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盛迟忌察觉到他要收手了,悄咪咪又在谢元提手心里不经意似的蹭了两下。


    乾清宫一干宫人,也只有长顺能贴身伺候盛迟忌,就算如此,他仍会避免被人触碰,不像那些离了下人就不能自理的王公贵族。


    可是他好喜欢被谢元提摸脑袋。


    那只不算宽厚、也不算温暖的手掌,不紧不慢地抚摸着他的时候,总能带来一股如同他本人一般的沉静,徐徐浸润心田。


    蹭完了,盛迟忌正了正脸色:“卫鹤荣派人秘密将卫樵接回了京城,今日一早便抵达了,只是十分低调。”


    若不是他看秦远安不爽,顺口让人查了一下,发现娃娃亲的旧事,让郑派人去卫府死死盯守,恐怕就不会注意到卫樵了。


    “卫樵此次回京,是因为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卫鹤荣白日里消失的那片刻,应该是暗中回去看他了。”


    盛迟忌的嘴角缓缓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想不到卫首辅舐犊情深,演了这么多年,也要演不下去了吧。”


    所有人都以为,卫鹤荣与妻子关系冷淡,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


    但没想到,卫鹤荣不是对卫樵毫不关心,相反,他煞费苦心地护着自己这个儿子,将他送出京城的漩涡中心,显然是为了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但因为卫樵病重,又不得不将他接回了燕京。


    要不是盛迟忌突发奇想,查了下秦远安,恐怕还不会注意到卫樵。


    谢元提突然有点啼笑皆非。


    卫鹤荣演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暴露在盛迟忌的一时兴起上,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表情。


    谢元提往后靠了靠:“卫鹤荣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病死在眼前,京城名医云集,他把卫樵接回来,也是想再寻求一丝生机罢。”


    盛迟忌点头:“我让人全天候在卫府外盯着的。”


    因着这桩事,派去江南寻人的锦衣卫,临时又领了个加急任务。


    除了找小世子,还要帮他找一个人。


    不过在确保能找到人前,他不想和谢元提说。


    谢元提嘀咕:“卫鹤荣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人,能进卫府的人,恐怕身上连根猫毛都沾不得吧。”


    秘密的账本,来往的通信,这些致命的东西,卫鹤荣都滴水不漏地藏着,卫府内几乎三步一岗,凡是进府的,都要经过层层盘查,比皇宫还严密。


    这几年他们想插人手进卫府或进吏部,都只能安排在最外围,卫鹤荣警惕得很。


    但卫樵似乎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谢元提又和盛迟忌商量了会儿,夜色愈浓,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


    盛迟忌打量着他的脸色,止住话题:“老师,你该休息了。”


    这具身体太孱弱,十分容易疲惫,谢元提以前通宵改试卷都不这么累的,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蔫蔫地去沐浴更衣。


    看谢元提打着飘出去了,盛迟忌沉下了眉眼。


    从第一面见到谢元提起,他就觉得谢元提像个纸雕的美人灯,浑身都是易碎的脆弱感,得叫人小心呵护着才行。


    谢元提就在这样有点诡异的气氛里走进来,行了一礼:“微臣参见陛下。”


    见到谢元提,盛迟忌收起了眼底些微的不耐,带了点笑:“太傅快起,来坐朕身边。”


    谢元提戴着面具,坦然自若地顶着众人的视线,坐在了盛迟忌的右手边,看了眼盛迟忌。


    盛迟忌适时开口:“几位,可有决断了?”


    话音一落,方才还静默的大殿顿时又吵嚷起来。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暴脾气的范兴言岳父冯阁老:“都什么时候了,南方水患,急需赈灾拨款,兴修水利,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之前催婚盛迟忌的许阁老不阴不阳的:“江右水患一事真假尚不知,江右巡抚与布政使都尚未递折子,冯阁老究竟在急什么,莫不是想着让范大人去赈灾领功?”


    工部尚书躬身道:“臣以为许阁老说得对,南方每年兴修水利,耗资甚广,如今也非水患多发时段,但皇陵却已有十数年未修缮过,此次大雨临盆,皇陵墙破,乃是祖宗的告诫啊!”


    另一位大学士也开了口,拱手道:“祖宗气运皆在皇陵,陛下,比起虚实未定的水患,还是修缮皇陵更重要。”


    谢元提听了这么一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南方传来水患消息,但真假不知,恰巧皇陵也被雨水洗礼了一番,倒了面墙,这群人便为是先修缮皇陵还是拨款去江右吵了起来。


    谢元提悄然扫了眼卫鹤荣。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知道他的老师并非脆弱之人,但那种看一眼就油然而生的保护欲,非但没有消减。


    反而一日浓过一日。


    谢元提沐浴一番,换了寝衣,走进暖阁,就看到盛迟忌已经半躺在他被窝里等着了。


    小皇帝只穿着白色寝衣,披散着头发,显露出几分平时刻意压着的少年气,曲着条腿,漫不经心地靠在床头,听到脚步声,活像只嗅到食物竖起耳朵的小狗,腾地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出一枚小犬牙。


    谢元提一瞬间感觉这画面十分诡异。


    怎么活像他才是皇帝,被窝里这个是今天翻牌子来侍寝的呢。


    卫鹤荣老神在在的,听着下面几个人吵,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朝他微微一笑,眼底却没任何笑意:“不知谢太傅有何高见?”


    谢元提拧眉:“赣江一带的确易出水患。”


    他记得原文里,大齐的确经常出现水患。


    农田被淹,瘟疫扩散,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司空见惯,这也是民众起军叛乱的原因之一。


    那时原著里的盛迟忌尚未掌权,却背了黑锅,等他大权得握,以强硬手段强修水利,却已晚了,饱受苦难的百姓被征调去修河道,怨声载道,半路就反了。


    崇安帝在位时,狂热地修了许多道观行宫,国库本来就空虚,左支右绌,户部尚书脸色不太好看,冷哼道:“南方年年报水患,求朝廷拨赈灾款修水利,这几年拨了百万白银下去,如今不过几日小雨,若是真出了水患,那倒要好好查查,往年的真金白银都填去了哪里!”


    然后又是一轮扯头花。


    谢元提听得揉了揉太阳穴:“可有从江右传来的消息?”


    “自然有,”卫鹤荣气定神闲地道,“江右巡抚昨日才发来折子,言境内一切皆安,水患之说,多半是流言罢了,见怪不怪罢了。”


    谢元提略微一顿,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除非弄清楚江右的情况,否则最后能做决断的人,依旧只有卫鹤荣。


    但要是让卫鹤荣知道,盛迟忌有人手能拨去江右一探虚实,卫鹤荣就不会对他们这么和颜悦色了。


    今日议事的大臣里,多半都是卫党,仅冯阁老几个人的声音,大不过那么多人,其余人揣摩着卫鹤荣的意思,不依不饶:“陛下,皇陵事关重大啊!”


    盛迟忌被架着不让下,脸色冷了三分,最终吐出一句:“皇陵自然事关重要,所以更不能草率。杨尚书。”


    工部尚书莫名地应了一声。


    盛迟忌和谢元提对视一眼,得到谢元提微不可查地点头应允,开口:“既是修皇陵,就叫你手下的人画图纸上来,交由谢太傅定夺。”


    杨尚书傻了傻,下意识地看向卫鹤荣。


    卫鹤荣和善地望向盛迟忌,盛迟忌眼底适时露出几分警惕惶然,片晌,卫鹤荣拱了下手:“陛下所言甚是。”


    其他人这才纷纷应和。


    吵了一下午,总算能歇一歇了。


    众人纷纷散去,谢元提也和盛迟忌回了乾清宫。


    路上不太好说话,到了自己的地盘,谢元提才开口:“消息递出去了吗?”


    盛迟忌忍了一下午,戾气横生,但面对谢元提,语气依旧柔和:“我已经让郑派人将消息递去了,刚巧南下的那支锦衣卫能顺便探查消息。”


    只是从燕京到江右,路途遥遥,即使快马加鞭,来往一趟,也要半月有余。


    近来阴雨绵绵,行路不便,消息恐怕会更晚几日才能到。


    看他眉心都还拧着,谢元提忍不住伸手给他碾平。


    盛迟忌很喜欢谢元提永远处变不惊的淡静模样,乖乖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跟只毛茸茸的小狗似的。


    谢元提眼底浮出点笑:“放心,在情况探实之前,我会拖住工部的人。”


    隔天,谢元提就见到了负责皇陵修缮图的人。


    是个老熟人。


    也不知道工部尚书是不是故意的,谢元提看到程文昂的时候,差点笑了。


    程文昂的脸色相当之臭,实在不理解,工部的事,怎么得交给谢元提来定夺。


    他努力奋斗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超过谢元提,让谢元提仰望他吗!


    但上头的命令,他又不能违背。


    程文昂臭着脸,把从前的皇陵修缮图递给谢元提:“谢大人看吧,有什么意见,尽管讲。”


    那些奏本,每一篇都是冗长拖沓的连篇废话,内容要么是“陛下吃了吗”就是“陛下身体安康”“福州有渔民钓到了半个人大的鱼想请陛下享用”。


    哪曾有过那般语言沉稳、内容精炼的奏本?


    盛迟忌的手止不住的轻轻发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封新送来的奏本,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凑到鼻尖低低嗅闻。


    知事呆滞地看他不太正常的样子,快吓晕过去了。


    皇室这两年是撞了什么邪吗?


    这个情况,该不该叫太医啊?


    良久,盛迟忌反复摩挲着那封奏本,语气莫名:“即刻派人去福州,查一查近来出现在府衙里的生面孔。”


    顿了顿,他又收回了成命:“不。”


    盛迟忌缓缓抬起脸:“叫程非准备好一切事宜。我亲自去。”


    第104章第一百零四章


    已经近五月,天气却古怪的比往年要冷,卢子玉走到半路,当头忽然浇下来阵冷雨,跨进谢元提下榻的院子时,已然成了个落汤鸡,阿嚏阿嚏个不停。


    但他的脸色却是喜气洋洋的,冲进了院子,快步走进谢元提的书房:“谢兄!好消息!”


    谢元提扫了一眼他滴着水的脚:“收回去。”


    卢子玉老是收回脚,搭在门边笑道:“果然成了!你料想得不错,那伙常来福州港口侵扰的倭寇,果然在顺风而来的方向有个专门补给的小岛,趁着他们今儿又上岸来骚扰,我们的人绕到后面去,将他们的岛烧了!等这群鸟人回去,岂不傻眼?”


    谢元提难得跟着弯了弯唇,看卢子玉身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外头又风雨交加的,勉强允许了他跨进来,推过去盏热茶。


    卢子玉还在兴头上,坐下来又拉着谢元提眉飞色舞描述了一番。


    他洗去刚见面时那身乱糟糟的伪装,露出的脸十分清俊,的确很当得起探花的名头。


    谢元提往后退了退,避开卢子玉兴奋时不知收敛的亲近举动。


    要是让盛迟忌知道,估计得发小狗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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