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这一路上,俩人聊得颇为投缘,老大哥对谢元提颇有好感,非常不吝解答,摸摸胡子,有些得意:“我老胡走南闯北,见过的多,那几位青衣人,八成是修仙的仙师所以我说,奇了,往日顶多两个卫兵守着城门,今天怎么来了俩仙师?这些仙师,平日里看一眼我们这儿都嫌弃的。”
天下四大洲,宴星洲的凡人最多,大大小小的凡人城池云集,修真之士大多嫌弃凡人聚集的地方浊气太重,不肯留驻。
像仁仙城这样的偏远小城,见到修士的机会少,更别提有修士守在城门口了。
谢元提心里顿时倒嘶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子,退回马车里。
八成是来找他的。
没等谢元提思索好该怎么办,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唔”。
谢元提低下头。
马车里拼了个临时的简陋小床,上面躺着个呼吸灼烫的雪衣少年。
硬木板硌脑袋,谢元提贡献了自己的双腿给他枕着。
马车窗外的晨光细碎地漏了进来,一半落在他披散的雪白长发,另一边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容色极盛的清冷面庞,浓长睫羽静静闭合着,苍白的薄唇微抿,在微微摇晃的昏暗马车中,像是雪松上即将抖落的一捧新雪。
即使身体难受,他的睡姿也一丝不乱,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左腕上有一串雪凝般的半透明珠串,与人一般,透出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淡漠感。
谢元提观察着他的状态,把手上的湿帕子拧干,轻轻放到少年的额头上,试图给他降降温。
这少年是他从雪堆里挖出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五天前,谢元提还坐在片场里,等着拍杀青戏。
带资进组的男女主演技太差,导演气得火冒三丈,耽搁了一个早上,眼见着下午也还有得磨,谢元提无聊得和小助理躲在角落里摸鱼。
小助理兴奋地给他安利最近看的小说:“里面有个我超喜欢的角色,绝对符合您的口味!”
谢元提:“嗯?”
“设定有一半的神兽血脉,能变成超大只威武漂亮的毛茸茸哦!”
谢元提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这个角色叫盛迟忌,书里形容他是‘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性如白玉烧犹冷’,不是说他温润如玉,是说他像块冷玉,捂不热,这性格和毛茸茸,不是很合您胃口?”
谢元提矜持地点点头。
“还是书里的战力天花板,尊号妄生仙尊,年少成名,百余岁就到了合体期,魔祖出世为祸天下时,其他所有人出力布阵困住魔祖,独盛迟忌仗剑入阵,与魔祖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最后将魔祖一剑穿心,解决了祸患。”
小助理安利的时候相当热情,讲得眉飞色舞、栩栩如生,大概是觉得大战对决很精彩,还详细描述了下书里的盛迟忌是怎么把魔祖一剑穿心的,看得谢元提嘶了下,捂着胸口感觉凉飕飕。
孩子,你这能力进错行了。
小助理亢奋地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挠挠头开玩笑:“对了,书里有个名字和您一样的小反派,戏份不多,谢哥,要不你拍完杀青戏后,再把全文背诵一遍,反正您过目不忘,这万一要是穿书了……”
正说着,被男女主折磨了一上午的导演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叫谢元提过去,先拍他的杀青戏。
谢元提上吊威亚的时候,还在漫不经心想着小助理说的话。
结果吊威亚突发事故,他从高空坠落下来。
再一睁眼,就在一座雪山之下。
白雪皑皑,入目都是刺眼的白,凛冽的寒风迎头兜面,活像被冰渣子扇了一巴掌,刮得脸像少了层肉,指尖都冻得发麻,他几乎呼吸不能,张开嘴,喉咙里就带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谢元提被这股风扇得头晕脑胀,勉力睁开眼,就看前方一个人破开风雪,朝他一掌挥来。
恰逢那时,一道黑影从空坠落,正好替谢元提挡住了那一掌。
黑影被拍进雪堆里,那个攻击他的人也像是被弹飞出去了似的,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谢元提还在懵圈,身体却先做出了反应,毫不迟疑地扑过去,把替他挨了一掌的人从雪堆里挖出来,抱着他拔腿就跑。
虽然抱着个人,不过他的身体很轻盈,跑路贼快,咻咻就没影了。
带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不停歇地跑了两天后,谢元提也在沿途遇到几个路人,旁敲侧击地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而言之,小助理乌鸦嘴灵验,预言成真了。
然而不幸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背诵全文。
除了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妄生仙尊外,谢元提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本事没多大、但作死本领一流,仇家遍地走的小反派。
愁。
谢元提用指尖触碰了下少年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看起来像是发高烧了。
那天掉下来时,他还被人打了一掌,肯定还有内伤。
谢元提不可能见死不救,这少年还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把,他不可能放弃他。
这两天他一路往南边温暖些的方向走,试图找大夫。
前晚碰巧遇到了外面这位自称老胡的商人,对方一听谢元提带着生病的弟弟想求医,就带他往仁仙城来了,还好心腾出了一架马车。
谢元提的话被打断,咽了回去,靠坐在椅背上,托着腮,下颌朝着盛迟忌的方向扬了扬:“先给我弟弟看看眼睛吧。”
盛迟忌拧眉想反驳这声“弟弟”。
司清涟本来怵盛迟忌,但在大夫面前,众生平等,他克服了一下害怕,走到盛迟忌面前:“小道友,先摘下你眼上的白绫让我看看吧。”
谢元提笑眯眯:“小谢,快摘下给大夫看看。”
盛迟忌停顿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手,听话地解下了覆在眼睛上的白绫。
密密匝匝的睫毛微微一抖,眼皮睁开,藏在白绫之下的浅色瞳眸露了出来,是若隐若现的雪山呈现在眼底的颜色,十分漂亮。
谢元提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之前做的梦还有些残存的片段,时而浮现在脑海中,导致他现在觉得……小谢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而该是另一种更为璀璨流金的颜色。
在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眼该像静默凝冰的湖泊,没有厌憎悲喜,所有的一切情绪都掩藏在冰面之下。
他恍恍惚惚的,意识不知道飘去了哪儿,直到司清涟开口:“果然是中了毒,这位小道友,我给你把把脉吧。”
盛迟忌伸出手腕。
药谷谷主与他是旧识,找药谷谷主,诊治会更快一些。
但照夜寒山上的那场刺杀,有正道,也有魔门,在修为恢复调查清楚之前,他并不准备表露身份。
司清涟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缕灵力,片刻之后,脸色凝重起来。
谢元提回过神来,看他的脸色,一颗心顿时高高提起,见司清涟反复诊脉斟酌,又不知道从哪摸出几个古朴的玉简,贴着额头,用神识浏览其中内容,良久,又弯下腰,一眨不眨地盯着盛迟忌的眼睛看。
外头不知何时静悄悄下来,他方吐出三个字:“静夜元。”
谢元提紧张:“那是什么?”
司清涟直起身,摸清楚盛迟忌所中何毒后,他的脸色不仅没有轻松起来,反而愈发凝重:“我听师父提起过一次,自己也去查过,所以有些印象,静夜元是一种上古秘毒,以元草的模样现世,会破坏修士灵脉,压制神识,让人形同废人。”
听着司清涟的话,盛迟忌微微垂下眼睫。
原来是混迹在山上种着的元草中了。
司清涟迟疑了下,又道:“我看这位小道友似乎将毒素都逼到了眼睛上,若不尽快清毒,恐怕……”
这双眼睛就得废了。
没想到小谢中的毒居然这么厉害,谢元提的脸色不太好看:“要怎么才能解?”
司清涟挠了挠脸,为难道:“解毒之法,师父没有说过,书上也写得语焉不详,我才疏学浅,恐怕得回去再查查,或者问问我师父。”
“不必。”盛迟忌冷不丁开了口,“需用血云凝枝树的树汁外服内用。”
司清涟愣了一下:“血云凝枝树?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介绍,但那可是早就绝迹了的上古神树……”
盛迟忌不喜听人废话,略抬了抬手,示意司清涟闭嘴:“寒冰魄花何解?”
分明看起来只是个单薄孱弱的少年,坐在椅子上还矮人一头,可他说话时,司清涟却觉得自己是被俯视着的,不由自主地想要俯首听令。
直到听清楚寒冰魄花的名头,他怔愣了三秒,脸色勃然大变,慌张无措起来:“你还中了寒冰魄花吗?我、我方才没有探到啊。”
看盛迟忌镇定自若的样子,谢元提揣摩着小谢应当知道去哪儿找神树,心里也不紧张了,举了个手,表情沉重地指了指自己:“你当然在他身上探不到了,中招的人是我。”
司清涟瞳孔颤栗。
谁那么不想活了,居然敢动妄生仙尊的白月光!
谢元提身上有寒花,司清涟知晓其中利害,不敢伸手碰他:“若想根除寒冰魄花,有两个法子,其一,是寻一位炼虚期后期以上的大能,助你拔除寄生的寒花,其二,便是服用与之相克的不元花,冰火相遇,自然消解。”
谢元提果断跳过第一条,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你们药谷有不元花吗?”
那双眼睛漆黑明亮,亮晶晶地盯过来,让人说“不”都觉得心里愧疚,司清涟低落地摇了摇头:“不元花是纯阳之花,生长条件苛刻,存活在烈焰之中,只能在秘境中能寻得,离开生长之地后,三息便会化作灰元,谷内没有留存。”
顿了顿,他偷瞄了眼红衣少年灿若桃李的一张脸,耳根又默默红了,支吾了会儿,声音不免低下来:“谈前辈,在寒花拔除之前,你得注意一些,切不可与其他男子接触过多,否则会、会……”
谢元提的脸色更沉重了:“我懂。”
第81章第八十一章
把盛迟忌蹬开了点,谢元提捏了下被问得抽抽发疼的额角,晃了下晕沉沉的脑袋,躺了下来,又往大床深处挪了挪,准备闭眼无视以应万事。
然而刚挪到里侧,脚腕上忽然握上来一圈炙热,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意味,抵磨着那片光洁细腻的肌肤,蹭了两下。
盛迟忌的手指上长着层茧子,是从小做活练武、握着兵器磨出来的,硬实有力,擦过肌肤时,麻酥酥的,难耐的痒。
谢元提不适地缩了下,却没能把脚腕缩回来,不悦地抬头朝盛迟忌望去。
屋里只在桌边点了蜡烛,火光幽幽的,盛迟忌背光望着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之中,透着层雾蒙蒙的深重阴郁。
但谢元提能察觉到他的注视。
宛如漆黑浓重的夜色里,两点幽微的鬼火,飘荡着,不曾熄灭过。
谢元提欣赏了片刻,低咳几声,含笑开口:“这位兄台,可介意共浴?”
那男子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脸色沉静,语气淡淡的:“不介意。”
谢元提道:“……”出了公主府,还真有一辆马车候着。
谢元提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想到盛迟忌那张冷淡的脸,心底又涌出些许暖意。
殿下看着冷淡,倒是体贴得很。
卫适之看他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恨不得踢他一脚:“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谢元提被缚了双手,难得仪态依旧优雅,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寻了个地方坐下,安静地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卫适之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