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他的枕边隐约露出一个金属物件的一角。
赵逸飞伸手去够,掌心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只是还会影响正常的屈伸。勉强拿到了那东西,抓握不牢差点又掉下去。
“小心。”
赵逸飞急得就要从床上扑出去,申之滨帮他接住,这才看清楚手里的东西是一只表,很像赵逸飞从前那块,不过应该已经还给了钱闰,而且是残损的。
他都没注意到床头还藏着这么个物件,赵逸飞却是一眼看见了。
“什么天大的东西你也不能再乱动了,摔下去可怎么好。”申之滨后怕地抚着胸口,把手表放回赵逸飞手中。
赵逸飞沉默地端详着这只表,很久之后,只是握着它缓缓闭上了眼。
申之滨想,一定就是那个了。能让他这么不肯放手的不是钱闰送的,还能是哪来的东西。
下午,他又睡了大半天,醒来有点低烧,开始挂消炎药。
药让他反胃,睡不着,就望向门口发呆。
“很难受吗?”申之滨看着他明显发白的脸色,总感觉他在强忍痛苦。
赵逸飞没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话还是不想回答。
半夜他突然吐了一次,直到护工冲上来收拾,动静才惊醒了一旁沙发上的申之滨。
申之滨睡眼朦胧,一连陪床了两整天,他也实在累得不轻。
“这个药是不是刺激性太强了,要不跟医生讲,看能不能先停掉吧。”护工是位经验老到的熟手,提出了可能的原因。
体温没再升高,医生很果断地给他把药停了,叮嘱申之滨随时注意他的反应。
申之滨拿出湿巾擦了把脸,坐下来问他:“难受很久了?”
“是胃不舒服吗?还是头晕?”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赵逸飞醒着,可他的眼神总是茫然无措,无论申之滨说什么,都只用很缓慢的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长久的安静简直让人崩溃,申之滨不愿那么形容,但他真的在活人身上感到了阴阳两隔。
“逸飞,你认得我是谁吗?”
申之滨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建设,终于有些小心又期待地问。
赵逸飞在暗黄的床头灯下看了他一会儿,算得上肯定地点了点头。
可床边的申之滨依旧愁眉不展,赵逸飞一句话都不说,他心中怎么也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他又找医生认真地详谈,会诊过的医生给出了结论:“可能是气管插管的影响,声带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暂时不能正常发声。多给他喝温水,按时做呼吸训练。”
沈文霞匆匆来看了一次,赵逸飞没醒着,申之滨也对她讲了赵逸飞的异常,沈文霞建议他先听医生的。
集团的工作忙碌起来,申之滨回了家住,每天还是坚持过来一趟,陪他待上几个小时。
赵逸飞终究一次都没开过口。
三四天里,他总是断断续续地发低烧,医生说营养跟不上,他的抵抗力低得厉害。
护工会从胃管里给他喂食,吸收得却总是不太好,十次有九次要吐出来。
有时候吃进去明显是不舒服的,可他也不会喊疼,只会把身体蜷缩起来,压着胃,一身一身地冒冷汗。
申之滨急坏了,找到医生问:“这不像是插管的后遗症吧,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会还说不了话呢?”
医生劝他冷静,详细地询问他赵逸飞有没有尝试发声过,会不会经常出现“嗬嗬”的气音,有没有跟人沟通的意愿。
申之滨像个只会说“没有”的机器,越说嗓子越紧绷,心底越空落。
医生最终做出了诊断,不是声带损伤导致的不能发声,更大概率是受到强烈刺激、长时间住在icu,导致了心因性的失语。
“请问具体什么意思……他、他不会说话了?”申之滨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他不是生理性的不能说话,也不叫‘不会说话’,是心理层面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申之滨心神不定地走回病房门外,翻开折叠屏,给一个备注是“q”的联系人发去消息。
【有新问题,速来医院。】
对面也很快回复了他:【在开会,电话联系?】
他的“好”字还没发出去,对面就等不及地把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喂,什么情况?是小飞有事吗?”
钱闰的声音哑得很严重,经过电流的二次加工,听着堪称诡异。
“还是不说话那个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导致的,失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什么意思?”
“具体的你来医院听医生解释吧,我感觉他的精神状况是更不好了。”
“我马上来。”
放下手机,申之滨叹口气,站在门前原地打转。
他和钱闰的聊天记录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多得翻不到头,通话也成了习以为常的事。
话题除了围绕着赵逸飞,再无其他。
这一切都源于一周前接到的一个陌生号码,申之滨在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钱闰竟然会开天辟地头一次地主动把电话打给他,这是让过往的申之滨难以想象的。
电话里的钱闰声音平和,措辞礼貌,申之滨觉得如果再夸张一点点,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谦卑。
电话的内容更让他大跌眼镜钱闰恳请他去医院,替自己陪伴一下赵逸飞。
“逸飞他究竟怎么了?麻烦你把话说清楚,钱警官。”
钱闰简单告诉了他赵逸飞住院昏迷的情况,请求他作为赵逸飞唯一能够信赖的朋友,来医院偶尔照看一下。不需要耽误他太久,只是这几天赵逸飞就要醒了,希望他醒的时候身边能有人陪伴。
申之滨敏锐地问:“为什么不是你自己陪着他?”
“我现在……不太方便。”
“你们吵架了?”申之滨的声音瞬间发冷,“逸飞他住院不会又跟你有关系吧?”
钱闰缄口不答,“我现在是真的不太方便,如果你不同意,我联系别人。”
申之滨不打算惯着他的语焉不详,挂断电话直接就到了市局楼下堵人。
卡着下班时间真让他见着了钱闰见着的瞬间气也就消了,慈悲为怀的小申公子还贴心地打开车门,让缠着脑袋架着双拐的钱闰坐了上来。
“你来得真巧,明天我就不在这儿上班了。”钱闰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申之滨着实吃了一惊:“不当警察了?”
“没有,换个岗位。”
“你这是怎么搞的,让人打击报复了?”
钱闰摇摇头,“我该的。”
申之滨耸了耸肩,倒也看得出他身心俱疲。
“请你去医院,就是怕小飞看见多想,我现在这样也照顾不好他,”钱闰垂着眼,“你放心,护工我都请好了,医生说他这两天就能醒,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申之滨说:“我当然愿意去,多久都可以。”
“谢谢你。”
“是为了逸飞,不需要。”
“我谢谢你,”钱闰却又重复了一遍,“也跟你道歉,当年的事,我为我的误判向你道歉,对不起。”
申之滨的手停在方向盘上,僵直了好半天。
钱闰会向他道歉。
这个固执己见、眼高于顶的钱闰钱警官会为当年的事来向他道歉。
法律早已给了他清白,他或许并不需要这个道歉,可此时此刻,他心中依然感动。
得益于赵逸飞的维护,回首往事,申之滨从未因为自己的境遇怨怼过钱闰。
赵逸飞说,钱闰只是一个太过正直的死脑筋,也是个太敏感的交通事故专家。他的的确确一语戳破了自己的谎言开车撞人的念头是真的,拿钱解决一切的动机也是真的,偏偏一死一伤的结果又是太巧合的。钱闰固然有错,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没错。
往事风流云散,都可以不必再提,只可惜最期盼他们能和解的赵逸飞,此刻却没能看见。
“一起去医院吧,”转头看向车窗外,申之滨发动了汽车,一边系好安全带,他一边真诚地说,“你放心,我现在开车很安全。”
第67章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站在赵逸飞的病床前,钱闰不敢距离太近。
长时间吊着精神给他带来了一场重感冒,虽然已经见好,还是怕传染给本就虚弱的赵逸飞。
床上的人仍在昏睡,今早他开始烧得厉害,几天没有顺利进食,只好重新挂上了肠外营养。
钱闰只有趁他睡得熟了才敢走进室内,在身边仔细看看爱人。
其实每天他都会来,只是从没让赵逸飞看见,现在这副模样实在过于狼狈,也许会吓到他。
他也怕赵逸飞问他关于处分的事,问他小邱说的是不是真的,他还不知道怎么才算稳妥的回答。
但他们说小飞现在不会说话了。他不敢想,那还是他的小飞吗?
仔细询问了精神科的专家,给出的还是同样的答案因为创伤导致的言语功能丧失,需要一定的时间让他自我疗愈,多数可以完全康复,无需过分担心。
“病人现在身体状况太差,等他再恢复一些,可以考虑引入专业的心理治疗。”
“家属首先要保持情绪稳定,多尝试跟他沟通,但不要强迫患者说话,就把他当做正常人来交流,很多时候自然就会恢复,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案例。”
“如果有他熟悉的环境和物品,会对康复更有帮助。”
申之滨和钱闰一起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相视一眼,钱闰开口道:“麻烦你再去趟他租的房子那边吧。”
找到他熟悉的环境难办,物品上大概还能想些办法。
钱闰回自己家收拾他留下的一些洗漱用品、贴身衣物,申之滨则去往西山的机械厂家属院。
拿钱闰给的钥匙推开门,申之滨这次小心了许多,这间屋子的一切仿佛都是不牢靠的,好像赵逸飞摇摇欲坠的健康和精神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