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3个月前 作者: 双面煎大鳕鱼
他又惊又恐惧,害怕地不住恳求,“求您了,别附身我啊啊啊。”
慌乱中,小医生见了歌单的名录,「电子八音盒合集」,正要叫,那宛如被鬼魂控制般的下拉切歌,却突然暂停了。
光标停在一行目录上。
小医生凑近过去,读出它奇怪的名字……
《冰淇淋广播》指的是战争决战前夕的最后警告通知,一般只发生在首都沦陷时。
它是一道电子拾音器的八音盒声,音色欢快优美,像极了驶入小镇的冰淇淋车会放的音乐,故因此得名。
但它的使用场合却称不上优美。
当冰淇淋广播悠扬的小调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革命军的舰队正从厚厚的云层穿出来,如回归的鸟般一头扎进大气层。在它下面,有人欢呼,有人害怕,有人抱起孩子就冲向地下避难所。
为防恐慌,政府便放出极具人道的舒缓式警报声,让避难所的人们保持冷静。
郁沉并没有机会去避难所。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去。
断断续续沉睡了好几年,某天醒来时,他发现后背发达的脊柱神经已经和床边的仪器长在一起。
机器人管家说:“主人,你像一棵树。”
一棵老树,一棵在死前拼命伸长根系,想要逃出这间破旧宫殿的树。
粗壮密布的神经线逐渐和整个宫殿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天花板都被拱烂了。流着血的神经管垂下来,宛如阴暗腐败森林里的植物藤。
机器人:“每个人走进来都会被吓死。”
他缓喘着问:“那你呢?”
机器人:“我不是人,我只会被您的神经线入侵到宕机。”
宕机还是好的,至少还能重启。总好过那些医疗仪器,每次郁沉想接入它们的信号跑出去,它们都会砰得一声响,被烧到冒烟。
别人要死了,会器官衰竭。
他要死了,会变成怪物。
机器人问:“您期待变成怪物吗?”
他说:“不做怪物,又能做什么。我已经在他人口中做了很多年怪物,应该轻车熟路。”
他便放任自己不断向坏的方面「进化」。
怪物不需要那么多无用的器官。长久的黑暗,让他适应了缺少眼睛的生活,习惯了不使用手脚。
脸部,肺部,尾巴,泄殖器官,通通都不需要,只有脑子还在动,只需要精神网络。
他隐约看得到「进化」的尽头终有一天,他会舍弃掉无用的肉.体器官,淬化成一整套神经网,就好像医学院里的人体神经标本,失去所有的骨骼与血肉,化为一张细密的血红色大网,和服务器网络的电线长在一起。
到时候,他想去哪,就去哪。
机器人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您快解脱了。”
确实,对他这样的怪物而言,死不掉,反而是一件坏事。因为无能的时光太多了,他病痛缠身地躺在那里。除了放任自己腐烂,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法站起来打理花草,只能听着花房枯败,玻璃破碎,深秋的寒风一个劲儿从破洞里灌进来。
他曾经心爱的古董摆在各种复杂的医疗维生器械旁边,无人欣赏。地上布满掉落的碎墙皮,就算是幽灵船,也比这里明净。
周围很黑。
灯泡坏了十来年。他不想开灯,也没有亮灯的必要。
屋里也没有人说话,寂静到机器人都觉得渗人。或许是它害怕房间的沉默会永久持续下去,某一天,机器人打开了广播。
在那个年代,广播电台早已寥寥无几。就算有,它的受众也仅限于夜间工作的司机和机甲驾驶员。
广播内容贫乏,毫无创新,大多数时间都是ai声在照本宣读白天发生的新闻。
郁沉就是从那里认识了「鸟司令」。人们叫他,「白色疯隼」。
也是从那一天,他恍然得知,一群奴隶,土匪,强盗组成的三流军队,正一点点从边境往首都前进。
“他们夺回了失地,主人。”机器人会捡关键内容,给他重复。
“……”
“他们打了公爵一顿,六个中的其中一个,你知道的,那个歪鼻子公爵。”
“……”
“他们踏上了一个新的星球,离我们更近了一点。”
昏暗的光线下,眼皮缓缓睁开,无神的绿眼珠转动一下,“他们是谁?”
机器人回答:“是您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也好……就让帝国这个庞然大物,死在他们手里好了。
机器人说:“但他们憎恨贵族,等他们打上首都星那天,可能会杀掉我们。”
郁沉点头:“那样更好。”死得其所。
自此之后,长生种人鱼的生命河畔,多了一盏小小的时钟。时光不再难熬到无穷无尽,他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死亡节点那就是首都星沦陷那一天,《冰淇淋广播》响起之时。
为了等待那天,人鱼会在清醒时成夜成夜收听广播。
也正是从那时,他发现,原来听战报也是收集种子一样,是会令人上瘾的。
广播:“白司令的军队今日攻占了科莫港口……”
人鱼眸底微光,有着微不可查的向往:“我年轻时候也去过那个地方。那里有个著名的巧克力油条的小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或许鸟司令也能尝到它。”
广播:“白司令突破包围,持续进攻军方大本营。”
又进一步。
人鱼听得心潮澎湃,当晚辗转反侧,整夜失眠。
他那颗腐朽发烂的心脏不知怎么了,好似慢慢活了过来,挣扎着,为鸟的每一次振翅而跳动。
有时候听得心绪滚烫,他会忍不住拉开床头,急切翻找一只笔,在许久不用的本子上写着灵光一闪的计划,自言自语:“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赢得更漂亮。只要改几个小点就可以了。”
复盘再复盘。
他身在腐朽的宫殿里,灵魂却仿佛随着电波飘到了远方。他开始做一些混乱零散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戴着头盔和海洋族出行必备的水壶,加入那支队伍。
他梦见鸟司令,一个脾气有些急躁但本性不坏的中年人。他替对方管账,对方送了两根尾羽给他。
是只好鸟。
还梦到星辰大海,激动漂航,他像是第一次出行的青年那样,晚饭后按耐不住性子,用力弹着船舱里的旧钢琴,给他们的歌声伴奏。
可醒来后,他躺在冰冷湿透的床上,心底空虚如荒漠。
好似突然从嘈杂热烈的现场,被送回寒冷死寂的坟墓。这里没有赴汤蹈火,英勇无畏,只有他这具僵硬的半尸体。
在他身边的床桌上,广播沙沙作响,声音从耳膜骨传导至脑干,在天灵盖引起一小股震颤:“白司令,你好,作为记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革命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沙哑的声音,仿佛声带被剪碎过:“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生应当如此度过。这些事,这些为了自由送死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去做。
他年轻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平民,能混在人群里大声呼应对方。而不是这个虚弱的怪物先皇。
胸腔闷着一口气,他扯着吊针,急切想要坐起来证明些什么,却身体不稳一下子摔下床。鱼尾巴重重磕在地上,雀蓝鳞片掉下来,成了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微光。
砖块在他身下裂成蜘蛛纹。
之后小机器人在扫除时,在床底发现了几片鳞片。纯血人鱼的鳞片很贵重,它按照惯例问:“需要存起来吗?”
他却嘶哑地说:“不用。丢了吧。”
又过了三个月,一月底凛冬正盛,《冰激凌广播》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冬季的云层厚得堪比棉被。政府先是宣布进入最后紧急状态,又用了一周宣布投降。
他们与革命军,正式进入谈判阶段。
机器人趴在落地窗前,用30倍镜望去:“旗帜!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了旗帜。破破烂烂的,满是洞和血。”
人鱼动了动耳鳍,问:“什么样的旗帜?”
“和老帝国的一样,只是改了颜色,改成番茄的颜色。”
郁沉顺着它的形容想象了下,很贴切。他不禁笑了一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残存许久:“好热烈的颜色,比我的好。”
机器人:“鸟司令确实很好。他攻占一块地方,怕民众没有食物,就空投面包。”
“什么样的面包?”
“全麦面包,主人。既能砸死敌人,又能喂饱儿童。”
郁沉由衷道:“我真想认识他。”
那样的声音,是带着钦慕的。
机器人有些讶异,这还是多年来主人第二次表现出交朋友的愿望。第一次,是他的网友【指北灯】,只不过因为主人情况恶化,他们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
而【指北灯】似乎也很忙,他与主人月余才会彼此打个招呼,问一问近况如何。
交往止于礼节,彼此总是礼貌而淡淡的。
机器人一向赞成主人交朋友,便提议:“或许我可以撮合您和白司令认识。比如,黑入他的终端,让您和他聊聊天。”
郁沉疲倦地靠着枕头,言辞拒绝:“还是不了。英雄,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但机器人说,您别忘了,我们是旧势力的贵族,等他们占领皇宫塔的那一天,白司令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掳走您。
这本是一句涉及危险的提醒。
郁沉听了这句话,精神却渐渐好了起来。
他想,一个废弃皇帝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被新生力量掳走,物尽其用。
隔天,机器人滑进卧室时吓了一跳。它看到主人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带喘地走到柜子前,摩挲着自己的几样老物件。
人鱼告诉它:“我该打包东西了。”
机器人重复:“您想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