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若在全胜之时,他可以帮谢元提将体内的寒花拔出来。


    但现在显然做不到。


    虽然在杏林中时,他并不需要谢元提替他挡花。


    但无论谢元提是何人,有何目的,那日将他从山下带走,就已经破坏了那些人的刺杀计划。


    也算是帮到他了。


    片晌,盛迟忌垂下眸,两指并拢,削下一截白发,捻指化绳,另一头递给了谢元提,语气平静:“系上。”


    谢元提冷得手指僵硬,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这截白发所化的长绳系在了手腕上。


    微微的暖气顺着白绳传递过来,一点点驱除了身体深处的寒意,虽不是直接接触,不似之前那样即刻有效,但好歹不会觉得快被冻死了。


    谢元提冷得发白的脸色缓过来不少,只感觉自己在鬼门关绕了一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向绳子另一头。


    盛迟忌随意将白绳系在了食指指根,玉石般冰冷修长的指节,被白发所化的绳子圈着,有种别样的美感。


    一如他本人般寒漠冷淡,如雪似玉。


    有惊无险地进了城,商队也该回商行了。


    老胡心肠好,特地让马车停在医馆前,才把俩人放下去,笑着朝谢元提挥了挥手:“快去给你弟弟看病吧,别耽搁了。”


    初到此地就身陷险境,却能遇到这样的善意,说不感动是假的。


    谢元提很诚挚地道了谢,才扶着怀里的小美人走向医馆。


    少年和他差不多高,处于昏睡之中,脑袋无意识地靠在谢元提的肩上,滚烫的呼吸从颈侧撩过。


    大概是美人天生自带体香,少年的身上也沉浮着清淡的冷香,随着靠近染了温度。


    耳边的呼吸有些发沉。


    小美人容色潮红,嘴唇苍白,雪白的长发有些许凌乱,似一朵寒风吹落的雪莲,瞧着甚是让人怜惜。


    谢元提的心也软了,以为他难受,边抱扶着他走,边低声哄:“没事了,等见到大夫就不难受了。”


    春寒料峭,近北地的仁仙城冬雪初消,外头冷得很,医馆里竟然没什么人。


    垮着脸没睡醒的大夫坐在药柜边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谢元提先小心地把少年扶到边上的小床躺着,才走过去,两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姿态有些散漫。


    笃笃清脆的两声,困得睁不开眼的大夫惊醒,揉了下眼,抬头就撞上双含笑的漆黑眼眸,和一颗微微摇晃、鲜红欲滴的珠子。


    “醒醒,来活儿了。”


    身边的少年倒是不成问题,谢元提握着他的手腕探查过,他体内没有灵力波动,不是修士。


    就是有问题,也得进城了。


    这么个小城,都有筑基期的修士把守,其他城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身边少年的情况却是不能再拖了。


    商队辘辘靠近城门。


    那几个青衣背剑的筑基期修士也看了过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谢元提坐在木板小床上,鸦黑的睫羽低垂下来,握紧了少年烫呼呼的手。


    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像要突破胸膛上那层薄薄的皮肉蹦出来。


    手心里也沁出了点汗。


    一股神识扫来,在马车内转了一圈,搜查有无灵力波动。


    片晌,收了回去。


    “烦死了。”


    谢元提听到几个修士在低声抱怨:“守了好几日了,这么搜得搜到什么时候?怎么就把我们派来这种凡人聚居的乡野村下……”


    马车继续不急不缓地驶向城内。


    几个青衣修士低声嘟囔着,没有阻拦的意思。


    谢元提无声松了口气。


    赌赢了。


    他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其中一个没说话的修士瞥来一眼,忽然一顿,冷不丁开口:“等一下。”


    话毕,直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盛迟忌没忘记正事,拉着谢元提躲到柜子后,贴着墙以免灰落到谢元提身上。


    空间狭窄,他紧紧抱着谢元提,把脑袋埋到他颈窝,轻声道:“不碍事的。”


    盛迟忌的生命力和精力一向极为旺盛,几天几夜不睡都精神奕奕,方才却显出了丝虚弱,哪儿像不碍事的样子。


    谢元提推了推黏在他身上的脑袋,眉心蹙得愈紧:“不行,让我看看。”


    盛迟忌实在不想让谢元提看到他此刻的脸色,双手将他搂得更紧,像抱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宝贝,低声道:“乖,让我抱一抱,抱一抱就什么都好了……嘘,洛子诚进屋了。”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谢元提活了两辈子,只有幼时父母会对他说“乖”。


    他拍开盛迟忌捂在嘴上的手,蹙了下眉。


    柜子后的空间逼仄,盛迟忌拥着他,滚热的体温密不透风地包裹过来,天气太热,换以往谢元提就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开他的脑袋了。


    但这会儿他瞧不见盛迟忌的脸色,也没办法强行掰起他的脑袋看,只是本能地察觉到盛迟忌似乎……很难过。


    好好的,难过什么?


    忽晴忽雨的。


    谢元提有种奇异的荒谬感。


    盛迟忌总是在他面前撒娇卖乖,总是半跪着仰视他,让人很容易忽略,他不仅比谢元提高出许多,相比单薄瘦削的谢元提,他的体格也更精壮高大。


    像头硬要往他怀里挤,才能寻找到安全感的大狗。


    本来就是个不大的门派,仁仙城又处于边缘地带,凡人很少见到上头的仙师,所以小二见到仙师来时,甚是惶恐。


    尤其这群仙师里,还有个被称为“少主”的。


    被称为少主的,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底下微微青黑,步伐不似其他人稳健,眉眼堆积着阴翳,把那副还算英俊的相貌勾勒出几分人的寒。


    小二不敢多看,专心带路。


    飞虹门少主宋晔踏上阶梯时步子一顿:“叫几个人看好后院,那贱人滑溜得很。”


    几个青衣修士齐齐应是:“回少主,已经安排好了。”


    宋晔阴沉沉的:“抓到直接打断腿,留口气,注意别伤到脸。”


    “是!”


    想到抓住人后的事,宋晔的脸色好看了一点,眼底逐渐升起几分兴奋,朝着楼上迈步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想把人抓到手。


    一行人无声无息往楼上走时,正好下来两个人,是一对老夫妻,看起来颇为年迈,走路颤颤巍巍的,见到这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吓得脚步都加快了,错过他们,往楼下去。


    两个寿元衰竭的凡人而已,宋晔等人急着上楼抓人,眼角余光都没停留一下,径直路过。


    只有小二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禁陷入思索。


    这几日,客栈里有这么对老夫妻住进来吗?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好见到那对老夫妻慢腾腾地走出了客栈大门,心底愈发感到怪异,然而还没来得及抓住脑中那丝闪过的念头,就被狠狠搡了一下。


    宋晔不耐烦极了:“东张西望什么,莫不是想通风报信?带路!”


    要是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了猎物,他不介意把这座客栈的人都杀了。


    凡人的命,在大多数修士眼中,比蝼蚁还微不足道。


    店小二被那道视线盯着,后背一片森寒,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僵硬地陪着笑将人引到了客房门前。


    里头听起来静悄悄的,几个青衣修士对视一眼,心里忽然暗道不好,猛地抬脚踹开房门,拔剑冲进屋中


    屋内空空荡荡,早就没人了。


    窗户没开,后院蹲守的人也没蹲到人,显然不是跳窗跑的。


    宋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反手一把掐住小二的脖子:“人呢?你不是说他们没出去过吗?”


    店小二挣扎着嗬嗬直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站在人群最后的独眼修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少主且将他放下,我问句话你方才在外面张望什么?”


    这独眼修士是飞虹门的堂主,突破元婴失败后,修为倒退,终身都只能困在金丹中期,难以再进寸厘了,被飞虹门门主派在宋晔身边,负责保护他。


    宋晔的筑基中期是靠丹药堆上来,和人斗法就会原形毕露,连筑基初期都打不过,所以惜命得很,对独眼修士还算有几分尊敬,闻言勉强按下不耐,松开了手。


    小二被掐得呼吸不畅、面色发紫,只差一口气就要窒息而亡,钳制一松,立刻软倒在地,浑身浸透了汗,捂着胸口,拼命呼吸着,从指尖到声音都在发抖:“小、小的方才想,刚刚路过的那对老夫妻,好像、好像有点眼生……”


    宋晔和独眼修士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霎时不太好看。


    在宋晔一行人踹开屋门的时候,谢元提已经带着盛迟忌用轻身术奔出城门,钻进了几十里外的一片杏花林中。


    淡粉渐白的杏花纷纷落落,拂来满身犹带春寒的杏花香。


    冰清玉洁的小美人不喜欢被触碰,谢元提拎着他的袖摆,小心翼翼地不沾到他的皮肤。


    免得又被当流氓变态。


    估计已经被发现了,谢元提也就不再继续伪装,把自己身上的老婆婆幻化术解除后,又扭头帮身边的老头子解除了,啧啧道:“小谢啊,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要面子呢,要你装老婆婆还不肯,耽搁了那两下,差点没能跑出来。”


    盛迟忌这辈子第一次有这种经历,阖着眼,不是很想说话。


    毕竟向来只有妄生仙尊提剑杀人,杀的还都是跺跺脚就能震塌一方的大能,寻常人都不配死在仙尊剑下。


    从未有过避小小的筑基期和金丹期风头的经历。


    谢元提捏着盛迟忌的衣袖,脚尖一点,带他纵身跃起,回头瞄了眼已经看不到轮廓的仁仙城,唇角勾了勾:“我的运气不错,第一次施展幻化术就成功了,幸好那个金丹期没注意我们,他再多扫一眼,我们就露馅了。”


    他刚刚用的幻化术,是记录在《修真界基础术法大全》里,比较难那一梯队的法术。


    和敛息术相似,这个法术对灵力的要求不高,反倒对神识的强度要求高,所以低阶修士往往难以修成,而且很容易露出破绽。


    但直接迎上那群人才是傻帽,事态紧急,谢元提就冒险选择了这个法术。


    听到谢元提的声音,闭着双眸的盛迟忌才略微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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