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他的双腿抖得极其厉害,只能勉力从床边走到门前,就弯腰趴在助行器上不停地喘。


    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脚尖始终难以抬离地面,拖在地上沙沙的响,原计划二十分钟的训练才进行了一半,就不得不坐下歇上好一会儿。


    “别勉强了逸飞,今天走得够多了。”申之滨顺手拿了几张缴费单给他扇风,护工恨铁不成钢地又看了这位家属一眼。


    赵逸飞摇摇头,双手一用力,咬牙又站了起来。


    “这就对了,坚持坚持,才能恢复得更快。”护工跟上扶着他继续往前行走,申之滨望着人艰难的背影,轻轻叹息。


    电话再度打来时,赵逸飞的训练时间已经远超了既定的安排,护工也开始劝阻他,但沉默的人好像把所有情绪都化作了肢体的语言。


    “逸飞,电话。”申之滨靠手机屏幕上那个红太阳头像才唤回了赵逸飞的注意力,他终于舍得在沙发上坐下,接通了钱闰的来电。


    “小飞,我回到家了。”钱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的确像是从什么地方刚刚返回阔别已久的家中,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我听说你今天自己走路了,真厉害,真厉害我们小飞。”


    “这两天事情多,我把家里收拾收拾,过两天我就去接你,接你一起回咱们的家。”


    “别太辛苦,别太着急,慢慢来,我等着你……”


    钱闰仍在不紧不慢地絮语,赵逸飞的手却突然抬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他打开了摄像头,举起手机,正对着自己的脸。


    赵逸飞清瘦的面容出现在了屏幕中间,还穿着一身松垮的病号服,微微抿着嘴,头发柔软地散在额前。


    “胖了。”


    钱闰想,应该是不发烧了,脱水的症状缓解了。


    “比前几天好……我看见你了。”


    钱闰突兀地一顿,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声音中的异样如果小飞此时也能看见,会看见他已经泪流满面。


    钱闰探身去茶几上拿抽纸,手机放在他的腿上,突然传出模糊的两个字。


    “看……你。”


    听起来像是赵逸飞的声音。


    钱闰把开着免提的手机举在耳边,怕是自己也出现了幻觉。


    一旁的申之滨同样震惊,替说不出话的钱闰问道:“逸飞你说什么?”


    赵逸飞抬眼看了看申之滨,又转回屏幕前,重复了一遍。


    “看看你。”


    他竟然真的说话了。


    小飞说想要看看他。


    “好,好。”钱闰忙不迭地答应。


    “等我一下。”


    手机里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很快,钱闰也打开了摄像头。


    “看见了吗?小飞。”钱闰眼圈发红,朝屏幕微笑。


    他看起来明明在室内,却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胡茬长得稍微有点长,人倒是显见的瘦了一圈。


    赵逸飞的表情没有最初那种高兴,看着他,仔细地里外端详。


    他似乎有问题想问,但还说不出那么多的话。


    钱闰及时地岔开了话题,“飞,你吃饭没有?”


    “我饿了,咱们一块吃饭吧。”


    申之滨使了个眼色,护工立刻把餐盒端了上来,码放在赵逸飞面前的小茶几上。


    赵逸飞接过小勺,看着蜗居在方格子里的钱闰,终于主动咽下了几天里的第一口清粥。


    夜晚,钱闰的电话再度打来。


    申之滨挂着半边耳机,已经能在钱闰漫无边际的闲谈中丝毫不受影响地处理起公务。


    与申之滨印象中言简意赅的钱警官着实不太一样,到了查完房该熄灯的时候,钱闰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讲。


    申之滨起身准备喝杯咖啡,才发现赵逸飞握着他的手机,已然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安静地睡着了。


    雨水再度开始浇灌起大地,大雨下了一夜,申之滨几次被雷声惊醒,却惊奇地发现赵逸飞难得拥有了一整晚安眠。


    第69章 闰闰


    钱闰来接赵逸飞出院,依然戴着他那顶算不上时髦的灰色棒球帽,在烈日底下显得至少没有上次那么突兀。


    申之滨提议可以由他开车把赵逸飞送过去,钱闰还是谢绝了,坚持自己过来。申之滨出于好心地问:“你现在可以开车了吗?”


    “我叫代驾。”钱闰在电话里回答。


    “不会太奇怪吗?”


    “要不劳驾你送送我们。”


    申之滨“哼”了一声,还是真心想帮忙道:“我可以把司机借你。”


    “不麻烦了,”钱闰不再跟他开玩笑,“他真问了,我会想办法解释的。”


    他的左膝做完手术后恢复得已经算是相当快,短时间行走几乎看不出异样,但是驾车还有些难度,他绝不在交通安全上冒这个险。


    赵逸飞坐在病房里等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宽大大的长袖卫衣,怀里抱着他那盆好不容易重泛生机的生菜,甚是乖觉。


    “车在下面,咱们回家吧。”


    钱闰朝他笑笑,上前抢着提起行李,重心落在左腿上时,微微咬牙。


    赵逸飞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这间病房,听话地站起身,跟上人往外走去。


    事实证明他纯属多虑接到赵逸飞,和他一起坐上汽车后座,对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讲。


    “马上就到家了,小飞。”


    钱闰朝他靠近坐过去一点,赵逸飞安静地垂着头,对钱闰的话置若罔闻。


    钱闰有些失落地悄声叹气。


    从那通电话起,赵逸飞虽然能开口了,但并不是次次都会开口,只有偶尔心情好了,才会突如其来地回应一句什么。并且开口也是单字居多,很少像正常人一样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进了家门,钱闰才摘下了他那顶帽子,露出前额的头发被剪得短短的,不像他从前成熟规整的三七分,倒像警校刚毕业时的毛头小子。


    赵逸飞抱着生菜坐在沙发上,盯着钱闰的额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有道很明显的伤疤,从额角深入到头皮里面。从前他绝没有这道疤痕。


    钱闰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向他解释。


    但赵逸飞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收回了视线,低头去拨弄手里的生菜叶片。


    这跟他上次受伤的时候一点不一样,钱闰想,上次手上的伤,小飞还拉着他问了很多。


    换好鞋,钱闰来到了赵逸飞身边坐下。


    “飞,魏局之前问你的身体情况,意思是想让你多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去上班。我想了想办几个月病休也合适,你觉得呢?”


    赵逸飞抬头和他对视,很快如他所愿地说:“好。”


    钱闰如释重负,这一关倒是也比他想象的好过。


    似乎一切都比他想象中顺利、轻易,小飞变得没有过多的情绪,他难以辨别这对他的身体恢复是好是坏,直觉告诉他,终究这是不太正常的。


    “吃药吧。”钱闰给他倒好水,拿来了今天中午的药。


    他和沈文霞仔细商量过,把赵逸飞常吃的药换成了口服的抗癌药,严格按照服药要求,定时定量地看着他服用。


    赵逸飞伸手接过分药盒,长时间住院已经让他习惯了按吩咐吃药,几乎没怎么看,更没有问,就仰头咽下了钱闰递来的所有药片。


    药物可能带来许多不良反应,沈文霞特意叮嘱,要格外关注他的身体症状。


    “休息一会儿?”钱闰问。


    赵逸飞点了点头,忽然举起手里的小瓷盆,边给钱闰看边说:“拿进屋里。”


    他真喜欢这盆小生菜。


    钱闰配合地笑笑,“嗯。”


    “可以吗?”赵逸飞又眨着眼问。


    原来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可以,当然可以,放到床头陪你。”钱闰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跟人一起走进卧室。


    “我给你拿睡衣。”钱闰去阳台上取烘干的衣服。


    行走时间久了,他的左腿又开始无力,不觉显出微跛的样子。赵逸飞盯着他脚下看,他才慌忙解释:“我前两天崴了下脚。”


    “冰敷。”赵逸飞终于又讲了句额外的话。


    钱闰答应道:“好好,冰敷,我一会儿就去。”


    赵逸飞在屋里睡下了,钱闰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按摩起自己肿胀的左膝。


    望着这间安静的屋子,屋里安静睡着的人,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惊觉他上次坐在这里看着有赵逸飞的家,已然过去了这么长时间。


    窗外的蝉鸣声里,他沉下双肩,才后知后觉到身上积攒的疲倦,像跋山涉水,走了千里万里那么远。昏沉睡意中他想,不论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至少此刻,他们终于还是回家了。


    这一睡他就睡得有点久,睁开眼,天色昏暗,赵逸飞已经比他先醒过来了。


    卧室的门开着,赵逸飞坐在床边。


    钱闰从沙发上起身,一条毯子从他身上滑下来。


    是小飞给他盖上的,钱闰心头一软。


    “小飞,饿不饿?”走进里面,钱闰扶着门框问。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刚刚屋里好像有赵逸飞的声音。


    赵逸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在移动那盆生菜给它找阳光,看见钱闰时紧闭双唇,很快地摇了一下头。


    钱闰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看向他说:“不饿也吃一点,我给你蒸个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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