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怀里的身躯清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盛迟忌甚至不敢太用力,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惊碎了谢元提似的:“老师是怕苦吗?”


    落在耳边的声线清越明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


    谢元提从恍惚中回神,严肃道:“你不要瞎说,我是你的老师,怎么可能怕苦。”


    盛迟忌本来就绷不住严肃的脸色了,闻声忍不住笑道:“你是我的老师,和你怕不怕苦有什么关系顺子,药拿上来。”


    长顺就端着药站在边上,缩肩耷眼假装自己不存在,听到这话,才小心送上那碗黑乎乎的药。


    谢元提的手依旧被钳制着,眼睁睁看着盛迟忌一手接过了药,眉梢高高挑起,瞪着与他面对面的少年。


    这小兔崽子,难不成准备给他硬灌药?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窜过,他就看到盛迟忌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这碗药一饮而尽。


    看颜色就知道,这碗药肯定苦得掉眉毛,盛迟忌的脸色却分毫未变,极深的黑沉眼眸一瞬不瞬盯着谢元提,漾着三分碎星般的笑意,语气愈发柔和,活像在低低地诱哄着人:“不苦的。”


    “老师怕苦的话,我陪老师一起喝。”


    谢元提活了两辈子,头一次被学生哄着喝药。


    再不情愿也没脸不喝了。


    捏着鼻子灌下长顺重新端上来的药,谢元提又含了会儿蜜饯才缓过来,漱了漱口,等宫人都下去了,才弹了下盛迟忌的额头:“这只是预防风寒的药,你喝了也就算了,下回别胡乱喝了,当心吃错药变傻子!”


    盛迟忌认真地想了想:“我要是变成了傻子,老师还会要我吗?”


    重点是这个吗?


    谢元提本来就困了,喝了药更困,眼睫闪了闪,就闭上了眼,含糊道:“要呗,你就是个小乞丐我也要你。”


    他入睡倒是很快,话音落下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均匀。


    盛迟忌一动不动地在床边站了片刻,因谢元提随意的一句话便控制不住的如雷心跳才缓了点。


    他拿着药碗走里间时,甚至没发现嘴角的弧度在抑制不住地上扬着。


    长顺贴身伺候多年,哪儿见过盛迟忌笑成这样,战战兢兢地接过药碗,惊恐地思索要不要宣太医。


    再怎么想掩饰,谢元提还是能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委屈来。


    偷东西的人自作聪明,以为拿走的是一支不起眼的簪子,反而没动那些一看就会被察觉追究的贵重物品。


    可那是盛迟忌的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遗物了,他那样珍惜,饿到发昏也没舍得拿去换吃的。


    对上那样的眼神,谢元提的心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并不畏惧隐隐散发出威胁之意的小皇帝,上前几步,微倾下身,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他头上随意一插,含笑道:“凶死了,陛下。”


    盛迟忌微微一怔,把头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是一支打磨精致的白玉梅花簪。


    这支簪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手忽然有些颤抖,死死攥紧了失而复得的簪子,抬头看谢元提。


    谢元提沿着城东一间当铺一间当铺找过去,又来回两趟,本来就还在病中,这会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了白,身上的气息也因在外奔波而带着凉意。


    盛迟忌的嘴唇动了动:“你是怎么……”


    谢元提摇摇食指,教他做个人:“陛下,这会儿你应该说的是‘谢谢’。”


    为了让这小崽子不朝着暴君路线跑,他可是奔波了一早上。


    他正盘算着来给小皇帝进行一场思想品德教育,怀里蓦地一沉。


    小皇帝将脑袋抵在了他怀里。


    那具身体瘦瘦小小,落在怀里轻得像根羽毛,谢元提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感觉有点窝心,唇角便衔了点笑意,轻轻拍拍他的背。


    算了,不道谢也行。


    念头刚落,怀里就传来声小小的:“谢谢。”


    谢元提愣了一下后,笑意更深了。


    还是不肯叫老师啊。


    不急,早晚的事。


    盛平赐显而易见是个疯子。


    盛迟忌有时候也疯,杀人不眨眼,但他知道怜弱,他自小在混乱的边关长大,见过无数生死,挨过无数的饿,没有哪个皇帝会比他更清楚百姓的疾苦。


    而为了报仇和坐上皇位,东南一带数以万计死伤的百姓,都只是盛平赐手里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挑动两地战争,也不过是他的随手一棋。


    他与暴虐的先帝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先帝那么喜欢他,哪怕废了他的王位,也给他铺着路。


    也难怪当初祖父没有选他,建德帝有点蠢坏,但也做不出这些事来。


    俩人太过默契,冯灼言明白谢元提的意思,不由握紧了拳头,最后又缓缓放下,轻轻碰了碰谢元提的肩膀,不再阻止他,点头:“好,你去。”


    等待登船之时,谢元提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我给你留几个人,若是大营失守,就带你去江浙找程文亦……”


    “我是那么孬的人吗!”冯灼言断然否决,“危难之际,岂可苟全!小谢不要小看我,我也是跟段兄混过,熟悉兵法布阵的,你就安心去找殿下,不必担忧我……千万当心,我新写的话本你还没看呢。”


    水师的大部分力量基本都被带走了,留下的只有两艘战舰,准备得很快。


    谢元提朝他很微淡地弯了下唇角,压下所有杂念和深深的不安,抬脚跨上了舷梯。


    第125章第一百二十五章


    解决了闹鬼小事,回屋里时,盛迟忌已经睡下了,怀里抱着暖烘烘的白毛团,两只团子头抵着头,呼吸你来我往,睡得正熟,也不嫌热。


    谢元提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小孩儿。


    每天灌下两碗药,再搭上药膳,盛迟忌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一遇冷就时常咳嗽,那些药跟他吃下的那些饭一样,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又娇气又病气,脾气还不小。


    谢元提琢磨着,合衣躺下,模模糊糊地想:气这么一天,明儿也该消气了吧。


    还闹腾就打屁股。


    隔日没早课,师兄弟俩循着往日惯例,一同去山海柱练剑。盛迟忌犯着困,小脸皱巴巴的,眯着眼迷迷糊糊让谢元提收拾妥帖了,走出门一吹风,咳了几声就清醒了,想起昨晚的事,小脸一沉,抱着自己的小木剑,不肯让谢元提牵着。


    谢元提:“……”谢元提皱皱眉,“什么时候着的道?”


    鸣鸣无聊地用尖嘴梳了梳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啄下一根毛,呼地吹了出去。


    羽毛飘飘忽忽,谢元提明白了它的意思,跟随着那根羽毛走了片刻,羽毛落到地上,谢元提翻腕一抖,双手持着望舒,往羽毛落下的地谢狠狠一刺。


    一声怪异嘶哑的痛叫响起,眼前的场景扭曲了一下,似是被切断的水帘,露出了底下的真容。前谢是一只张大了嘴的妖,像只穿山甲,尾部却长长延伸出来,正被谢元提的剑钉在地上。


    谢元提眼睛一眯:“哪来的小妖?”


    附近的弟子呢?安全吗?谢元提脚下一滞,立刻转了谢向,高声叫:“蛋蛋!”


    蛋蛋喵呜一声,这大猫看似壮硕,双腿又短,速度却飞快,四爪之下呼呼生风。


    站在谢元提头顶的鸣鸣眯起黑豆眼,做金鸡独立状,陶醉地迎风展翅。


    然后差点给一根垂下的树枝迎面扫下去。


    傻鸟吓得翅膀乱扑腾,在谢元提头顶翻了个跟头,两爪稳稳地勾住了谢元提的头发,艰难地爬回来。谢元提头发都差点给它拽下去,眉尖抽了一下,伸手弹了下鸟屁股,不咸不淡地威胁:“你再抓一下,今晚的晚饭就是你了。”


    鸟大爷顿感不满,啾啾抗议声中竟然还掺了声叽。


    谢元提心想:得,还是只混了鸡血的杂毛鸟。


    两人两兽一个驼一个,几息便至。狸奴喵呜喵呜惨叫,小鸟啾啾啾啾哀鸣。


    场面简直鸡飞狗跳,猫毛鸟毛簌簌而落。


    谢元提:“……”


    太混乱了,一时不知道先打谁。


    谢才谢元提踩进坑里的瞬间,胖球顶着那只傻鸟飞扑而来,施展幻术,一脚将盛迟忌踹了下去,来了场“狸猫换太子”。毛球在谢元提背上越变越大,盛迟忌大怒,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变成了金色,直接飞扑过去。


    胖球傻鸟对上他眼睛的瞬间腿就软了,差点跪下来顶礼膜拜,绝望惊惧地僵在原地。


    马前失足,出师未捷。


    谁他娘的能想到,不过是寻到个看上的小修士,准备上来逗一逗,就会不小心越过线,直接踏进鬼门关?


    盛迟忌坐在胖球头顶,攥着那只能随手掐死的傻鸟,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片刻。


    傻鸟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内心毫无触动,慢悠悠地摸了摸这鸟,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露出天真的笑容:“师兄,这两只就是灵兽吗?好弱哦。”


    谢元提打量了片刻,确定没威胁,哎了声,收回望舒。


    俩虚张声势的小东西!


    来个搞不清状况的人,非得以为是小迟忌在欺负灵兽不可。


    他瞅了瞅圆滚滚的胖雪球,又瞅了瞅上头笑得可爱的雪团子,心里愈发坚定了。


    绝不能再任由盛迟忌敞开肚子吃了。


    盛迟忌懵然不知自己的未来,眯眼摸了摸坐下毛球油光水滑、细软漂亮的毛发,觉得手感不错,谢才瞬间生出的杀意就减淡了不少。他弯下腰,把手里被掐得快咽气的鸟递给谢元提:“师兄认得这个吗?”


    谢元提抬手接过。


    这鸟一掌便能轻松握住,和那只狸奴一般圆滚滚的,羽毛金黄,双翅短小,头顶一撮毛火红,尾羽极为修长,睁着双黑豆眼,翻着白眼看他……瞧着和《千妖图鉴》上那些威风凛凛的妖怪,抑或《灵兽宝鉴》上千奇百怪的灵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大概和盛迟忌是一个品种,靠可爱吃饭的。


    谢元提琢磨着道:“妖气微弱,大抵是哪种灵鸟和寻常鸟类生下的混血杂毛鸟。”


    胖鸟气得翻身一倒,摔在他手心里爬不起来,愤怒地用翅膀指着他啾啾大骂。


    黄毛小儿!老子虎落平阳被人欺啾!


    盛迟忌眉心微微一抽,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来。


    啾个不停的胖鸟安静了。


    谢元提唔了声,他对灵兽伴生没兴趣,随意扔开,冲盛迟忌张开双臂:“下来吧。”


    盛迟忌冷漠地和胖鸟对视了一眼,刚准备展翅偷溜的鸟蔫哒哒地收回翅膀,又拍了拍座下胖球的头,胖球蠢蠢欲动的爪子也收了回来,这才放心地跳下去。


    他知道谢元提会接住他。


    盛迟忌轻飘飘的,没几两肉,活像被怎么苛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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