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看他问得客客气气,只是那种令人头疼的调调又出来了,盛迟忌无奈地点点头。


    谢元提依旧温温笑着:“那你还特地换乘?”


    静默了三息之后,盛迟忌忽然抬手抓住了谢元提的手,微低下头,漆黑的眸直直盯着谢元提,下颌缓缓蹭了蹭他修长的手指,轻声道:“元元,疼。”


    握在手腕上的力道与热度仿佛要烙印着谢元提的肌肤上。


    不太像可爱的小狗撒娇。


    更像头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一步步逼近,下一刻就要露出本相,将他狠狠叼走。


    谢元提没说话,半眯着眼望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他这句话像是在说方才的问题,又像是在问之前被盛迟忌避而不答的问题。


    谢元提记不清以前两人有什么恩怨,只知卫适之颇为厌恶自己,每每相逢皆会横眉冷目,没有好气,便安静地不说话。卫适之瞪了他片刻,黑着脸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谢元提眉目宛然,不笑时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温柔,“在下说的话,卫总旗肯信?”


    卫适之一阵默然,坐到谢元提对面,深吸一口气:“你很惹人烦,不过还算有点底线。”


    谢元提笑了起来:“听卫总旗所言,是相信在下的?”


    卫适之盯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冷哼一声,想等他继续说下去。不想谢元提只温柔笑着垂着双眼,看那架势,若是给他一个木鱼,恐怕他就会从善如流地开始敲木鱼诵经。


    卫适之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先开口:“昨夜是怎么回事?你既然送我妹妹回府,为何不将她送至门前?!”


    谢元提不好解释,忽略这个问题,道:“卫小姐离开时距卫府不远,拐个弯走几步路便到。”


    他并非在开脱自己的责任,而是在向卫适之说明卫婉清出事的大致范围。


    卫婉清是他盯着跑开的,恐怕就是在转角的那个弯儿后面出了事。


    在这种后有谢元提同盛迟忌流羽、前有卫府的夹击态势下,卫婉清平白没了,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该是有人早就埋伏在那儿。


    此人是谁、想做什么、为何要抓走卫婉清?


    谢元提皱皱眉,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后,连带着许多关系也理不清,想不明白。


    卫适之也沉默下来,快到北镇抚司时,才开口道:“不论如何,最近你都得待在诏狱。”


    谢元提毫不动怒,连一点委屈辩解都没有,只含笑点点头,便下了马车,乖乖跟着一个小旗去记下口供,周折一番倒也没什么人为难他。


    锦衣卫曾经煊赫一时,被先皇削减过后乖顺不少,不敢再拿鼻孔看人。谢元提到底是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该有礼的地方没几个人想失礼让他记仇。


    虽然谢元提懒得记。


    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进牢房,谢元提还饶有兴致,入目皆是四四方方的一间铁笼子,他倒是不挑剔,只是看到牢房内那一言难尽的简陋木板小床时,有些难过。


    押他过来的小旗锁了门便离开,牢房里顿时一片寂静。传闻被抓到诏狱中的人,大多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死也要半残,谢元提在牢里转了一圈,倒是没多觉得诏狱有多像传闻中的“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


    新鲜劲一过去,谢元提干脆就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中琢磨着卫婉清的事,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起一件东西,连忙往怀里一摸。


    卫婉清绣的那个小香囊还在他怀里。


    听闻北镇抚司养着几条灵犬,隔着几条街都能嗅到指定的味道,昨夜见卫婉清拿出的是相同的两只香囊,她身上带着另外一只,若是让这些狗来寻的话……


    谢元提双眼一亮,刚想叫人来,脑中忽然响起在公主府书房中听到的话。


    北镇抚司里有内鬼。


    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纷争颇多,甚至还要更直接险恶,兵部同五军都督府平日里见面了还能皮笑肉不笑地问个礼,南北镇抚司却是不打起来都算好的,尤其是南镇抚司,千方百计也想搞垮北镇抚司。


    丢的可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小女儿。


    活络的心思立刻被压下,谢元提轻轻吸了口气,皱了皱眉。


    那个内鬼在北镇抚司的地位应该不会太低,也不知道哪个小旗是他的人,指挥使轻易不会见人,卫适之恐怕在满京城地跑,他现在沦为阶下囚,只能等待值得信任的人来。


    幸而锦衣卫抓人刑部和大理寺管不着,否则让谢大尚书知道这事了,依照尚书大人嘴上嫌弃心中爱护的别扭性格,指不定要捅到皇上跟前。


    谢元提想着,摸摸下巴,心里倒是很平静。


    在牢中轻松地度过两日,第三日的早上,谢元提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头边放着个小木盒。


    谢元提先是一怔,低头掐指一算,这才反应过来。


    今日是他的生辰。


    四年前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挣扎回来,丢失了部分记忆,以前的事大多记不清了,但从那年起,他生辰时都会收到一份带着神秘色彩的礼物。


    有时是很贵重的东西,有时只是一枝从路边折下来的花,似乎是那人在去谢府的路上恰好看到那枝花,欣然折下,带着清滢滢的露珠,轻轻一嗅便觉沁人心脾。


    谢元提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也快习惯每年生辰时一睁眼就看到东西。只是此次颇为稀奇,他是被关在由锦衣卫严加看守的诏狱中,那人大半夜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了?


    谢元提眯了眯眼,把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朵风干的菊花。


    菊花效用颇多,清热除火、生津元渴、安神除烦……那个神秘人是在提醒他多喝菊花茶?


    谢元提一头雾水,他心静而安定,不需要喝这茶,不过……给噩梦连连的公主殿下多喝喝倒是可以。


    午时,谢元提被押离牢房,第二次被提审。


    也就是意味着还没有找到卫婉清。


    提审谢元提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看衣着应当是个百户,谢元提不曾做贼心虚,一撩下摆跪在地上,脸色平静。


    那个百户翻开卷宗扫了一眼,冷声念道:“罪人谢元提,于宣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送卫氏卫婉清回府,最后见到她的即是你,可供认?”


    谢元提一听就忍不住笑了笑:“最后见到卫小姐的是在下,在下承认,但是‘罪人’二字,实在不妥。”


    百户官依旧没有表情:“你要如何开脱?”


    “开脱?这个词用得也不妥。”谢元提微笑着,看了眼这人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公主殿下没有表情的样子可爱,虽是一脸冷淡,但却叫人看不厌烦,反倒挺有趣,哪像这位,看着就怪渗人的。


    他心中想着,面上神色不变:“其一,贵司押在下来此,只是因为在下嫌疑最大,并未定罪。若要定罪,需要确凿人证物证,此乃本朝律法,此其二。其三,若强行加罪,即是违反律法,视国法如无物,此乃大罪……”


    百户官被他说得一阵头痛:“闭嘴!”


    谢元提依言闭嘴。


    “兵部谢尚书家的大公子?”百户官又翻了翻卷宗,敲了敲桌案,冷笑一声,“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哥儿,来了诏狱几日,还没见过什么真家伙吧。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打不招!”


    看他神情不对,谢元提皱了皱眉,意识到面前这人可能是在北镇抚司中不服卫指挥使的那类,顿觉苦恼。


    他有大道理讲,可锦衣卫一向是不讲道理的,皮肉之苦看来是免不了了。


    “来人……”


    门外忽然闯进一个小旗,冲到百户官身边,低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后者的脸色顿时一变。


    谢元提无聊地想:果然不像殿下,殿下无论如何都面不改色,就一双眼睛星星似的,亮亮的。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等了会儿,那个百户官却只是脸色难看地瞪他一眼,语气冷冷的:“算你好运……把他带回去。”


    这是逃过一劫了?


    谢元提乐得轻松,回到牢房里才准备睡会儿压压惊,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些耳熟。


    谢元提顿了顿,转过身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


    盛迟忌正负手站在铁栏前,因为背着光,谢元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殿下愈显得身长玉立、颇有压迫感。


    谢元提眨眨眼,快步走到铁栏前,笑道:“殿下怎么来这儿了?”


    盛迟忌避而不答,目光认真地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周,确认他连根头发丝都没少,绷紧的神经才微微一松,淡淡道:“这两日过得如何?”


    “还不错。”谢元提回了一句,觉得听起来似乎有些敷衍,又加了一句,“就是床板有些硬。”


    盛迟忌眸中闪过笑意,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又竭力忍住了。


    “再忍一忍。”盛迟忌低声道,“我会救你出去的。”


    旧衣容易破损。


    没有一个绣娘会比盛迟忌清楚,那些被他抚摸过千万次,陪伴过他十年的旧衣,每一个针脚与纹路是什么样的。


    被盛迟忌横插这么一出,阿姝已经没心情了,眼圈一红,转身跑去找姐姐了。


    都不用谢元提拒绝了。


    晚风一吹,酒劲上来,谢元提跟着晃了一下。


    盛迟忌抬手扶住他,微微用力按紧,盯着他:“还去七夕集会吗?”


    醉后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在云端,谢元提晕沉沉的靠在他身上,呼吸带着丝酒气,声音懒倦,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头晕。”


    他想了一下,浅色的眸子染了水雾,抬眸蒙蒙地盯着盛迟忌:“抱我回去。”


    谢元提偏头,唇瓣几乎贴着盛迟忌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着,不知因醉认错人说错了话,还是坏心眼的故意:“……陛下。”


    第80章第八十章


    谢元提心情复杂:“……”


    难怪小谢会阻止他。


    他现在也知道了。


    不可以随便贴贴!


    略收拾好了心情,谢元提的目光又被盛迟忌腕间的似雪珠串吸引,盛迟忌的气质冷冷淡淡的,腕间又戴着这东西,好似个圣洁的佛子,但小谢一看就是不喜赘饰的性子,怎么会戴这东西,还时常盘弄?


    他往前凑了凑,奇怪道:“小谢,你腕间这个是……”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急匆匆地门外插进来:“久等了两位!我看你们都有病,先看谁?”


    你可真会说话。宴星洲,仁仙城外。


    一队车马缓缓靠近了巍峨耸立的黢黑城门,几个背负长剑的青衣人面色不耐,抱着手伫立在守城门的卫兵身后。


    进城的凡人排场了一大长队,次序通过。


    马车前面传来声咕哝:“奇了……”


    谢元提掀开帘子往外瞄了眼,注意到那几个青衣人,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问前面骑马的老大哥:“胡兄,怎么了?”


    嗓音有些哑。


    从帘子里探出头的少年生得极是俊秀,漆发黑眼,鬓边的小辫上,缀着颗玲珑剔透的红珠子,随着动作一摇一晃的。


    那双微微上翘的睡凤眼浅浅弯着,右眼下有一点痣,见到人就笑眯眯的,散溢着轻快活泼又明亮的少年感,很有亲和力。


    容易惹得人心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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