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是西不是施
箭矢钉入刺客左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禁军蜂拥而上,将他按住。
那刺客挣扎着偏过头,朝卫君临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
然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咬舌自尽。
是死士。
卫君临皱了皱眉,将弓丢给身后的侍卫,大步上前将小皇帝从地上抱起来。
孩子的身子还在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低声说了句,“陛下莫怕。”
而刚刚这一幕,恰恰被闻讯赶来的大臣们看在眼里。
他们赶来时,入目是摄政王正拿着弓站在摔倒在地的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脸上还有一道被箭擦过的血痕,正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摄政王……放了箭,伤了陛下……”
“陛下脸上有血……”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火星,迅速在黑夜里蔓延开去。
秋猎以小皇帝受伤草草收场。
车队返京的路上比来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再谈论那些锦袍玉带、名弓名马。
这场本该彰显大雍军威的盛事,就这样仓促地落下了帷幕。
回京后,太后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端坐在帘后,声音尖利而冰冷,一条一条地数着摄政王的“罪状”:
护驾不力,以致陛下为刺客所伤。
擅用弓箭,险些伤及陛下龙体。
专制擅权,不将太后和宗室放在眼里。
帘后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拍着扶手站了起来。
“哀家问你,那支箭,你是不是射了?”
“是。”卫君临不卑不亢,“但臣是在阻止那刺客逃跑。”
赵太后怒然回怼:“但现在刺客死了,死无对证!你也确确实实伤了陛下!”
“杀无赦的令是你摄政王下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心虚了呢?”
满朝哗然。
风向在此刻发生转变,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有不少加入了讨伐的行列。
从江东战事失利到秋猎刺客,从温子恒之死到箭伤陛下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摄政王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不安。
指责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最后,太后仗着小皇帝年幼“惊魂未定、不能视事”,代为下旨:卫君临护驾不力,有失臣职,暂停一切职权,回府闭门思过半月。
名为休职反思,实为削权。
所有人都等着摄政王发怒。
以他的权势和威望,若当场驳斥这道旨意,太后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他。
可卫君临只是跪地,“臣遵旨。”
温书言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府上。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草药香,熟悉的窗子和纱灯。
碧桃坐在床守着,见他睁开眼,又哭又笑地扑上来:“王妃!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碧桃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他晕过去之后王爷怎么发疯一样处理完所有事才回来看他,到太后如何发难,到那道荒唐的旨意。
“简直是欺负人!”碧桃说着说着又气得掉眼泪,“明明是那刺客要杀陛下,王爷是为了救驾才放箭的!怎么就成了王爷的罪过!”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听着便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他揉着胸口,越咳越厉害。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那日赵崇明话里的意思,这些刺客,这些绑架,定全是赵家的手笔。
火烧粮草,劫持小皇帝,嫁祸摄政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成功的刺杀,而是将卫君临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咳咳……咳咳咳!”
“王妃您别急,奴婢去叫太医。”看人咳的厉害,碧桃有些慌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卫君临走进来,他已换回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削权之人的颓丧。
“夫人别生气。”
他在床沿坐下,一手握住温书言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陷害你。”温书言声音发哑,紧紧攥着卫君临的手,“真是卑鄙无耻!”
这个人将整座江山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却被那些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削去权力、泼上脏水。
“为夫知道的。”卫君临笑了一下,将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书言埋在他胸口,终于不咳了。
“卫君临,你为什么要妥协?”他问。
以卫君临的威望和权势,太后那道旨意根本不可能落地。
只要他不接,赵家就扳不动他。
帐中很安静,炭火哔哔作响。
卫君临沉默良久,才开口:“东南战局愈发焦灼。三座卫所已失,温州、台州、明州相继告急,前线粮草军饷人马俱都不足。”
“我们当下,要一致对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钱粮、所有能用的人,都要填到东南去,所以朝堂不能乱。”
他顿了顿,拇指在温书言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不妥协,他们不会罢休,所以让让他们又何妨?”
“况且,他们还需要为夫去处理东南战局,暂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窗外的秋风将窗子吹得微微作响。
温书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人的江山,他要放下权力,背上骂名,还要继续为那些骂他的人打仗。
此举不是懦弱,不是妥协,是为了大雍。
卫君临,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第50章 得此贤夫,夫复何求。
卫君临被停职后,倒是终于闲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天不亮便起,月上中天方歇。
朝堂上要应付太后的明枪暗箭,御书房里要手把手教小皇帝读书理政,回到府中还有半人高的折子等着批。
如今被停职,那些折子送不进来了,朝堂上的纷争也暂且与他无关。
他难得睡了个自然醒,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起身后他在院中练了会儿剑,初冬的风裹着枯叶从枝头旋落,落在肩头又被他挥剑的气劲拂开。
裴渡在一旁候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王爷被停职时,他比谁都愤懑,可现在看王爷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被停了职反倒自在。
快到午膳时间,温书言才醒。
这两日他精神都不太好,太医来请过脉,悬了丝诊了半晌,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是秋猎受了惊,要好好休息,开了几服安神的方子便退下了。
温书言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日他强行用了内力,体内被压制多年的毒被撕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毒素在经脉中乱窜,五脏六腑都跟着遭殃。
若不是这一年来被卫君临各种名贵药材养着,现在怕是连床都下不来。
他躺在床上,虽然醒着,却不想起。
帐子还垂着,将午间的日光滤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温书言半眯着眼,望着帐顶那几枝绣得精致的兰草出神,身子沉得很,像陷在一团湿棉花里,连翻身都懒得翻。
帐帘被轻轻撩开。
卫君临走进来时只穿着一件淡蓝色常服,墨发随意束在脑后,和朝堂上那个蟒袍玉带、眉目冷厉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他弯腰探进帐中,看着仰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人,眉头微微蹙起:“不舒服吗?”
边问,手已经探出去覆在温书言额头上,又托着他的脸颊让他侧过脸来仔细看了看气色。
温书言摇了摇头。
他没有发烧,只是没力气。
他转过头,将脸埋进卫君临温热的掌心,声音沙沙的:“夫君,我不想动。”
“不想动就不动,有为夫在呢。”卫君临的心被那毛茸茸的触感蹭得软成一片。
于是这一整日,摄政王当起了二十四孝好夫君,给人换衣服、擦脸、喂饭,细致妥帖,将人弄地舒舒服服。
他没觉得温书言无理取闹,反倒伺候得挺开心,甚至很享受。
这些年他习惯了扛着这座江山往前走,难得有这么一日,江山不在他肩上,他只需要照顾他乖软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