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第二日一大早谢元提就被盛迟忌提出了门。


    上马车时他还有点迷蒙,靠着马车打了个呵欠,好半晌才醒了神,想起什么似的,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瞅了瞅,笑眯眯地叫了声:“车夫大哥?”


    转过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谢元提和善地问了好,放下帘子,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榻上看书的盛迟忌,百思不得其解:“殿下,阿九和流羽他们没跟来?”


    盛迟忌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你跟着,清静些。”


    谢元提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盛迟忌幽幽地盯着谢元提,嘴唇微微一动,还是没说出什么,静默片刻,极为善解人意地道:“再睡会儿吧,离百花园还远。”


    殿下还真是一等一的体贴。


    谢元提漫不经心地想着,打着呵欠摇摇头。再不靠谱也得看看时机,就算公主殿下厉害,他好歹还挂着个侍卫的名头。


    想到待会儿还要见一群名媛,总不能邋邋遢遢的丢公主府和谢府的脸,谢元提低下头,慢吞吞地整理起衣袍。盛迟忌瞅到这平时松散至极的人将自己捋得齐整,想到某个可能,眼皮不由跳了跳。


    他放下书,面无表情:“要见你那位红颜知己了,这么迫不及待?”


    谢元提有些懵:“嗯?”


    盛迟忌的语气平淡,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是卫适之的妹妹吧。”


    “殿下误会了。”谢元提拢着袖子,抬起头微微一笑,窗边的帘子被风掀起,有阳光铺进来,在他白皙俊雅的面庞上染了半边漂亮的金色光晕,原本就温润的轮廓显得更为温柔,好看得晃眼。


    盛迟忌的呼吸滞了一瞬,方才想说什么也忘了,有些狼狈地垂下眸子,不再看谢元提。


    谢元提毫无所觉,眯着眼把帘子按回去,见盛迟忌没有说话的意思了,也闭上嘴不再多言。


    只是心里却跟被猫挠了似的痒痒的:上回卫适之拦了飞卿,殿下似乎挺介意的,现下提起卫适之的妹妹,难道是想报点私仇?


    唔,公主殿下看起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谢元提想着,不由多看了盛迟忌两眼。


    他想事情琐碎繁杂,想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就偷瞄盛迟忌养养眼,倒是觉得自己的动作隐蔽无比,堪称完美,盛迟忌却有些受不住。


    再次被偷瞄了一眼,盛迟忌抿抿唇,正想问问谢元提想做什么,就听外头的马车夫叫了一声:“殿下,到了。”


    盛迟忌只得按下活络起的心思,顺手拿起斗笠戴上,随即就见一路上都昏昏欲睡的谢元提身手敏捷地先一步下了马车,弯腰掀开车帘,微微一笑:“殿下,请。”


    盛迟忌眯了眯眼,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任由谢元提扶着自己下了马车,适才有些阴郁的心情也被突如其来的暖意一扫而空。


    百花园虽是皇家花园,却不在皇城里,而是在横穿皇城的昀河之旁,一年四季都有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也不知那些花匠愁掉多少头发,才造出了这片似乎永远不会衰败的春景。


    繁花似锦,正如承苍如今的国势。


    只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盘根错节的繁花根系里,有的已经悄无声息地腐朽了。


    盛迟忌和谢元提来得早,进入园中时还没看到其他人,谢元提依稀记得路,领着盛迟忌走在前头。曲径通幽,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花道尽头,就看到了另一处被百花围绕的院子。


    早上的风有些凉凉的,拂来一阵略带凉意的花香,倒让人神清气爽。


    谢元提笑眯眯地指了指院中的小池:“是活水,连着昀河,晚上若是在这儿乘着小舟,离了百花园就能进入昀河。”


    盛迟忌看了一眼,点头道:“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谢元提毫无防备:“上回同婉清她们一起……”


    后背莫名生出一股惊悚至极的凉意,谢元提默默打了个冷颤,安静地闭上嘴。


    盛迟忌的表情依旧很冷淡,语气平静无比:“哦,果然是卫适之的妹妹。上回你在我面前那么维护卫适之,就是因为卫婉清?”


    谢元提来不及琢磨这话里的味道怎么就那么像厨房里的某物,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静鹤哥哥?”


    谢元提觉得自己要在盛夏中被冻死了。


    承受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惊悚寒意,谢元提缓缓转了个身,看到身后捧着几朵牡丹花笑颜明媚的少女,和善地点了点头。


    卫婉清身后还跟着其他的少女,显然对谢元提都极为好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卫婉清眼中有些愁意,看到谢元提又满是惊喜,上前两步:“果真是静鹤哥哥,这次怎么想到来了?”


    谢元提这才挪了个位,露出身后的盛迟忌,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佩刀,朝盛迟忌弯弯腰:“今日特意陪殿下来此。”


    盛迟忌面无表情。


    不过他戴着斗笠,垂下的轻纱将他的面容都遮得模糊不清,几个女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含宁公主今日会来


    所有人都知道。


    卫婉清连忙带头行了一礼,有些好奇地偷偷打量盛迟忌。


    盛迟忌顿了顿,略略抬手,示意她们起来,淡淡道:“我身子不太舒服,你们自可尽兴,不必顾我。”


    池边有厢房,专门准备给赏花的人歇脚的,盛迟忌说完便转身走过去。


    顺着圣上的命令来了就行,至于来了要怎么做,都是凭盛迟忌自己的心意。


    谢元提冲几个少女安抚地笑了笑,极为违心地解释了一句“公主殿下身娇体弱”,便跟了上去。


    盛迟忌侧头斜他一眼,直到进了房间,将斗笠摘下来才开口:“怎么不待在外面?我可没有捆着你。”


    谢元提肃容,一板一眼地道:“下官是您的侍卫,不能领着俸禄不做事。”


    盛迟忌沉默了一下,说话有些艰难:“那你倒是说说,你来我府上这两个月,都做什么尽职尽责的事了?”


    “清理茅厕,打扫后院,给胡大娘和方大娘打下手您前日的晚膳还是下官煮的。”谢元提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面不改色地加了一句,“昨日也给您磨了几个时辰的墨。”


    盛迟忌想起昨日他磨墨,磨着磨着直接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又竭力控制住了表情。


    来参加诗会的名媛和贵公子们陆陆续续到了百花园,等人来齐时,也临近了午时。


    本来诗会就是晚上才开始,届时月色朦胧,院中池水潺潺,清风徐来,花香扑鼻,一边喝酒,一边即兴作诗,可谓十分风雅了。


    盛迟忌早来只是不想和太多人撞见,从四年前起,他就几乎足不出户,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厢房的雕花窗对着外头,谢元提坐在桌边撑着下颔打了会儿瞌睡,扭头眯着眼看了会儿外面,道:“我的殿下,他们似乎都在犹豫要不要来拜见您。”


    盛迟忌捧着书,眼皮都没掀一下:“去告诉他们当我没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顿了顿,还是吞下了剩下那句“你要回来”。


    谢元提领了命,将措辞改得委婉了些,出去同众人说了。


    来参加诗会的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子女,没几个生面孔,谢元提话音落了,就正巧听到一个生面孔道:“传言谢大公子去了含宁公主府上办事,没想到竟是真的。谢兄,公主殿下是怎么了?我们满院子的人都期盼着能见上殿下一面呢。”


    谢元提看向这语气不太客气的生面孔,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和道:“殿下身子不好,不能吹风,今日来只能待在屋中,也有些遗憾,诸位尽兴,不必顾虑什么。”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虽然极快极轻,谢元提还是听到了一声“恃宠而骄、端什么架子”。


    谢元提眯了眯眼,笑容敛了敛,淡声道:“公主殿下如何,轮不到我等置喙。这位公子若是有什么意见,不如上懋勤殿同圣上说说。”


    谢元提在外人面前一向温和有礼,像一块鹅卵石,打磨得圆滑,毫无棱角,乍然说出这般直白的话,虽然眸中依旧是温柔的色彩,却教人不敢直视。


    那人默不作声地闭了嘴。


    谢元提懒得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回厢房。


    盛迟忌五感敏锐,背对着窗户坐在榻上,却将院中的小小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谢元提出言维护自己,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浅浅的笑容让这张清艳冷淡的面容生动了许多,像是多了几分活气。


    这点难得可贵的弧度在谢元提推门而入的瞬间消失无踪。


    谢元提一抬头看到的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公主殿下,朝他笑了笑,准备委屈自己坐在椅子守一天。


    只是平日都是想睡就睡,时间过得快,今日却只能发呆,不由叹了口气。


    盛迟忌冷不丁开口:“你和卫婉清……”


    谢元提“唔”了声,扭头看了看窗外隐约的人影,懒懒道:“下官同卫适之关系不大好是真的,不过婉清性子好,我同她只是朋友罢了,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殿下介意这个做甚?”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谢元提扭头去看,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竟从盛迟忌脸上看到了淡淡笑意。


    盛迟忌依旧没有表情:“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未娶妻,好奇罢了。”


    谢元提闻言,转身笑眯眯地拉开袖子,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若是送这根红绳的姑娘出现了,说不定下官就会成亲了。”


    盛迟忌翻书的手指僵了僵,指腹摩挲了书页片刻,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眸中闪动着危险的神色,缓缓道:“是吗,那我便提前恭贺谢公子喜结良缘了。”


    卢子玉感觉一切都十分诡异,迷茫眨眼:“你戴面具做什么?”


    谢元提的语气难得生出了波澜:“不是来宰我们。”


    是来宰他的。


    就在这时,外头的拼杀怒喝声休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沉默。


    一片静寂中,逐渐靠近的马蹄声答答、答答,越来越近,像是沉沉响在心头,带来一副叫人呼吸困难的、风雨欲来般的沉重压迫感。


    随即,马蹄声停在马车外,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隔着帘子,清晰地落入耳中:“是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第105章第一百零五章


    马车内外都陷入了古怪的阒寂,鸦雀无声。


    盛迟忌坐在马上,幽邃深黑的眸底没有一丝光亮。  没有人知道他一片平静的表面之下,藏在袖中的手还在止不住发颤,胸口震闷发痛,像要喘不上气,情绪激涌如暴风中的浪潮,浑身冰冷的冲天后怕、愤怒和恐惧铺天盖地压下来,将他快要淹没了。


    周遭静下来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马车内。


    卢子玉正头皮发麻,试图往后退一退,耳边却忽然响起道压得很轻的:“得罪。”


    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元提在得罪什么,背上就传来了一股劲,将他用力一推,推出了马车,和那双低头望来的漆乌黑眸直接对上。


    下一瞬,卢子玉就发现,那双冷厉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仿佛一只预备狩猎的野兽。


    卢子玉:“……”


    依嬷诶。


    明明获救了,怎么他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显然阿九有些好奇谢元提为什么会跑来公主府当侍卫,却聪明地没有问出口,只是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和谢元提交谈。


    盛迟忌不在,谢元提反而收了性子,微微笑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阿九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想这位该不会是故意在公主面前无礼的吧。


    谢元提长睫一闪,看阿九的眼神就猜出了他的心思,笑容深了几分。


    他确实是有几分故意,想让盛迟忌厌烦他早点把他赶走,另一方面却是……在盛迟忌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着实奇怪。


    而且盛迟忌对他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容忍度。


    谢元提摸了摸下颔,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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