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青端
盛迟忌打断他的话:“老师也知道,蜀王只是‘暂时’没了威胁,他很快就会被刑部放出来,这次我们彻底得罪了他,老师在外面太危险了。”
疾声说完,又垂下眼,满脸落寞:“而且乾清宫这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老师哪里会打扰我呢。”
谢元提被这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击中了。
小家伙一个人在宫里,也是很担惊受怕的吧?
而且盛迟忌说得也对,在盛琮离京之前,恐怕都不得消停,眼下还是留在宫里最安全。
这副身子再被砍一下,恐怕就彻底玩完了,他上辈子萦绕在死亡的阴影中,对自己的命还是比较谨慎的。
谢元提被说服了:“好吧,那我去和小刀说一说。”
盛迟忌本来因为前两个字开心起来,听到后一句,又很不是滋味,压着气道:“我扶你。”
谢元提出去一趟回来主意就变了,陈小刀欲言又止,在小皇帝凉凉淡淡的注视中,只能再三叮嘱谢元提注意身体,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长顺送上来熬好的药,盛迟忌亲自接过,试图以喂药来增进感情。
谢元提没看出来小皇帝的期期艾艾,截过来捏着鼻子闭上眼,一口气灌下去,动作十分熟练。
盛迟忌:“……”
醒来就折腾了这么会儿,谢元提已经有点精神不济,喝完药后困意又不断滚滚袭来,盛迟忌看出来了,扶着他趴下,贴心地给他掖好被子:“老师放心睡吧,不会再有人来打扰的。”
对比一下小皇帝从前和现在的态度,谢元提心里感叹一声,却实在没精力揶揄什么了,眼睫一眨,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阖眼时外头天色还亮着,再迷迷瞪瞪醒来时,外面静悄悄一片,应当已经入夜。
他眼睛还没睁开,先感到了口渴,正想挣扎一下,爬起来去找水喝,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微微发着凉,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下他的鼻息。
谢元提:“……”
换个正常人,这会儿不被吓得原地起飞都是好的。
他睁开发涩的眼皮,呼吸依旧均匀,是以床边的人并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
那是道弯着腰的小小身影,谢元提一眼就看出来是谁了。
无言片刻,谢元提好笑地问:“陛下,试完了吗?”
他冷不丁一开口,盛迟忌吓得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好险没叫出声。
随即才镇定下来:“老师什么时候醒的?”
“才醒,就看到陛下鬼鬼祟祟在我床边,”谢元提啼笑皆非,“我说陛下,大半夜的,你不在自己寝殿里好好睡觉,跑我屋里来做什么?”
盛迟忌抿了抿唇,片晌,才低声回答:“我怕老师死了。”
五岁那年,母亲就是在睡梦中离开他的。
他一觉醒来,静嫔已经没了呼吸。
盛迟忌的声音很平静,谢元提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伸手去拉他,这才发现小皇帝浑身都冷飕飕的,再一摸,只穿着件寝衣。
谢元提叹了口气,往床里面挪了挪:“死不了,这不活得好好的赶紧上来,也不怕着了风寒!”
虽然屋里烧了炭盆,但没地龙暖和,夜里单穿着寝衣晃悠肯定冷。
盛迟忌矜持了三秒,便一咕噜钻进了被子里,被焐得温暖的梅香包裹起来。
谢元提昏睡的那几日,他一直睡在谢元提身边,好随时查探谢元提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
这个人瞧着像是用雪做的,略微经一点风吹日晒,便会无声无息化掉似的。
今日回去自己睡,他反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非得过来看一眼才安心不可。
谢元提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大困了:“陛下……”
盛迟忌冷不丁道:“果果。”
谢元提愣了下:“什么?”
盛迟忌在他身边蜷成一小团,小声道:“我的乳名,母妃就是这么唤我的。”
他也想要谢元提像叫陈小刀那样,亲密地唤他。
而且要更亲密。
这孩子生在皇家,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对温情的渴望比一般人更强吧。
谢元提心里一软,嗓音便也放得更柔和:“那往后没外人时,我就这么称呼陛下,可以吗?”
盛果果。
暴君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小名,原著里可没提到。
盛迟忌知道他现在肯定笑得很温柔,睁大了眼,想在黑暗中看到谢元提笑的模样,可惜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小小声应:“老师现在就可以这么叫我。”
“好,果果,”谢元提含笑道,“你是在向老师撒娇吗?”
盛迟忌支支吾吾地没吭声。
几天前,他才在谢元提面前大言不惭地说了句“朕从不撒娇”。
谢元提猜出小崽子的窘迫,低低笑了声,不再逗他:“你还是孩子,拥有撒娇的权力,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夜色静默流淌许久,他才听到盛迟忌“嗯”了声,嗓音有些不稳,仿佛带着颤意。
谢元提改为拍拍他的背,哄道:“睡吧。”
盛迟忌好一会儿没说话,谢元提还以为他睡着了,重新闭上眼,将睡未睡时,忽然又听到耳边传来句:“老师喜欢我吗?”
有点羞涩,问得很不好意思。
谢元提没想到幼年版暴君居然还会问这种问题,忍不住笑道:“当然了。”
没想到小皇帝下一句就是:“那老师喜欢陈小刀吗?”
除去惨不忍睹的字外,内容倒是没差,一字不错。
堂堂一代暴君,字写得居然跟狗爬似的。
谢元提看着看着,就微微笑了起来:“陛下的字虽然很爱打架,但进步空间非常大。”
盛迟忌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不太对劲,小脸黑下来,冷冷地看他一眼。
哎呀,戳到孩子自尊心了。
谢元提若无其事地收敛笑容,转到他身后,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调整他的坐姿与握笔姿势,嗓音温温淡淡:“姿势错了,端坐好,笔要放在中指和无名指间,手腕要稳,心正则笔正。”
盛迟忌连头发丝都开始僵硬了。
温暖的、带着些梅花的清冷与药的苦涩的气息从身后拂来,将他笼罩其中,握着他的手有些微凉,却不失力度。
除了幼时母妃会将他抱在怀里护着,从没有人这么靠近过他。
谢元提认真地带着盛迟忌写了几个字,看出他的不自在,松手退后放开他:“陛下自己写几个字试试。”
身后的气息撤开的瞬间,盛迟忌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旋即心底又升起些微失落,仿佛不舍一般。
他蹙蹙眉,甩开那些没来由的念头,依照谢元提教他的姿势,缓慢地重新又写了几个字,进步肉眼可见,方才还东倒西歪的字,这会儿至少能爬起来了。
调整握笔的姿势有点难,毕竟成了习惯,但盛迟忌再提起笔时,竟然就再也没有错过。
谢元提欣慰不已这是他带过最省心的一届学生。
虽然这学生目前还没叫过他一声老师。
信任度还不够啊。“好吧,听老师的。”
盛迟忌颇为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放下那副花里胡哨的,拿起谢元提指的面具,小心地给谢元提试戴。
银质的面具微凉,贴合着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与下颌,不妨碍说话喝水,也没什么不便。
但也是因此,盛迟忌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元提的嘴唇上。
因为失血,还没养回来,那张唇线优美的嘴唇依旧是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像一片柔软却干涸的花瓣。
盛迟忌生出了几分心疼。
老师的身体如此孱弱,他一定要保护好他。
“卫鹤荣要过来,”盛迟忌小心地扶起谢元提,垫着脚给他披上轻薄柔软的外袍,“说要顺道看望老师,要不要我帮老师推掉?”
谢元提想了想,摇头:“不必,我们一起见见他。”
他越狼狈,卫鹤荣也会越放心。
谢元提半身不遂地被照顾着梳洗了一番,没多久卫鹤荣就来了。
京中来了两个藩王,靖王势小但阴狡,蜀王又母家势大,卫鹤荣最近注意力多半放在那俩人身上,也没怎么注意谢元提和盛迟忌。
屋内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儿,他扫了两眼谢元提。
距离上次见面也没太久,谢元提似乎瘦得只剩把骨头了,病骨支离,又遭了回刺客,脸上多了副面具,侧躺在床上,生机枯槁。
谢元提幽幽想着,将自己昨日从下午勤奋耕耘到晚上的画册拿过来:“接下来就先给陛下讲故事吧。”
盛迟忌秀气的眉尖一蹙:“故事?朕又不是小孩儿,听什么故事。”
盛迟忌张了张嘴,当没听到:“送朕回乾清宫,别杵在这儿。”
谢元提从眼冒金花的状态缓过来,喉间炸裂般刺啦啦的疼,漫上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原身被阉党抓进诏狱,隆冬腊月的浸在水牢里,直接丢了命,谢元提穿过来了,但并不能改善被伤到根的身体,大概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这么病歪歪的了。
两辈子都得不到一具健康的好身体,谢元提无声叹了口气,微微笑笑:“微臣遵旨。”
盛迟忌很熟悉宫里的小道,带着谢元提避开了侍卫,俩人一离开御花园,后脚长顺就把侍卫叫来了。
宫里一大片人,听说小陛下差点落水,竟也没几个人担心的。
谢元提浑身都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就有些气喘,好在小孩子腿短,步子迈得也不大,他瞅瞅小皇帝浑圆的小脑袋,嗓音跟被砂砾磨过一般:“陛下最近的功课都是哪位先生在讲读?”
听到这一声问,盛迟忌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确定谢元提眼底是疑惑而非故意后,才歪开头闷闷道:“没有。”
崇安帝沉迷修仙十几年,乱七八糟的仙丹不知道吃了多少瓶,早把身体底子给亏损了,一病不起后,醒来的时间甚少,也就封盛迟忌为太子时清醒了会儿,点了谢元提为太傅,随即又浑浑噩噩下去,压根没来得及给盛迟忌凑齐一班人马。
要知道盛迟忌自小在冷宫,连学堂都没能去过。
首辅卫鹤荣自然乐见其成,盛迟忌是个任人拿捏、屁也不会的蠢货他最放心。
卫鹤荣不说话,朝中也没几个人敢说话,要么声音微小,要么作壁上观。
谢元提也想明白了,没怎么犹豫,直接道:“那从明日起,臣便来给陛下讲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