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赵逸飞没有再拒绝,等到他把食物端上餐桌,乖乖地过来坐下。
“吃一点试试,我亲手做的。”钱闰特意强调道。
在他殷切的目光里,赵逸飞很果断,拿起勺子听话地往嘴里送,很快就吃下去了大半碗。
“好吃吗?”钱闰脸上有了欣喜。
赵逸飞没有说话,终于在又一次举起勺子时,突然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
那点食物很快就吐干净了,一直吐到只剩胆汁才勉强停下。钱闰不确定是他的厨艺太差,还是赵逸飞的胃病所致,或者是今天那些药的不良反应。
倒水给他漱了口,钱闰把人扶回外面客厅,赵逸飞摇摇晃晃地挣开他,又坐在了餐桌前。
发抖的手拿起小勺,他继续逼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可是每一次吞咽都越发艰难,耗费的时间越来越久,冷汗滑落,为了吃下这一顿饭,他的脸色已近惨白了。
“不吃了,不吃了小飞。”
钱闰按住他的手,“难受的话就不吃了。”
赵逸飞侧过脸看看他,好像在辨别他是不是真的想让自己停下,确定之后,才踉跄着再一次去了洗手间。
倒掉碗里的残余,钱闰去洗碗刷锅。这些东西他的确都吃了,但钱闰心中的挫败感更胜从前。
“小飞,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不要勉强。”
晚上陪着他睡下,钱闰坐在床边说。
他终于懂了前些天申之滨的心情,此情此景他只会怪自己的狠心,他不该逼他,不该让他额外受这些苦。
赵逸飞也没有说话,转过头合上了眼。
怕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钱闰不敢回自己的房间。
靠在床头上,他看着黑暗中那个小花盆的影,小飞把它养得很好,挺拔饱满,已经在长出青翠的新叶了。
一个小时过去,赵逸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安静非常。钱闰终于觉得不对,他怎么连翻一下身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飞,我在这儿你是不是睡不着?”钱闰打开床头灯,一手遮了遮光线问。
赵逸飞睁开眼向他看过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我出去,你好好睡,”钱闰叹口气,站起来,“不舒服一定要喊我。”
即便这么叮嘱了,钱闰知道赵逸飞多半不可能这么做,每隔一阵还是要来贴在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
“你也这么觉得吧,今年比往年还要热……”
突然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小飞的声音,是在打电话吗?
钱闰凑近了些,好像不是,他想起赵逸飞的手机放在外面。
“幸好你回来了,不然一定会受不了的。”
赵逸飞真的在说话,这下他确定了。
“其实夏天就应该用浅色床单,绿色的,或者米黄色的。”
“这个窗帘确实跟紫色比较搭,但是紫色据说会让人做噩梦,不好不好。”
“蒸蛋做不好很容易变腥,你根本就学不会做饭,明天还是我做饭吧。”
“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闰闰。”
钱闰指尖一缩,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进去听得再清楚一点。
什么闰闰。
小飞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
心中说不出是甜还是涩的滋味,放在从前,钱闰几乎能想象到他如果让赵逸飞这么叫他,会被人毫不留情地瞪一眼,吐槽“难听膈应受不了”,告诉他为什么不会这么叫的一百八十种理由。
但现在他确信,小飞是在叫他“闰闰”,是在跟他说话。
原来小飞能说话,他只是不愿意当着自己的面讲,而是一个人藏起来自言自语。
屋里的声音渐渐停下了,钱闰直起身体,五味杂陈地收回了耳朵。
心里惴惴不安的,他根本就合不上眼,索性彻底放弃了睡眠。等到后半夜,在又一次忍不住起身偷听时,却让他捕捉到门里一线微弱的抽咽声。
钱闰一把推开门闯进去,赵逸飞侧身趴在床头柜上,见他进来,手中的东西“咚”一下落回桌面,像只受惊的兔子紧紧缩回被子里,抱成一团。
“怎么了小飞?是不是疼?”
薄被下的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钱闰以为他是又发作了在忍痛。可拼命把人扒出来,看到的却是紧闭双眼死咬嘴唇,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在被钱闰发现后,赵逸飞甚至哭得越发厉害。
“别哭,别哭小飞……”
钱闰见不得别人落泪,尤其见不得赵逸飞流眼泪,几乎马上就要跟着哭了。
“是我,钱闰,怎么了你告诉我。”
他明明能说话了,可真在钱闰面前,赵逸飞连哭都不发出声音,只把一切往肚子里咽。
钱闰打开了床头灯,赵逸飞更加惊恐地后退了两下,向床角缩过去,抱着自己的双膝,不住地大口喘气。
“不是,你不是。”
赵逸飞把头埋进臂弯去,不住地喃喃。
他终于听清了,赵逸飞说他不是钱闰。
“是不是烧糊涂了?”
钱闰按灭了灯光,跳到床上去,把角落里的赵逸飞强行抱出来。
伸手摸上他的额头,却也没在发烧。
“你说什么呢小飞,我是钱闰啊,我在这儿,”钱闰按住他抖动的双肩,逼他在黑暗中直视着自己,说,“我是钱闰,看看我。”
赵逸飞不敢挣动了,透过窗帘外微弱的月光,凝望了钱闰一眼。
“我说错了,我不说了。”他痛苦地眨了眨眼。
钱闰问:“你要说什么?你跟我说,我听你说!”
“我不说了,对不起……我不说了。”他说着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缩在他怀里,捂住了脑袋。
又是这句话,他想起来刚从留置室把赵逸飞接回家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说。
钱闰俯身搂着他,感到胸前的衣料很快被濡湿,冰凉的一大片。
“小飞,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能用力抱着怀里的人,这一夜注定在泪水中无眠。
第70章 石头
第二天下午,钱闰带着赵逸飞去了申之滨推荐的私立医院精神科。
赵逸飞曾经在这里就诊过,不过只来了一次,也没有接受医生强烈建议他定期进行的心理治疗,只是开了些药,拿到了一纸“重度抑郁”的诊断。
精神科的韩平主任是位海外归来的专家,也曾经接诊过申之滨,深受对方的信任,如果不是经他引荐,普通人难得能挂得上号。
让助理医师带赵逸飞先去做量表,钱闰单独和医生聊了一些他的病史和近况,在听到“胃癌早期”时对方明显变了变表情。
“这个诊断属于‘重大生活事件’,钱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他对病情的态度,治愈的信心如何?”
钱闰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接受治疗。”
“也没有告诉过我诊断结果,我是偶然发现的,他现在还不清楚我知道了这件事。”
韩主任点了点头,很自然地随口问:“您是他的朋友?”
“伴侣。”钱闰毫无遮掩。
“那是否还有其他家属对他的病知情?”
“他没有近亲属了,”钱闰垂下眼目光哀伤,忽而想到,“还有我妈妈,也是位医生,她知情。”
“您母亲,和你们一起生活?”韩主任委婉地向他了解。
“不,他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和我妈妈是朋友,我妈很关心他。我们的关系她也知情。”
韩主任细微地挑了下眉,接着问:“还有一点,我们查询到他之前曾经有过就诊记录,但是没有再进行后续治疗,他有在其他医院继续就诊吗?还是在这方面有抗拒心理?”
钱闰皱眉思索,摇头道:“可能是经济方面的顾虑吧,我猜。”
掌握到他所需要的信息,韩主任不再过多询问下去,礼貌地说:“我需要和他单独谈话,请您到这边也做个心理量表。”
“不需要我和他一起吗?”钱闰轻轻拧眉,“他现在……语言方面可能还有些问题。”
“没关系,我们有专业的谈话策略。”韩主任优雅地抬抬手,十分沉着。
钱闰去往对面的诊室,助理医师领着赵逸飞出来,他们只在路途中短暂擦了肩。
“小飞……”钱闰脚步停了停。
赵逸飞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抗拒,脸上也丝毫不见昨晚情绪崩溃时的影子。
钱闰伸出手去,赵逸飞有些回避地躲开了视线,他就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没再开口。
大约半个小时单独诊疗后,韩主任又给他开具了ct和脑电图检查,很快就拿到了结果,这才叫来了钱闰。
“他的语言功能没有问题,非常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带来的心因性失语的临床表现。精神方面,可以确诊为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钱闰垂下头,咀嚼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避开了赵逸飞,韩主任单独对他说:“我必须告知您,经过我们的专业测评,他有很高的自杀倾向和风险,结合您所反映的‘不接受治疗’这个情况,需要立即引起高度关注。”
“自杀?”钱闰双拳紧攥。
“他自述有两次以上自杀史,这些您清楚吗?”
“两次……”钱闰喉结滚了滚,“他自己说的?”
“是的,他描述得很详细。”
钱闰更加难以置信,“他的语言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吗?能够跟人正常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