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钱闰心如刀割,让他漱完口,捧着他的脸喊他张开嘴给自己看整个下唇和口腔已经被他咬得不成样子,密密麻麻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血,显得触目惊心。
“别咬自己,飞,”钱闰心疼不已,“疼你就喊出来。”
赵逸飞不愿意出声,宁可弓着身子,去抓手边的床单。就连钱闰想要握住他的手,他也硬要抽出来。
钱闰从医药箱里找到无菌纱布,卷起来塞进他的嘴里。于是再疼得厉害起来,他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间溢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熬过一阵,他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了,整个瘫软在床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再有。
钱闰取出来被他咬在口中的纱布,早已血迹斑斑。
很久,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是在喊他:“钱闰……”
钱闰趴下去,贴在他身边,温声道:“我在,怎么了小飞?”
他虚弱地睁开眼,声若游丝地说:“我没跟你开玩笑……其实我可以一个人去住精神医院,这样大家都不会太麻烦……”
“别胡说,你哪也不去。”钱闰攥紧指尖,抚摸他的鬓发和侧脸。
“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剧痛过去,钱闰用烧热的艾草贴,给他放在胃上热敷。
赵逸飞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额发尽被冷汗打湿,苍白的脸侧向一边,昏沉不醒。
他竟然连独自去住精神医院都想过。
钱闰的心像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和他们这个家,究竟带给过他什么,有没有过一点安全感。
夜凉如水,钱闰关上卧室的空调,又合上了所有窗户。
除了那一次发作,赵逸飞度过得还算平静,一直躺在床上,长时间昏睡。
钱闰跟着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短暂地合上眼休息片刻。
深夜,屋里的人起来,他也浑然未觉,因为太累轻声打着鼾。
赵逸飞来到沙发前,抱着毛毯,又一次轻轻给他盖上。
夜风吹动钱闰的发梢,季节好像在这一晚突然转凉了。如果不注意保暖,他的鼻炎可能又要犯了。
掖好毯子,赵逸飞坐在了沙发远端,看看窗外,看看身边的钱闰。
五年,再五年,流水十年间。
遇见钱闰是遇见一面镜子,照出了残破不堪的自己,一直都没改变。
重新遇见钱闰之前,他以为他最怕见到的会是钱闰新欢在侧、生活美满,早就忘了自己。却不曾想钱闰关心他、在乎他,原来也同样会让他承受不住。
钱闰在试图对他好,可越对他好越让他看见,他的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无论他多努力,连和他并肩都从来做不到,现在还怎么用这副破败的身体、狼藉的声名,再拖累他的十年、二十年。
相爱是昂贵的,占有彼此的时间,更是无价之物。
也许他该再快一点,结束这一切。
钱闰醒来的时候,不知谁把家里的窗户打开了,即便裹着毯子身上还是有一丝冷,他习惯性地揉了揉鼻子。
哪里来的毯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是小飞吗?
钱闰坐起来,朝卧室里望,影影绰绰的,有个人站在大开的窗前。
风吹进来,吹着他的衬衫鼓起,一阵阵向后飘扬。
是小飞。
钱闰没有穿鞋,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进去,走到离人很近的身后,才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他的心从没有跳得比此刻还剧烈过,喉咙发干,胸中作痛,生出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不要小飞,别做傻事。”
他死死地怀抱着身前的人,几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永远不放开。
赵逸飞突然笑了。
“放手吧。”
“不,不!”钱闰再次收紧手臂。
“头晕,我有点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坐下。”赵逸飞的脸色的确惨白,钱闰手上稍一卸力,他就摇晃了两下。
扶着他远离了窗口,坐在客厅,钱闰惊魂未定地回不过神。
“吓着你了?”赵逸飞问。
“你离窗户那么近做什么?”
“吹风,”赵逸飞说,“你真的想多了。”
钱闰不说话,脸色绷得依旧难看。
“我不会自杀的,”赵逸飞摇头哂笑道,“‘落马后自尽’这个名声也太难听了。”
钱闰抬起头,从他脸上倒是看出十分认真。
“我在留置所的时候就想过很多,”他感慨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很怕死,也怕这么难堪地活着。但是现在好了,老天给了我一个机会,坏事加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我不会自尽,就这样吧,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钱闰久久没有作声,窗外的风还在一缕缕吹来,吹开他郁闷闭锁的心怀,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你想等死吗?”钱闰问。
原来他一直回避的一个“死”字,说出口也没那么艰难。
他接着说:“好,我不逼你,我陪着你,你活一天我活一天。”
可他死了呢?
赵逸飞皱眉想问,钱闰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风还在继续吹动,在沉默的二人之间流转,流水十年一去不复返,终究还不尽亏欠彼此的时间。
第73章 苦药
夏末,城市迎来高温的最后反扑,烈日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在城市上空站满十四小时岗,配合着潮湿一起催动身上的汗珠,动弹一下便是湿汗淋漓。
钱闰办好手续,去交警支队办公室存档,管人事的小周笑眯眯道:“钱处,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一起聚餐呢。”
钱闰连连摆手,“别这么叫,丹丹,生分了,还叫哥就行。”
“好嘞,钱哥。”
小周又跟他寒暄了几句,临走前热情地塞给他两个石榴。
钱闰开车,一路往家里去,交警支队跟市局不在一个地方办公,离老城区更近,小摊小贩也更热闹。他途经菜市场挑了些鲜肉和时蔬,打算今天中午炖只乌鸡。
他的一个月病假已经休完,又不敢放下赵逸飞一个人在家,只好给队里写申请,先把能休的假都休了,后面再尽可能半天半天地来上班。
交警支队的胡支队大手一挥,“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你刚回来,没活给你。”
胡放比钱闰年长得多,钱闰刚进单位,他就在交管科当科长。这位小钱是大领导家的公子,而且还是公安大学毕业的优等生,他耳聪目明,从第一天起就摸得门清。
这样的人多半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早晚有一天要向上发展,胡放可以断定。却从不曾料想,十余年过去,钱闰还有回来交警支队的一天,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他的性格还真是与众不同,一以贯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胡放想,至少这对交警支队而言,并没有坏处。
钱闰提着刚买的食材回到家,赵逸飞正趴在阳台上,看纸箱子里的小鸡。
前几天他买回来的一盒鸡蛋里,竟然混入一只受了精的蛋,已经能听见微弱的挣动,于是顺手挑出来放在了一边。
赵逸飞像模像样地拿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道:“有小鸡在里面。”
钱闰也找不到东西给它孵,先找了个竹筐放起来,没想到阳光照射下当天自己就破了壳。
赵逸飞长日无聊,跟这只虚弱的小鸡有点同病相怜。喜欢看着它毛茸茸的样子,从站都站不起来到能欢快地扑腾小翅膀。
“吃药了飞。”钱闰的闹铃响了,手里的袋子都来不及放下,先探进来喊他。
赵逸飞走到客厅,取出钱闰前一天给他装好的分药盒,一饮而尽。
“小鸡还好吗?”钱闰问。
“好着呢,”赵逸飞点点头,“它好可爱,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
钱闰心怀柔软,看着人不由微笑起来。
“你说它会长大吗?”赵逸飞问。
“当然会,到时候长成大公鸡,早上就让它叫你起床了。”钱闰打趣道。
“说不定是母鸡。”
“老母鸡更好了,家里都省得买鸡蛋。”
“算了,还是大公鸡吧,”赵逸飞怅然,“老母鸡总觉得马上就要被炖汤了。”
转移话题,他问:“今天吃什么?”
钱闰沉默地看了看双手,“炖鸡。”
赵逸飞这顿饭吃得都有点郁郁寡欢,钱闰的手艺没出问题,他现在煲汤煮粥成了一流,也能炒两个清淡的快手菜了,但赵逸飞就是心里不舒服。
“对不起小飞,今天市场上的鸡肉新鲜,我想着让你补补气血,”钱闰戳戳乌黑的鸡皮,“而且这是乌鸡,跟它不是一家的。”
“我没有因为这个怪你。”赵逸飞摇了摇头。
“其实都一样,它也是活一天算一天,我还不一定能把它养活。”
赵逸飞一直拒绝给小鸡起名字,或许是早有预感,生命本来就无常。
“别这样想。”钱闰更加伤心道。
饭后,钱闰煎了沈文霞给赵逸飞带的中药他不怕苦,还是被灌得止不住反胃,手压着上腹,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钱闰剥开小周给的石榴,敲出石榴籽端去给赵逸飞,想让他压压嘴里的味道。
赵逸飞勉强让他扶着坐了起来,捡了几颗,小心地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谁家的石榴,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