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脱解，你不该将此定义为恶。」


    那本是为拯救其他恶鬼作出的抉择。


    怎能妄断这份心意是恶而加以惩罚？


    「这难道不正是为了更大的善吗？」


    脱解沉默着，用僵硬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为实现更大善意的恶行就一定能被原谅吗。」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低声开口。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为实现更大善意的恶行呢。」


    听到他提问的瞬间，我指尖不自觉地绷紧了。


    「您当真能，衡量这善与恶的分量吗。」


    这是登上阴间王位的我，或许要耗费永恒时光来苦思冥想的命题。


    「新任的王者啊，神明亘古不变。」


    始终挺直腰杆凝视我的脱解缓缓低下了头。


    「若您今日决意要裁定纠缠在一起的善恶轻重，那么从今往后您就永远都要去衡量善恶的分量了。」


    从后续的话语中，我读到他比我经历过更深刻的煎熬。


    「即便您现在应允给我未来，我能享有的时光至多不过千年。我不愿以区区千年时光为代价，留给您永恒的负担。」


    那深沉的苦闷里，竟意外融含着对素未谋面的我的怜悯。


    然而当他流露出对我的担忧时。


    我反而明白了自己必须包容他的理由。


    脱解的话没错。


    若我现在宽恕脱解的恶行，就意味着今后也要永远对每桩事件中的善恶轻重做出裁决。


    但是。


    但这不正是所有来到阴间之人对阴间之王的期许吗？


    ……啊。


    直到此刻，我才隐约明白了这份从未想过的阴间王天命。


    当我最初决心继承阴间王位时。


    那时我确实期盼着那些在阳间失效的善恶天平，至少在阴间能重新起效。


    正因不愿看到比阳间更公正的阴间天平消失，我才决心成为阴间之王。


    但既然已成王者，我所期盼的阴间天平终将成为我自己。


    是啊，世事何时有过绝对分明的黑白？


    所有终将来到阴间的人们，都期盼着能在阴间王面前称量出纠缠于每桩业障中的善恶分量。


    因此现在的我，必须成为比阳间天平更公正的阴间天平。


    成为永恒的阴间天平，称量纠缠为一体的善恶之重。


    「……我会那样做的。」


    于是我说道。


    「我将永无止境地权衡善恶之重。」


    作为这片土地新生的劝善惩恶之神宣告。


    「因此就像承担您的恶业那般，我也将永远背负所有追寻我国度之人的恶业。」


    脱解没有立即回答。


    「……但是大王啊。」


    又经过漫长沉默后，他再次面露痛苦地开口。


    「犯下悖伦之罪的恶鬼全都疯了。」


    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浮现出近乎崩溃的浓重哀伤。


    「所以我也必定正在疯癫。」


    冷静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开始微微颤抖。


    「若我尚未疯癫，又怎可能仍爱着那个残忍杀害无数同族的……他呢。」


    脱解的领域，构筑领域的他的业力再度


    与我灵魂相连的业镜权能开始读取他剩余的业障。


    -脱解，你当真要杀我?


    就在脱解成为新晋恶鬼王，为同族决心弑杀父亲咸达波之时。


    -但即便如此，我的孩子，我又怎能忍心伤害你。


    咸达波对企图弑父的儿子没有丝毫反抗。


    这位曾屠杀无数家臣的暴君唯独对自己的太子毫无抵抗，只是以仍爱着儿子的父亲面容苦苦哀求。


    -脱解，千年太短暂了。


    -其中五十年更是转瞬即逝。


    -儿子啊，我还……不想与你分离。


    咸达波渴求更长寿命的深层原因，包含着想与爱子脱解长久相伴的欲望。


    但当深爱的儿子脱解终究要杀死自己时。


    -待你也活满千年，便会理解为父。


    终究不忍伤害儿子的他，临终时只留下扭曲的父爱。


    -所以脱解啊，若你将来遇到不愿分离的孩子。


    -定要用我留下的这门技术实现永生夙愿。


    -这是身为父亲给予的最后礼物。


    若有朝一日脱解也像自己这般畏惧死亡。


    就用无数同族的鲜血堆砌的技术获得永生吧。


    「……倒不如他从未爱过我。」


    脱解喃喃低语道。


    「如果这也是诅咒的话那便是诅咒吧。如同被先王诅咒而发狂的其他悖伦恶鬼们，弑杀先王的我也同样正逐渐陷入疯狂的诅咒。」


    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家伙，可憎的是直到最后仍深爱着儿子的父亲。


    那张因那极度的否定而窒息般的脸庞。


    「……王啊，当我闭上眼睛时，我依然思念着他。思念着赋予我生命的那双手，养育我的那份爱。」


    用仿佛被拧绞般痛苦的声音。


    「……怎么，怎么能这样做。明明有那么多同胞死在他手里……果然我肯定是疯了吧。」


    看着他倾泻出粘稠的悲伤与自责，我将至今所见关于脱解的一切重新咀嚼。


    他那空荡得随时消失都不足为奇的房间。


    他如同被什么追赶般不停绘制设计图的手臂。


    日夜都不允许自己稍有松懈的那个男人。


    -并非所有王族恶鬼都能活满千年。


    -那个机器人是模仿我身为太子恶鬼时期父王制作的机器人打造的。


    -万一我无法守住王位，那个机器人里就会苏醒新的王恶鬼。


    怀着对父亲的思念制造出的小机器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世间万物都会随时间流逝而消亡。


    但世上偶尔存在抢先时间的死亡。


    在死亡抢先夺走他的时间之前，无人知晓他痛苦的，这般悲惨的死亡确实存在。


    「……脱解。」


    ……是啊，那些如此明显的死亡征兆。


    为何始终陪伴在他身边却未能察觉。


    当我对这一切后知后觉时，只能再次对他说道：


    「那不是疯狂而是伤痛。」


    在他的死亡抢先夺走他的时间之前。


    「如你所说，正因你还爱着他才会感到疼痛。」


    我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此刻没有任何人，任何话语能缓解这个可怜王恶鬼的痛苦。


    因为最终能缓解痛苦的只有时间。


    「但脱解，你和神明不同，是能活千年的恶鬼。与永恒不变的神明不同，你会随着千年时光逐渐改变。」


    所以我只能恳求他活下去。


    「随着时间流逝，您的爱恋、痛苦、思念与愧疚都会朝着不同方向改变吧。」


    直到时间减轻您的痛苦。


    直到您本该享有的漫长人生再次超越您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