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双面煎大鳕鱼
    主仆一起有条不紊地工作。从仓库找出满是灰尘的行李箱,擦一擦,放在地上。


    先装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换洗衣服,价值无所谓,穿着舒适最好。


    又挑了一盆最好养的花。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被掳去哪儿,如果去野星,可能没法时常给花浇水。


    他还压了压衣服堆,挤出空间,把自己最爱的陶瓷小盐罐子塞进去。


    最后拿出之前准备的「投名状」写了满满一本子,内容涉及到「如何处置我」,「如何用我进行宣传」,「如何正确无污染地填埋我的尸体」等等。


    就是不知道字迹工不工整。


    毕竟他是个老瞎子,可能会写串行,希望鸟司令能看得明白。


    收拾期间,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


    “我听说他们会善待俘虏。”


    “是的,主人。”


    “你说他们允许我在监牢里养花吗?”


    “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


    “或许可以多谈一些条件。我这里有一些珠宝,古董,手表,给他们,都换成面包。”


    机器人逐一记录下来,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人鱼想了想,不抱希望地说:“我还想要一间朝阳的牢房。”


    “我会这么跟他们礼貌申请的。”


    “朝阳的牢房,床单我自己带,还要一个水桶,我得冲洗尾巴。”


    之后,人鱼站在落满灰尘的浴室里,匆匆打理自己的头发。剃掉胡渣,剪掉乱发,切掉背后增生的神经,将鳞片上的血污擦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又焕然一新了。


    人鱼换上最好的一套西装,问他的管家:“看起来怎么样?”


    “很体面,”机器人真诚回答,“和四十年前一样体面。”


    束手就擒,等着鹰来。


    然而意外总是会在希望乍现时横插一脚。


    革命军显然不太擅长谈判。


    强盗,土匪和奴隶组成的团队,打仗或许响当当。但一坐上谈判桌就各行其是,统一不了意见。


    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目标和方针,目光也稍显短浅。


    几番场内场外谈下来,革命军的底牌已经被摸清楚。接下来,就是帝国谈判专家话术老练的糊弄与离间。


    暴君说:“管理国家并不是简单的事。今天你们推翻我,明天也有人推翻你们。不如拿些金银财产,好好回家休养生息。”


    团队里很大一部分人动心了。他们早就厌倦了南征北战的生活,只想回去。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离间,但对付这群平民,最有效。


    人鱼听完前因后果,只想扼腕。如果他能在那个团队里发挥作用,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慈不掌兵,早应该把这些人踢出去的。鸟司令太仁慈了,他应该冷酷一些,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把权力牢牢握在手心。


    后面的消息一则坏过一则,机器人汇报:“当局出尔反尔,给了他们钱,又在半途埋伏杀了他们。”


    “鸟司令被出卖了,他的副指挥为了军部承诺的官职,把他卖给暴君。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席。”


    民族英雄,沦为甲级战犯。


    北风依旧呼啸,许多不愿低头的革命军为了避免被抓捕折磨,选择开枪自尽。


    广播依旧是ai的照本宣读:“广场上的旗帜降下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它诞生于人类最伟大的理想,承担着人类最恶毒的诅咒,衰亡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


    人一旦活得太久,就会有些固执在身上。人鱼这种非人的东西也一样。


    他坚信,在窗口放上花盆,里面会长出鸟。


    为此,他还撒了许多鸟粮在里面。


    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人鱼就爬起来,用手指摸空空的花盆,里面的粮食少了一些,也变湿润了。


    机器人赶过来阻止:“请您关上窗,下雨了,粮食会湿的。”


    人鱼置若罔闻。他待在原地迟缓地想了很久,终于迈开步子,慢吞吞走去工具房。


    他的尾巴上烂了一大块,所以小腿胫骨相应的位置也破了个洞。但只要穿上熨烫平整的西裤,谁也发现不了。


    只是会走得慢一些。


    工具房里满是灰尘味,人鱼在里面待了很久,做了一个遮盖的板子。他有些年没出来活动,手指早已不太灵活,不能像以前一样熟练。


    他给花盆装上了小罩子,留了口,方便小鸟钻进去。


    小机器人并不懂他这种引诱流浪猫一样的行为究竟出自什么感情。它只知道,花园里大部分植物都死光了,只剩下暖房里几盆玫瑰花。


    到了二月中旬,最后一波冰雹凶狠地砸下来。这一次,鸟粮有了遮盖,没再被淋湿。


    人鱼把苍白的手指塞进去摸索,粮食没有少。


    “为什么没少……”


    小机器人不忍心地说:“请别再放了,没有鸟来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鸟能飞这么高,高到您在的地方。”


    “没有吗?”


    “或许只有鹰可以。但它们都住在森林里,不会来城市筑巢。”


    人鱼艰难回想了一下,确认道:“城市里也有鹰的,你记错了。”


    “有的,有游隼,可是它……”小机器人没能说完,它看到人鱼忽然低下头,憔悴的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化的悲凉。


    结局,他们已经知晓。隼坠落了。


    天空广阔,没有鹰来。


    然而过了一阵,他们打听到一则消息,那只隼没有死,而是被当局扣住。如果想要弄他出来,需要缴纳高达400亿的保释金这几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付出这么一大笔金钱,去救一个如今已毫无价值且病痛缠身的老鸟。


    当局挂出这个金额,单纯是为了作秀,想要虚伪地表示:瞧,我们不是没给他活命的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没有追随者愿意出这笔钱。


    可谁也没想到,真有人疯到买了白翎的命。


    人鱼坐在椅子上,夕阳的余烬染亮他的金发,他侧转脸问:“400亿。我还有多少财产?”


    “您的产业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连年战乱,让他的产业大幅度缩水,破产的破产,炸毁的炸毁。


    人鱼轻轻吐字:“去吧。”


    简短的命令,还是那么不容置疑,连思考犹豫的余地都不留。


    他们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拿着那400亿赎出了隼。他们把隼往偏远地区一放,像对不幸被人类捕获的猛禽进行野放那样,反复嘱咐:“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结果没过多久,那只隼就悄悄回到了首都星。


    人鱼很不理解,他听着中间人的汇报,焦虑地质问:“都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中间人解释道:“他的窝在这。”


    人鱼怔了怔,心底似乎钝痛。


    缱绻坚韧的鸟,他知道他的窝在哪,就算受尽苦难,还是会顺着迁徙的路线执着跨过千山万水,回到巢穴。


    即使这巢穴早已满目疮痍,无法为他遮风挡雨。


    鹰还是回来了。


    当晚,终端「叮咚」响了声。郁沉收到了一条久违的网友问候,礼貌温和,一如既往的点到为止。


    【指北灯】:d先生,春天来了。


    这时,小机器人打开了窗户,风席卷着草叶发芽的特殊生味,吹到幽深的卧室里。坐在椅子上的怪物深深呼吸,胸脯轻微起伏,仿佛在他腐烂如土壤的胸腔里,也重新长出了一抹芽。


    原来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又是一个春天了。


    再活一年罢……


    于是,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因为彼此蝴蝶效应一般的举动,又苟活了两三年。


    直至相逢与殉情。


    观察室里,一双深绿色眼睛倏然睁开。与此同时,监控后的小医生因为突然飙高的数值而跳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喊:“卓医生!君,君主醒了!”


    老卓本来在打盹,听到喊声一个趔趄扑到监控台上,一看数值表兑换估算,头皮一麻:“坏了!这不是正常苏醒该有的数值,君主的精神系统开到了50%,难道他”


    小医生满脸惶恐地替他把话说下去,小心翼翼:“它进化了……”


    两人带着仿生人保镖全副武装地冲到母舰。走道漆黑,用红外灯一打,地板上荧光亮起潮湿的脚印,证明人鱼刚走过这条路不久。


    它爬出来了。


    战战兢兢地走上楼,明明新风系统早就关闭,面前洞开的门却好像在不断渗出凉风。


    强撑抵抗着不安的感觉,他们像踏进怪物的老巢,第一次不打招呼地走进君主居住的楼层。转弯,手电筒的光弧照到门框,厨房里有动静……


    背后渗着冷汗,缓缓靠近。


    随着电筒上移,视野里出现一双苍白发灰的脚踝,接着是修长强健的腿,弧度有劲的腰,再上面……一只手扒开冰箱门,从架子上拿起一副陈旧的木质棋盘。


    它缓缓转过头,眼眸森黑没有虹膜,冰冷诡异让人想起还未完全适应人类身体的恶魔。


    恐惧爬上老卓的脊背。他下意识想跑,但求生欲让他硬着头皮鞠躬,声音在对方无形的压迫下发抖:“君主,您安好吗?”


    “我很好。”低磁共振的声音,在寂静漆黑的小厨房里,有种旁白插入般的不协调感。


    “我们观测到您的数值超出临界点。您有哪里不适吗?”


    “完全没有。”


    不仅没有,还舒适得超脱感官限制。它一觉醒来回味了许久,把那种感觉在喉咙间过了好多遍,好舒服。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