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但退开归退开,视线还是管不住。
只是半天的工,总有人趁着擦汗的间隙往亭子里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卫君临一边干活一边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手中的铁镐越攥越紧。
下午休息的时候,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捧着碗水往亭子那边蹭过去,嘴里还嘟囔着“天热,给那位公子送碗水”。
卫君临忍无可忍,他把铁镐交给旁边的工头,说了句“有事失陪”,转身去了镇上。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顶纱帽。
他走进亭子,蹲在还在熟睡的温书言面前,将纱帽戴在他头上,又把帽檐下的白纱仔仔细细地拢好,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被遮住。
那几个民夫远远看着那层白纱落下来,把那张让他们心猿意马的脸彻底遮了个严严实实,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可他们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一道更冷的视线。
卫君临直起身,站在亭子台阶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们一眼。
所有人都老实了。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新来的和他们穿一样的粗布衣裳、干一样的力气活,可被他这么看一眼,后背就不由自主地发凉。
温书言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脸上多了层东西,他抬手摸了摸,掀开一角有些茫然:“这是……纱帽?”
“嗯。”卫君临蹲在他面前,替他把纱帽重新拢好,“日头太晒了,怕你晒伤。”
这话倒也不假,温书言皮肤薄,稍微晒久一点就会泛红脱皮。
温书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算了,卫君临这么贴心,这也不奇怪。
“谢谢夫君~”
卫君临干了两天活,便看出了修坝工程的问题所在。
这水坝的修筑方法还是沿用了几十年前的老法子,堆土夯实,外面砌一层石块了事。
可这段河道的水势比上游更急,加上弯道产生的漩涡,水位升高之后水流会直接从坝底掏空地基。
眼下大家只是在加高堤面,却没人注意到水下的部分已经被暗流掏出了好几个深坑。按这个法子修下去,架得再高也经不住一场大水,到时候溃坝的损失比现在要大得多。
他在心里把整个工程重新捋了一遍,从河道走势到水流速度,从土方用量到人力分配,列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但卫君临没有急着开口。
他现在只是一个外乡来的短工,若是一上来就对县里的工程指手画脚,没人会听他的,说不定还会被监工当成挑事的赶出去。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第四天,县太爷亲自来工地巡视。
这位县令姓周,四十出头,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倒不像个糊涂官。
他沿着堤坝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看出些端倪。
监工在旁边点头哈腰地汇报进度,他听着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这坝修得倒是不慢,可本官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是地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县令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铁锹,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沾了泥的手臂。
“你说什么?”周县令转过身来。
卫君临放下铁锹,走上前几步,朝周县令拱了拱手:
“大人,这河道是个急弯,水到此处会产生漩涡。往年水小倒无妨,但今年积雪比往年厚了三成,开春后水位必然大涨。眼下这堤坝只加高不加厚,更未处理水下的暗坑,一旦大水漫过,水从底下掏进去,堤坝再高也无用。”
周县令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动,注意到几个细节。
这人抱拳的姿势自然标准,不是普通百姓那种随意的拱手,而是标准的官礼;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平直且不躲闪。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短工。
“你叫什么名字?”周县令问。
“在下魏尘。”卫君临报出化名。
第83章 非你不可
“魏公子,”周县令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卫君临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泥地上画起来,把河道的走势、水流的方向、堤坝的结构一一画出来,标注出地基掏空的位置,又画了一条新的坝体剖面图。
周县令越看越认真,旁边的监工和几个老工匠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此处若能改直河道,将水流引向对岸,再把堤坝的基底往下挖三尺,用石块和黏土分层夯实,工程量并不会增加太多,但抗洪的能力能翻一倍不止。”
卫君临用石子在新图上画了个圈,“这只是应急的修法。若是大人想一劳永逸,等春汛过去之后,可以在上游再修一道分洪渠,将洪峰分流到北面的荒滩上。那样的话,别说是今年的雪水,就是百年一遇的大水,也淹不了下游的农田。”
周县令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用石子画出来的图纸,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卫君临深深作了个揖:“公子高才。本官眼拙,竟险些错过了。”
卫君临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仍是淡淡的:“大人客气。在下只是略懂些皮毛,能为乡里尽一份力便好。”
周县令直起腰来,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对劲。
这份气度,这份谈吐,这份能把一整套水利方案信手拈来的本事,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短工。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是笑道:“魏公子可否随本官回衙门一叙?这治水的事,还需向公子详细请教。”
卫君临微微颔首:“恭敬不如从命。只是……”
他偏过头,看向老槐树下那个裹着披风的身影。
温书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暖炉歪着头往这边看。他大概是刚睡醒,眼神还有些懵懂,脸蛋上压出了一道浅红的印子,瞧着又呆又软。
“那是内子,”卫君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身体不好,离不得人。”
周县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中了然。他吩咐随行的师爷去备一顶小轿,又让人在老槐树下先送些热茶和点心。
安排妥当之后,他转头看向卫君临,“魏公子请。”
县衙后堂,花厅。
周县令命人上了茶,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他和卫君临两人。
卫君临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等着周县令开口。
周县令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官在这小镇上做了六年县令,治下虽无大功,倒也无大过。可这些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上头拨下来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少,人才更是留不住。”
“稍微有些本事的都往府城跑了,谁愿意待在这个山沟沟里。”
“今日能遇见魏公子,实乃天赐机缘,公子若不嫌弃,可愿留在县衙做个幕僚先生,为这一方百姓出谋划策,俸禄虽薄,但绝不会亏待。”
卫君临端着茶碗沉吟片刻。
他考虑的才不是俸禄官职,他只是在想温书言,住在县衙后宅,条件自然比客栈强上百倍,有干净的院子,有暖和的炭火,有下人照应。
言言的身体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好好养着,不能再跟着他颠沛流离了。
“承蒙大人抬爱,在下愿尽绵薄之力。”他放下茶碗,“只是内子久病,需静养,不知府上可有僻静些的住处?”
周县令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有有有,后院西厢正好空着一间独立的小院,原是给家母备的,老人去年过世后便一直空着。院里种了棵桂花树,倒也清静。”
他说着便站起身,“魏先生若不介意,今日便可搬过来。”
“多谢大人。”卫君临起身,拱手一礼。
周县令笑呵呵地吩咐下人去收拾客房,这人看气度不是普通人,看谈吐更不是,可人家不说,他也不好问。
这世道,能遇见贵人便是福气,何必刨根问底。
卫君临便带着温书言在县衙后院住下了。
厢房不大,却雅致。
窗外种了棵老桂花树,枝丫斜伸过来,正好遮住半个窗户,比客栈里楼下划拳行令的喧闹安静了不知多少倍。
温书言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没什么起色。
每天依旧是咳嗽,怕冷,走几步路就喘,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晕过去。但精神确实是好了不少,他很喜欢这里。
每天早晨被鸟叫声吵醒,推开窗就能看见桂花树上的麻雀,院子里还有只胖乎乎的大黄猫。
最重要的是,卫君临在身边。
这种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安心,是他这辈子最奢侈的东西。
卫君临在府里的活不多。
周县令每天都会请他到书房坐一坐,请教一些政务上的难题,卫君临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给出的方法既简单又管用,周县令每次听完都如获至宝,连连拱手致谢,回头就差人送来布匹、银子、时令的瓜果点心。
卫君临每天回来的都很早,事情处理完了,便全陪在温书言身边。
他把竹摇椅搬到桂花树下,上面铺了软垫,让温书言靠在上头晒太阳,自己便跟他聊之前在王府的事。
“所以你真的是一见钟情?”温书言红着脸,有点惊讶。
“嗯。”卫君临把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十分坦然,“就一眼,为夫便确定,这辈子非你不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平淡,安静,重复。
天气渐渐回暖了。
老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的迎春花开了一片,黄灿灿的。院子里的土不再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春天的潮气。
温书言脱掉了那件厚重的大氅,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春衫,在院子里走路的时候也不那么喘了。
这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院子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桂花的淡香,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很舒服。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炭炉里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温书言躺在卫君临的臂弯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苍白纤细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