹄子,你跟你爹说不清道不明也是我逼的?你骨子里就是个贱/货,还好意思赖到我头上来了?!”她又指着安煦,“我见他第一面,就让你办了他,你舍不得?要不是你看他长得好看,早早下手,哪儿来眼前这些麻烦!”
这哪里该是母亲指责女儿的措辞呢?
小萍不吭声,怪脸却笑道:“是啊,今天让大家都知道,你的桥郎宁可跟亲儿子乱/伦,也不爱你这个老刁妇!你的萍儿年轻可爱,稍微招招手就有男人来关心呢!你生气吗?你才是那个最丑陋,最不该存在的怪物!”
他眼中闪过怨毒,和小萍一起放声笑。
冯鸢脸涨得通红,怒极则无畏,窜上前一巴掌抡在小萍脸上,可“啪”的脆响没能阻止笑声。人头上一前一后两张脸还是笑个不停,清脆和低哑的声线交杂,听的人鸡皮疙瘩抖落满地。
好长一段时间里,笑声在石道里回荡,偶尔夹杂一两声院里的羊叫,诡异无比。
第22章 畸心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子,只要扔出去,对方就会自行跳下苦情的高台。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道:“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子。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你……”冯鸢眼神乱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安煦掸掸袍子上干掉的污泥,扯散乱七八糟的发冠。他想寻一根束带,在身上摸个遍,连根麻绳都没有。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安煦道声“谢”,拿带子把头发随意绑在身后,绦带两端的流苏藏在松散的长头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子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子依然……独一无二。他说得一点都不错,这是造孽……”
身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子。
她“哇”一声哭出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我想过正常人的日子,有什么错!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怕吗?知道我父母把我兄弟姐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出毛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入冰窟,她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道的看门人,”她一指石道口,“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物,我有什么错!”
安煦居高看她,一双眼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冯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阴阳怪气道:“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你把事情都抖出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出来,斜着眼珠瞪冯鸢。
小萍则已经泪流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出生时就杀了我!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做怪物。但你呢!你为了把我留在身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你们肆意操控、改造儿女的身体,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皮!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花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你这四肢健全,心眼畸变的鬼!”
对话的因果逻辑与安煦猜测大差不差。唯独冯鸢两次提到曾想要小萍以他为目标,他没想明白。
直到他惊悉小萍本是个少年,才想通了从始至终冯鸢就没想过要小萍嫁人,所谓“喜欢”、“托付”,是二人选定目标的暗语!
安煦一哂: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冯鸢听小萍骂完,深吸一口气,摆出冷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想想怎么收场,”她拿下巴一指安煦和姜亦尘,“收拾了他们,我把庄桥让给你。”
“你……”怪脸终于开口了,“你说真的?”
“够了!”小萍尖叫着,打断“自己”,“王庄桥是你的生身父亲,你懂还是不懂!你对他的感情是依赖!”
“我不懂!”怪脸面目狰狞,“少给我提父母,我没有这种东西!”
小萍一副身躯住着两个人,时至此时,俩人打成一锅粥,争夺主导权让躯体扭曲,反向撕裂的力量让他好几处关节打着不正常的弯。最终,小萍占上风。
“都该下地狱!带我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咱们就都解脱了!”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石台上剖人的尖刀,冲冯鸢当胸扎去,那眼神与当天宰羊无异。
安煦姜亦尘同时出手。
无奈小萍离冯鸢极近,他身体特异,天资极高,在两位高手的阻拦下,手肘扭出诡异的弯折刀子未中冯鸢心脏,却深深扎进她肩窝。
冯鸢“哎呀”一声吃痛,难以置信看向亲生……儿子。
小萍毫不留情,狠戾地拔出尖刀,白皙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同时他被姜亦尘制住,反剪了双手。
他不挣扎,他在笑,转向安煦温声道:“我不背叛自己,我给你看更多的真相。”
冯鸢的伤口汩汩冒血。
安煦要摸金针,被萧大夫插嘴打断道:“她有血漏症,寻常方法很难止住。”
安煦一怔:血漏多是先天病患,有了伤口便流血不止,一来难以成年,二来……几年前冯鸢伤到头,不是度过了么?
疑虑让他略有迟疑,冯鸢则借机抄起石台上一把剪子,直冲石门,拍在机关上,没身进去。
“你善后!”安煦见状吆喝姜亦尘,话音还飘在空中,人也没影了。
“晗川兄想知道安先生身体的真相,不妨跟去看看。”萧大夫和善地提醒。
姜亦尘还押着小萍,他打个呼哨,眨眼的功夫,阿蔓和另一人进来接应。
而那翟老已然将事看了个七七八八,权衡利弊,他也向外打唿哨,又向姜亦尘投诚道:“老朽为求生计占山为王,不曾伤天害理,眼下乐意为大人略尽绵力,还望大人不计较方才。”
姜亦尘明白老头的能屈能伸,是寨内弟兄的退路。但不知根知底,他不表态,把小萍交给阿蔓,打暗语手势:盯住萧大夫,不必限制行动。
安排已毕,他追安煦去了。
小撮山匪鼓足勇气折返回来。高胖子低声问:“翟爷,摆眼前的热闹,咱不跟去看看?”
翟老摇头道:“有些事少看,才能活得自在。”
高胖子挠挠脑袋,不大明白您不是说要略尽绵力吗?
再说石道内。
安煦尾随冯鸢,兜兜转转,至眼前陡然开阔,见她闪身进入一道木门,要反手上闩,遂抖手甩出小木球。
木球在空中化鸟,急飞到门边,尖嘴、木爪以狩猎之姿向冯鸢攻过去。
冯鸢倒退着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