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赵逸飞的这间出租屋不知多久没人光顾,台面上积攒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即便日到正午,室内光线也不甚明亮,楼道里散发的霉斑味儿还在他鼻腔里挥之不去。


    申之滨打开了视频通话,和钱闰一起商量着带哪些东西去医院。


    “外面好像没什么可拿的,床头柜上这些指甲刀、钥匙扣、植物图鉴……mp3?都带过去吧。”


    “这些药就算了,不知道过期没有。”


    钱闰点点头,申之滨拿了个透明收纳筐,像在商场扫货一样毫不客气地往里装。


    不过这家商场真是简陋得可怜,丝毫没有从前那个仓鼠一样爱好囤积的极繁主义者赵逸飞的影子,就连床头那个马克杯,好像还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下的情侣款。


    “怎么还有条毛巾呢……”


    申之滨随口嘟囔了一句,钱闰才回过神去看。


    果然是他的毛巾重逢之初,那条被他用来羞辱赵逸飞、写满他的轻率和憎恶的蓝色毛巾。


    “不要这个。”钱闰皱眉道。


    申之滨继续扫视这间狭小的屋子,转动手机,也让钱闰跟着一同看。


    镜头里一闪而过,在卧室的窗台上,有一盆种在精致的白色陶瓷盆里的植物,蔫哒哒干枯垂死。


    “是他养的花吗?只有这么几片叶子了。”钱闰出声问。


    “是花吗?”申之滨凑上前去仔细观察。


    钱闰只记得苏老师很喜欢花,小飞的办公桌上也常年爱摆一盆绿植。


    端详片刻后,申之滨好像突然认出了这株植物,惊呼道:“是这个啊。”


    他放下手机,小心地端起那个白瓷盆检查了一下,套上塑料袋,妥帖地把它放进了储物筐的角落里。


    钱闰透过摄像头看了一阵子赵逸飞家斑驳脱落的天花板,问:“这个他很喜欢吗?”


    申之滨沉默片刻,只是说:“应该吧,他放在卧室。”


    “不过不是花,是棵生菜。”


    怎么会想到把一棵生菜放进卧室?钱闰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赵逸飞的阳台上也有很多鲜嫩翠绿的生菜。


    “衣柜里还有什么吗?”


    赵逸飞的衣柜是个非常简易的铁架子外面蒙了一层布,申之滨掀开被灰呛了一下。里面除了几件纯黑的t恤和制服,没有任何其他色彩。


    “那个角上,是什么?”终究还是钱闰眼尖。


    “有个文件袋。”


    申之滨弯腰,从角落里抽出被压在下面的透明文件袋,并没有擅自拆开的打算,只是问:“这个要带上吗?”


    “里面是什么?”


    钱闰这么要求了,他才透过外封大致看了看,回答道:“好像是……检查单,市人民医院的。”


    “你抽出来看看。”


    “这样好吗?”申之滨犹豫。


    “可能是跟他病情有关的单子,看看医生这边需不需要。”


    “好吧。”


    申之滨妥协地放下手机,打开了袋子上的按扣,钱闰只能从屏幕上看见他的半张脸,对着手中的报告单在仔细查看。


    纸页唰啦、唰啦翻动。


    他的眉毛骤然拧起来,双唇逐渐张开,却发不出一字半语,目光发直地钉在纸面上。


    “怎么了?写的是什么?”


    “申之滨?”


    申之滨的呼吸颤抖,久久没有出声。


    钱闰的心一直在嗵嗵狂跳,他大概能感觉到,一个他苦苦寻找、极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就近在眼前。


    “上面怎么说?是小飞的检查报告吧?你拍给我看。”


    “是、是吗……”


    申之滨唇角向下,不相信地反复呢喃:“是吗?是逸飞的吗?”


    “到底写的是什么?”钱闰急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左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现在打车过来,你在屋里等着。”


    他撑着沙发准备起身去换鞋,申之滨的声音才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你直接去医院吧。”


    “是胃癌。”


    申之滨坐在林肯车后座上,一路魂游天外。他没办法开车,打电话叫了家里的司机来,载着赵逸飞那箱破破烂烂的个人物品,向着北湖市人民医院疾驰。


    车在浓密的树影间穿梭,破开空气中细碎的光线。申之滨抬起小臂横放在眼前,好像要被翻涌的心事和这条无尽的长路吞没。


    到了vip楼的会客厅,钱闰先一步等在里面,申之滨甩开步子冲过去,不顾对方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患,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肩衣料。


    “你知不知道他得了癌症?”


    “两个月前的诊断报告,上面还有你妈妈的签名。”


    申之滨让身后的助理拿出诊断书,举到钱闰面前。


    “我不知道。”


    白纸黑字逼近他的视线,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痛苦地合了合眼。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苏老师的病他不知道,赵逸飞的抑郁症他不知道,八十万的真相他不知道……现在逸飞得了绝症,他一个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枕边人,竟然还说他不知道。


    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置身事外,好像逸飞经受的那些痛苦因为无知所以都与他无关,让人找不到理由苛责。


    可身为爱人,无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申之滨咬牙切齿,一点点松开手指,失去外力的钱闰接连向后踉跄了两步,艰难稳住了身形。


    “如果你照顾不了他,我就把他接走,到私立医院、到国外,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我都会想办法给他治病!逸飞他不能死,他还这么年轻……”


    钱闰低下头,“我去问问沈院长。”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是你妈妈啊。”


    申之滨全然不了解钱闰和沈文霞尴尬的母子关系,不明白为什么沈文霞都一早知道,钱闰却会一无所知。


    “我问过,应该是小飞不让她告诉我。”钱闰喉结滚动,双目失神,没有急于为自己分辩。


    申之滨闻言愣怔一下,才渐渐冷静下来。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大风把纱帘扬得很高,又重重抛落。


    “他不肯说,那他就是不想治了。”钱闰沉默思索,轻声呢喃。


    过往的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一直以来小飞的安静、听话、无欲无求,难道都是因为他已经了无生意,抱定求死的念头?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可残酷的现实又逼着他不得不想下去、想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飞给自己找了这么绝望的一条出路。


    “我出去一趟,”钱闰架起拐杖,缓慢地朝门外移动,经过申之滨身旁又道,“如果他醒了,先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申之滨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助理收好报告,带着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收纳箱向赵逸飞的病房走去。


    如果真的是绝症,开不开口,对他来说还何足轻重呢。


    钱闰来到了沈文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摘下口罩说:“我今天看到了,小飞的检查结果。”


    他不问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问现在该怎么办,说完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墙缝,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你看到了就好好劝劝他,现在手术,还是最好的选择。”


    “我怎么劝,我是他的谁?我算什么东西?”钱闰冷笑着抬起头问,“六月份就查出来了,快两个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不是只有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这个谁也不是的人才能往前站站?”


    他这是在怪罪谁?沈文霞下意识皱起眉想要反问。


    可她又把所有的话咽下了儿子的痛苦已然写在了脸上,除了医者,她终究也是个做母亲的人。


    “能不能给他强行做手术?”钱闰攥着拳问。


    “没有他本人的签字同意,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什么都不做……那他会怎么样?”


    沈文霞叹了声气,“早期胃癌如果放任不管,多数会进展得很快,到危及生命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一定会越来越痛苦。”


    “已经有呕血症状了,胃痛、呕吐、厌食,都只会更加频繁。”


    钱闰木然点头,红着眼眶问:“我还有多少时间劝他?”


    “最多半年,半年之内是手术最后的机会,”沈文霞补充道,“当然越早越好,也要看他的病情进展。”


    半年。


    如果他做不到呢?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


    钱闰不敢再问了。


    一眨眼,两行清泪就从他眼中滚滚而下。


    钱闰低着头,脊背轻颤,水珠在衣角上晕开一片斑斑点点。


    沈文霞走过来,伸手抚上比记忆中长大许多的肩。


    一声压抑的哭号从他唇边断断续续地淌出。


    捂着脸,却捂不住恣意奔流的泪水,钱闰哭得弯下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停地问:“为什么呀,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他的小飞,为什么要一再折磨深受苦难的人。


    错得最多的是他,就都来惩罚他好了,天可怜见,不要夺走他的小飞。


    沈文霞蹲下身,双手环抱着儿子。钱闰抓住母亲的衣角,久违地、像儿时一样躲进她温暖的胸膛。


    她又如何不痛呢?曾经她没有救回赵逸飞的妈妈,今天她也一样难以把赵逸飞从那条路上带回来。


    儿子已经承受了太多,有权在自己怀里尽情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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