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长顺:“……”


    “奴婢不敢了,”长顺恍惚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奴婢听说,靖王殿下今早就要到京城了。”


    谢元提舀了两勺酥酪含进嘴里,享受地半眯起眼,回忆了下。


    大齐历代的子孙枝叶不怎么散得开,中途夭折的太多,崇安帝的子女也是,活下来的太少,最后只剩下盛迟忌。


    如今皇室血缘最亲近的,也就蜀王盛琮和靖王盛。


    比起色欲熏心、脑子又不怎么灵光的盛琮,靖王盛的风评就要好得多了,若不是他的生母只是个地位卑贱的宫女,大齐又推崇立嫡不立贤,崇安帝大概就不会那么轻松上位了。


    看小皇帝蹙着眉,雪白的小脸上一股严肃劲儿,谢元提用勺子轻轻磕了下碗沿:“愁什么呢陛下?”


    盛迟忌的眉头拧得更紧:“两个藩王回京,京城的局势乱起来,你倒是不愁。”


    “有什么好愁的?”谢元提慢悠悠道,“京城一滩浑水,才适合我们韬光养晦,当只在后的黄雀。”


    蜀王千里奔行疾来,对皇位的觊觎昭然若揭,看似不争不抢的靖王,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卫鹤荣现在应该很头疼这俩藩王,没时间来找他和小皇帝的麻烦。


    不趁着这时候赶紧整点活儿,都对不起崇安帝的升天之恩。


    谁看了崇安帝,不说两句死得好呢。


    谢元提气定神闲的,盛迟忌心头的烦乱好似也跟着消了去,沉思着点了点头,忽而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昨晚那人呢。”


    长顺低下脑袋:“打到第四十板子时就没气儿了。”


    盛迟忌淡淡嗯了声。


    宫里的命比草贱,这是他五六岁时就懂得的。


    看出盛迟忌对人命的淡漠态度,谢元提搅动着酥酪的指尖一顿。


    他会教导小皇帝学会珍视旁人的性命,但现阶段不是动仁善之心的时候。


    “我吃好了,”谢元提放下碗,起身收卷子,“陛下先用午膳吧,我看看你答得怎么样。”


    谢元提批改卷子的时候,靖王府的马车辘辘地进入了京城。


    马车里的中年男人面容儒雅,阖着双眸,听着跪在身前的人汇报情况。


    下属事无巨细,将京城近来发生的事系数汇报完,末了,又添了一句:“对了,昨儿在宫道上,蜀王半路将皇上的太傅拦了,皇上解围,还被蜀王甩了脸。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让那个谢太傅宿在宫里躲着蜀王。”


    听到这儿,盛才睁开眼来,眼底掠过丝了然与嘲讽:“老四这性子,想必那位谢太傅生得不错。”


    下属道:“据说是不错,还是建安二十四年进士及第,去岁的状元郎,因得罪阉党,被下了水牢,九死一生醒来,病病歪歪的,我探他府里的风声,似乎没几天好活,先皇临终前,点了他做新皇的太傅。”


    盛神色莫测:“哦?既是状元郎,教小陛下应该教得很不错吧。”


    “没有,”下属摇头,“新皇从前居于冷宫,没有受过教养,习字进度慢,现在还在学《论语》。”


    盛神色略松。


    一个病秧子,加上个小蠢货,威胁不大。


    紧要的还是内阁里的那个,对上卫鹤荣,得谨慎点。


    “王爷,我们现在先去哪儿?”


    盛掀开窗帘,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浮过暗色:“进宫。”


    靖王进宫的时候撞见蜀王,俩人是一同来见小皇帝的。


    谢元提一想起昨晚那条丝帛上的话,就止不住鸡皮疙瘩,人来之前,就躲去了暖阁,倒也不担心盛迟忌应付不来。


    不说如今在外人面前,原著里,前期蛰伏时,盛迟忌就伪装得让卫鹤荣没怎么察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皇帝也已经能与他分庭抗礼了,刚露出獠牙,就快准狠地将他一击必杀,直接抄了卫鹤荣全家。


    装蠢是有门槛要求的,蠢过头了太假,得蠢得刚刚好,还不让人察觉。


    盛迟忌能把握好分寸。


    盛迟忌也没让谢元提失望。


    面对两位皇叔的亲切问询,答得天真而不失愚蠢,该听不懂的就听不懂,该被套出消息的就被套,末了还要露出一副沉思的神态,似乎在思索有没有失言。


    看起来的确是个没有受过一点教养,从冷宫里长出来的野皇帝。


    盛琮就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过,但他顾忌着盛,虚与委蛇了半天,眼珠忍不住开始四处乱飘:“陛下,你不是将谢太傅留在宫里讲学么,怎么不见人?”


    盛呵呵笑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他这么一提,盛迟忌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太傅身体不适,歇下了。”


    盛琮的脸皮恁厚:“臣与谢太傅一见如故,他身子不好,臣该去看看,你们聊,本王去看望一下谢太傅。”


    盛迟忌不冷不热道:“多谢皇叔盛情,只是太医叮嘱了,太傅休息时不能打扰。”


    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张脸庞,清冷冷的像片薄雪,眼角偏还点着魅气的泪痣……


    盛琮心痒得厉害,咂了咂舌,还是不肯放弃:“听说谢太傅教得不甚好,不如这样,臣给陛下推荐几位大儒,陛下把谢太傅交换给……”


    盛迟忌杀人的心都有了,胸口一片滚沸,语气彻底冷下来:“皇叔,谢太傅是先皇亲自指给朕的,你若是有异议,不如去找先皇说。”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么沉不住气。


    见盛琮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看够热闹的盛呵呵笑道:“蜀王就是开个玩笑,陛下何必动怒。四哥,陛下护师心切,话说得重了些,你可是长辈,应当不介意吧。”


    盛琮阴阴地盯着盛迟忌,皮笑肉不笑:“六弟说笑,本王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气氛僵成这样,自然寒暄不下去了,盛琮和盛又一道离开了乾清宫。


    盛迟忌的怒意却丝毫未减。


    不仅是因为盛琮那居高临下的鄙夷,他还毫不遮掩地觊觎着他身边的人,敢提出交换!


    铺天盖地的屈辱感。


    他现在太弱小了,手头无权无人,连谢元提都护不好。


    权势。


    盛迟忌死死攥着拳头,将这两个字磨碎在齿间,眼底阴鸷一片。


    谢元提小憩了会儿,揉着眼睛走进暖阁,就见小皇帝一副气得快炸掉的样子,眯了眯眼:“之前都同你说过什么?为君者,要喜怒不形于色。”


    盛迟忌看他一眼:“但我就是生气。”


    “生气就深吸两口气,压一压,风水轮流转,回头加以十倍报还就是了。”


    盛迟忌听他的,深吸了两口气,空气里淡淡的梅香与药味一同扑来,郁结心头的闷气果然散了点,但还是郁闷:“难道当了皇帝就不能有情绪了吗?”


    谢元提看他平复点了,忍不住又捏了捏这张气嘟嘟的小脸蛋,含笑道:“当然能有,但要看在谁面前。比如在你先生我面前,想笑想闹想撒娇随意。”


    盛迟忌躲开他的手,对这番话嗤之以鼻:“朕从不撒娇。”


    这小崽子,到现在连声老师也没叫过。


    谢元提暗暗摇头。


    找个机会再增进点信任感吧。


    晚上的时候,谢元提被请进了盛迟忌的寝殿。


    殿里四角都放着炭盆,暖融融的,小皇帝已经换上了身白色的寝衣,坐在床上,小腿无意识地一晃一晃,看谢元提进来了,扬扬下巴,示意谢元提看铺上了厚厚褥子的罗汉榻:“你睡那儿。”


    那张罗汉榻在窗下,支摘窗已经牢牢关上了,还糊了层纸,不会透风。


    虽有些窄,但谢元提身形清瘦,睡榻上也不会伸展不开。


    以小皇帝拧巴别扭的性格来看,这是昨晚看他被窝里冷,在拐弯抹角地关心他?


    但又以小皇帝警惕的性子来看,不太可能容许与他睡一间屋子,毕竟他还没得到全盘的信任。


    除非是……


    谢元提得到答案:“喔,难怪你白日里那么气,盛琮又发疯了?”


    盛迟忌重重地“哼”了声:“谢太傅,盛琮还真敢当街把你抢走。”


    昨晚就来了个骚扰的,让谢元提一个人睡,他不放心。


    而且……会很冷吧。


    盛迟忌垂下长长的眼睫,不太想承认自己关心谢元提,爬到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你要是敢磨牙说梦话打呼,朕就把你丢出去。”


    凶巴巴的。


    谢元提好笑:“臣遵旨。”


    到底是小皇帝的窝,榻上也比昨晚的床舒服。


    谢元提昨晚就没休息好,精神疲迟,躺下来没多久,意识就混混蒙蒙的。


    恍恍惚惚不知道睡了多久,谢元提忽然听到了一点极为细微的声响。


    他身子虚,觉也浅,但往往意识醒了,身体的反应却要慢上好几拍,等艰难地睁开眼,正看到窗外掠过几道黑影。


    因为正好睡在窗边,给他发现了。


    谢元提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不对。


    乾清宫里一堆暖阁,就是为了让皇帝经常变换住所,防止刺杀。


    那些人在一间间地探查。


    他没有作声,看了眼一片黢黑的室内,弓着身悄然下了榻,摸着黑想去叫醒小皇帝,找地方躲起来叫侍卫。


    岂料他刚挪到了床边,门闩就被撬动了。


    门闩被撬动的瞬间,盛迟忌已经警惕地睁开了眼,还没有动作,忽然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阵尖叫,混着惨叫声:“刺客!有刺客!”


    搜到这一间的刺客也发现了俩人,雪亮的刀光随即而至!


    盛迟忌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片平静地想:又要被丢下了吧。


    刚被打入冷宫时的静嫔,其实是带着一个婢女的,看着他长大,感情很不错。


    后来静嫔一死,没有了庇护,皇后的人几次三番来冷宫闹事,盘算着先弄死大的,再解决他这个小的。


    那个婢女就丢下他,投靠了别的主子。


    那个含着愧疚、绝情、胆怯与惊惧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也不愿过多回忆,强迫自己抹除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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