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希望您，就这样活过千年光阴。」


    脱解没有回答。


    但我明白他沉默的含义。


    这世上哪会有人真心渴望死亡。


    死亡之所以能超越时间，不过是因为每个当下都痛彻心扉。


    对此我早已深有体会。


    二十一岁便结束生命的我，也不过是因痛苦到极致才让死亡超越了时间。


    「您当时不害怕死亡吗。」


    正因明白这点，我才开口询问。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


    我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害怕过的。」


    最终，在生之意志再次超越死亡的漫长沉默后，他开口说道。


    「但果然……活下去更令人畏惧。」


    即便用我业镜的权能，也无法分辨那张脸上究竟是泪痕还是笑容。


    「我若活下来，就意味着我的恶得到了宽恕，那么从此我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但或许此刻，无法用业镜权能判断他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如世间万事并非都能用善恶区分，世间所有情感也无法简单划分为喜悦或悲伤。


    「为了证明这牺牲父亲性命夺取的人生、我与家臣们的人生最终是美好的人生，我必须继续活下去的时光实在令我恐惧。」


    我突然回想起初次对脱解产生共鸣的时刻。


    那时以为是因为他与同为现代人而产生的共鸣。


    但细想之下，那更像是作为寿命有限的凡人感受到的共鸣。


    神明带着既定宿命诞生并永存于世……而凡人只是为了在生命终结时，能在终点宣称这是美好人生而活着。


    正因如此，才会终其一生都在思索怎样的人生才算美好。


    如今成为阴间天平的我，也将回溯所有凡人的一生，在思索他们人生好坏的过程中活下去。


    「脱解，脱离业力等级领域的方法有三种。当施法者死亡时，或是被施法者囚禁之人死亡时。」


    从这座囚禁着我不，囚禁着脱解自身的狭窄牢狱中，我们能共同脱身的方法。


    「……以及，当施法者决定与被囚禁者共同生活时。」


    业力等级领域的解除条件是杀死施法者。


    但若在杀死施法者前，施法者自行收回领域，领域就会直接消失。


    所以若想共同离开领域，只需约定活着走出去即可。


    脱解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正因知晓，才会与我同囚于生死决绝的牢笼。


    即便痛苦至极...实则渴望着共同活下去。


    「……欢迎来到我的国度，脱解。」


    最终，囚禁自我的脱解之领域消散了。


    「如今我也将与您共同承受千年的生命煎熬。」


    望着他脸上悲喜交织的天平隐约向喜悦倾斜，我继续说道：


    「虽众生皆在毕生煎熬中度过，但唯有永生者才需承受永恒的煎熬。」


    所有濒死之物的时间再次超越死亡的刹那，其实只需那微微的倾斜便已足够。


    这让我倍感疼痛、怜爱，同时也感到庆幸。


    对于必须目睹无数痛苦死亡的我而言。


    继承了阴间的王位 第25章 (4)


    第25章 被掩盖之事(4)


    取得业镜后回到娑罗树大王宅邸的庭院。


    摆满茶点的桌旁坐着众神与巴里的祖父母，他们周围可见穿着格子衬衫形形色色的恶鬼们。


    「嗯?正好新王回来了呢。」


    最先举手的是紫星雨。


    「太久没回来，我差点就不打招呼直接走了。」


    看她把帽子都压得低低的，似乎真的准备离开阴间了。


    短发搭配棒球帽遮住脸庞，看起来就像初次见面时那个瘦削的男子。


    「业镜顺利拿到了?」


    「唔，确实比之前更能收敛气息了呢。」


    痘神和沙罗轮流说道。


    最后与我对视的姜林兄长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说道：


    「眼神变得深邃了呢。」


    缓缓环视众神。


    正如兄长所言，是因为眼神变得深邃了吗。


    此刻仿佛能感受到他们那不为人知的岁月。


    与其说是单纯存在至今的岁月……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灵魂格调。


    那如深渊般无法丈量的深度，正是这片朝鲜半岛伟大神明们与生俱来的灵魂格调。


    这种格调与他们所拥有的神力又有所不同。


    与生俱来的灵魂格调和他们所施展的神力之间存在些许隔阂。


    若说那些本该奔涌而出的深邃之物被无形之墙所禁锢，或许恰如其分。


    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他们几乎处于力量尽失的状态。


    不，用‘丧失’来形容或许并不准确。


    更像是从米袋中用针眼往外掏米的感觉。


    凝视之际，甚至油然而生‘无法自如运用这份力量想必令人窒息’的感慨。


    「……在您习惯这种眼神之前。」


    姜林兄长再度开口。


    「可能会有些疲惫。」


    诚如所言，所有感官都不同以往地尖锐紧绷。


    仅仅是短暂注视某物，意识就会在某个瞬间被其蕴含的本质眩晕般地吸入。


    若不集中注意力，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平凡地看待事物，但调控专注度目前仍非我意志所能轻易掌控。


    虽然说法有些奇怪，但并非刻意集中注意力，只是看着看着就会不知不觉地沉浸于对象之中。


    若要防止这种情况，必须从一开始就刻意放松与业镜相连的所有感官。


    「等您习惯后，就能重新自在地观照万物了。」


    沉稳接话的兄长说完后，仍带着几分不适的表情抿了抿嘴唇。


    “……?”


    是还有话要说吗?


    当我同样无法移开与他对视的视线时，他终于用低沉的声音补充道。


    「……在那之前，还请您不要勉强。」


    除非遇到业力等级领域之类的特殊情况，否则我目前尚无法通过业镜读取对象内心。


    但兄长的想法，我似乎能隐约领会。


    感受到他话语中暗藏的隐忧，我带着轻微的眩晕感点了点头。


    正如兄长所言，我目前仍无法从容面对那件事物。


    「那么大王。」


    此时站在一旁的脱解开口道。


    「臣将率家臣们继续施工。」


    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孔，此刻已恢复成工作狂特有的神态。


    「……因为从现在开始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对这句缓缓补充的话语，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他将在阴间停留很久，并创造出许多东西。


    转身的脱解朝家臣们迈出了脚步。


    零星分散的恶鬼们也齐刷刷地回到了他们的王身边。


    痘神静静凝视着那些体型各异、却统一穿着格子衬衫戴牛角框眼镜的恶鬼们，突然开口。


    「哎呦，这么看着简直像<寻找威利>。」


    ……这种时候我总觉得痘神可能比我更懂90年代经典文化。


    「新王啊，那我也该告辞了。」


    继脱解之后，紫星雨也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