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杰森转过头看他，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憔悴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得意。他双手往胸前一抱，自然而然地说：“防范于未然的必然性，何况我平时才不会出现在普通人面前。”


    夜风从宿舍楼的天井里灌进来，玛修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已经涌到嘴边的、大概是一些关于校规和人身安全的困惑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和立香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感觉十分熟悉，像是经历过无数相似的场景，眼中尽是无可奈何的默契。


    “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人。”迪克火气上来了，把头罩用校服一裹，就往杰森怀里一塞，许是动作有些重，杰森接住的时候整个上身都晃了一下。


    “你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杰森皱着眉，单手揉了一下被撞到的锁骨，语气捎带不满。


    “我就不该管你这个喜欢把炸弹藏在脑袋上的自虐狂。”迪克回嘴，声音里带着还未散的怒意。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在那一瞬间发酵了。


    杰森把校服外套往旁边的立香手里一塞，迪克把挽起的袖子往上又推了一把。谁也说不上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等玛修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迪克一边当杰森的拳头一边喊「你头上顶着炸弹你能怪我怀疑你」，杰森一边扣迪克的胳膊一边回「我脑袋上顶着什么关你什么事」。


    两个成年男人体型的壮汉在月光下滚成一团，像两个不会打架的小孩子，动作粗暴，准头堪忧，偶尔砸中彼此又闷哼一声。


    不知谁被绊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路灯杆上，路灯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玛修站在立香身旁，看着路灯下那两个尘土飞扬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前辈，让他们继续这样真的好吗？”


    立香把手上的校服外套叠了一下，搭在自己手臂上，然后叹了口气。


    他思考着布鲁斯平时是怎么劝架的，骤然发现他的哥哥对于那些后辈们，似乎只要不是真刀实枪的干起来，根本不带管的。


    立香放弃了选取的参考对象，正准备搬出宿管虽然他至今未见过，但宿舍总该有一个宿管。


    他正打算开口时，察觉到一股视线。


    “卡多克？”


    站在角落阴影处的人应了一声，现出身形。


    “我听见了一些声音，所以过来看看。”银白发的青年远远朝这边望来，“我记得你们今天在处理委托，完成了吗？”


    “嘛。”就这尘土飞扬的背景板，立香与玛修相视而笑，“姑且算是。”


    玛修翻开笔记本，在已解决委托的编号一栏填充了内容，然后合上，收起。


    第二天一早，立香走进高二a班教室的时候，卡多克已经在座位上了。银发少年单手撑着下巴，面前摊着那本北欧神话相关的书，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


    立香把书包挂在课桌旁边的挂钩上，坐下之前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昨天那个总是趴着的后桌位子上，今天坐着一个人。黑发，蓝眼，额前一抹白色的挑染，校服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


    杰森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课桌边缘，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杰森先开了口。


    “为什么你看到我是这幅意外的表情。”他的语气介于疑惑与调侃之间，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昨天的事谢了。”


    立香转过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仍是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你之前一直在睡觉。”


    他比划了个趴着的姿势，这真不能怪他没发现。


    “你不是也一直在睡觉。”杰森挑了一下眉毛，“别以为你背对着我坐着，我就发现不了你在睡觉。”


    卡多克从书页里抬起头，黄瞳在两人之间平移了半圈，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明明你们俩是在错峰睡觉。立香上午清醒下午迷糊，你上午迷糊下午清醒，完美错开，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段睁眼。”


    立香和杰森都沉默了。卡多克低下头继续翻书，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大概是完成了今日份的吐槽任务，对此心满意足。


    虽然立香还没有完全搞明白杰森为什么有戴着头盔巡视校园的癖好，也不打算追问。但221b侦探事务所的第一桩委托，就这么正式结案了。


    接下来的日子，立香开始了一种相当规律的双重生活。白天，他坐在高二a班的教室里，和卡多克一起听但丁老师催眠般的语调讲神曲，和杰森一起对着m教授布置的数学作业一筹莫展，偶尔在体育课的长跑中伙同杰森托着半死不活的卡多克冲锋。


    放学铃一响，他就拎着书包往四楼的活动室跑。玛修总比他早到一些，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等待着下一位委托人上门。


    委托的类型五花八门，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芥雏子老师。


    图书管理员站在221b活动室的门口时表情非常不爽。仿佛来这里是某种极其浪费时间的事。她抱着手臂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图书馆丢了几本书，拜托你们。”


    立香欣然应下。最后他与玛修在食堂后面的旧书回收箱里翻出了那几本书是几个低年级学生的恶作剧，把它们塞进了不属于任何分类的箱子底层。芥雏子接过书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告诉他们一个消息。


    “听说上一任钥匙管理员在离校前，在学校的某个地方藏了宝藏，要是能找到，就归你们了。”


    结果第二天，几个高一的学妹结伴来访。领头的女孩叫爱丽丝，怀里抱着一本封面印着童话城堡的书籍，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


    她们想要寻找「校园传说中的宝藏」，借此立香认识了一年b班那几个让他感到亲切的孩子。


    立香与玛修本想寻求现任钥匙管理员的帮助，后者却恰好不在办公室，他领只能着几个女孩把体育馆后面的旧仓库翻了一遍，最后在天花板的隔层里找到了一箱贴着「旧物封存」的纸箱。


    里面只有几面褪色的社团旗帜、一本泛黄的会议记录、以及一套保存完好的旧式茶具。女孩们却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宝藏，兴高采烈地与立香和玛修道谢，围着两人开心了很久。


    在这期间，立香还和提姆一起调查了宿舍楼的幽灵传闻。而这桩委托的委托人是提姆本人。


    他和提姆花了好几个晚上排查监控、询问目击者，最后在一个熄灯后的深夜，亲眼看到了那个「幽灵」身穿白裙的宿管小姐在走廊里无声地划过，戴着头戴式耳机，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如无的微光，甚至是飘着移动的。


    她整个人懒洋洋地缩在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神之御座」上，连巡视都不愿意亲自迈腿。


    真相大白后，梅塔特隆贞德困倦地半合着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抱怨道：“宿管的工作本来就很麻烦……来得正好，立香，干脆你替我转一圈吧。”


    完成这些委托的次日，立香坐在课室的座位上，把这段时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教室还没有坐满，几个早到的学生三两散落在各处，走廊里传来储物柜开合的声响。


    梅贞昨晚的话还在他的耳边转“好好休息之余，也不要忘了正事。”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但那句话本身就足够意味深长。


    正事。他的正事到底是什么？面板上的完美值随着每一次委托的完成而缓慢增长，现在已经到了9%，但离100%仍旧是遥遥无期。


    他们时间真的有这么充裕吗？


    他正想着这些，余光捕捉到了身侧的动作。卡多克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银发的青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把一本翻到三分之一处的书放在桌面上，翻开书签标记的那一页，漫不经心地朝立香点了一下头。


    立香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好几个画面。


    上周在旧仓库帮孩童从者们找宝藏时，他曾在走廊拐角处看到卡多克的身影一闪而过；前几天去图书馆还书时，卡多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书，视线却越过书页，落在正在和芥雏子说话的他身上。


    比起刻意跟踪，更像是带着距离的关注。卡多克看起来很想加入221b的样子这种直觉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要主动邀请他？


    立香心想着，或许今天下午就可以试试。


    然而当天下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学生会的人先一步到了。


    带着正式的委托申请。


    第109章


    来的是戴安娜和克拉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221b的活动室。戴安娜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策划案，克拉克则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笨重的纸箱。


    两人一站定，戴安娜便将那份策划案放在了长桌上。封面上印着学生会的烫金徽章, 底下是一行简洁的标题：「夏日学园祭活动提案」。


    “学生会有一件正式的委托。”戴安娜说, 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 “学校这几年的入学率持续下降，董事会已经在讨论缩减预算。


    校长希望在学期结束前举办一场足够盛大的学园祭，向社会展示哥谭中学的风貌, 吸引更多生源。学生会负责统筹, 但我们需要人手尤其是擅长解决问题的人手。”


    玛修接过策划案，翻了几页, 眼睛微微亮起来。


    立香凑过去看了一眼, 目光在「活动规模：全校范围」「预计参与社团：全部」「筹办周期：三周」这几行字上停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委托的份量和之前的不大一样。他没有像以往接下委托时那样立刻点头, 而是抬起头，多看了戴安娜和克拉克一眼。


    戴安娜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 克拉克站在她身后，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与此同时，学生会室。


    戴安娜和克拉克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布鲁斯和提姆。提姆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呼吸平稳, 头顶翘起一撮不太安分的黑发。


    布鲁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面前的桌面投下等距的光影。


    学生会的门被急匆匆退开, 又合上。


    克拉克的脚步很轻, 他带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本身散发的油墨味比他的脚步更早宣告了他的到来。


    戴安娜紧随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那份学园祭策划案的副本放在桌上,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已经交给立香了，他接下了。”戴安娜嘴角微扬，显然对那个少年的选择没有任何怀疑。


    “那当然。”克拉克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白板上的学园祭场地草图还是上周那份，几个社团的摊位位置被改过很多次，边角已经有些模糊。


    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起来，学园偶像这个提案，真的不重新考虑一下吗？”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某种被压抑许久，跃跃欲试的光，“我知道上次被否决了，但我又补充了一下细节，完全可以是当做开幕式特别演出。”


    一周前，为了挽救学校岌岌可危的入学率，克拉克提起这个提案的时候，布鲁斯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并宠溺地简单分析了可行性。


    “听起来不错？”戴安娜并不打算陪这两个突然的幼稚鬼，微笑发问，“谁当偶像，你和布鲁斯吗？”


    布鲁斯顿了顿，当即面不改色地驳回方案：“没必要，有韦恩校董在，学校不可能会倒闭。”


    几人见眼前这位「韦恩校董」一本正经提起自己的样子，无语又好笑。


    最终他们定下了「夏日学园祭」的活动。


    现在看，克拉克似乎并未放弃。


    提姆警觉地从补觉中抬起头，眼底下还压着红印子。但整个人的意识已经飞速加载完毕。他伸手拿起策划案的一张，蓝眼睛转了一圈。


    提姆不是故意要露出那种表情，但他看着预算表上「开幕式特别演出」那一栏后面被克拉克用铅笔填上的数字，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计算器，开始面无表情地按键。按键声响得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


    “会长，”提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告，“上学期舞台灯光系统的维修费还没结清。上周你申请给话剧社买新幕布，上上周你批准了园艺部的玫瑰拱门项目。我们的预算，不包含演出服定制。”


    紧接着他重复按着计算器，一声又一声冰冷的播报响彻办公室。


    【归零归零】


    克拉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饱含叹息的嘀咕：“明明很适合的……”


    他放弃了。


    日常的悠闲气息缓缓地在学生会室里流动，如往常那般。


    “布鲁斯一直没说话。”克拉克终于从偶像计划的余韵中回过神，发现今天的副会长沉默得异常。


    戴安娜也将目光移过去，微微侧了侧头。布鲁斯那副沉思的模样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倒不如说这个男人总是以这副模样安静地观察着，等到他们的讨论告一段落后，才决断出最后的结果，并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毕竟布鲁斯总是对的。一个得到他们尊敬，佩服与认可的人类，并且这个脆弱的人类有着比他们的生命还要长远的目光。


    她没能注意到自己对友人奇特的定位。但注意到布鲁斯这一次的沉默似乎更长，程度也更深。


    “你认为将学园祭的举办有助于立香的任务。”戴安娜替他开了头。


    布鲁斯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将面前那份策划案往桌中央推了推，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