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溽热的盛夏时节要到来了,晃了一眼,他又划回来仔细看看日期。


    的确是,7月22日,小飞的生日。


    时间不言不语,竟流逝得这么快,钱闰用拇指抚了抚屏幕上的数字,霎时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这大概是他过得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吧。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病骨支离,人事不省,任凭钱闰怎么呼唤和祈求,都不肯睁开眼冲着他再笑一笑。


    从前小飞是最注重仪式感的人,苏老师每年都给他亲手做蛋糕,煮长寿面,他说这是代表着好好长大的一天。


    恋爱之后,钱闰更知道他有多别扭和可爱,一到生日前不久,他就会悄然兴奋起来,总想猜出钱闰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偏偏又不肯真的提前知道,一定要生日当天拆开,说要保留神秘感才叫惊喜。钱闰总是故意逗弄他,拿礼物吊他的胃口,让他猜来猜去,假装要告诉他的时候,再看他捂着耳朵气哼哼跑开的样子。


    这五年有没有人在他身边给他庆祝生日?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虔诚地在蜡烛前许愿吗?


    水滴溅落在屏幕上,扭曲那个数字的边缘,钱闰暗灭手机,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之间。


    快下班的时间,钱闰打给了宋书阳,请他去一趟自己家里,帮忙送了件东西过来。


    宋书阳是跟武岩丰结伴来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武岩丰提议想要去看看赵逸飞。


    医生同意了,钱闰点头平静道:“替我多看看吧。”


    宋书阳留在外面,陪钱闰坐着,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医院这边需不需要有人来帮忙。


    钱闰摇头说:“不用人,进也进不去,有个家属在外面候着就行。”


    “可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这么熬着……”宋书阳语带担忧。


    “我不行,”他一口否决,“我得守着。”


    “情况还是不稳定?”


    “嗯,”钱闰点点头,比划了一下,“病危通知书我都签过四张了。”


    宋书阳一阵心惊,怎么不久前看着还好好的人,竟会一夕之间病得这么重。


    “你也去看看吧,说说话,他喜欢热闹。”钱闰转过脸,双眼像一对失了神的木珠。


    “今天还是他生日呢,书阳。”


    饶是宋书阳心这么硬的人,都让他讲得鼻子一酸。


    “逸飞这么年轻,一定能好,你得扛住。”宋书阳拍拍他几天之内迅速消瘦下去的肩膀。


    钱闰勾了勾唇角,“当然。”


    宋书阳和武岩丰离开后,他才打开了宋书阳从家中为他拿来的纸袋。


    袋子里放着包装精致的一个方盒,是他亲手裹上的包装纸,系上的淡蓝色丝带,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拆开。


    打开最里面的盒子,装着那只被赵逸飞物归原主的手表。


    很久前他就想把这只表修好。


    他跑了品牌的实体店去问售后,被告知这款表的配件停产,难以修复。他又到线上去问,有没有能找到零件或者直接包修的人。


    大海捞针似的网络上还真让他得到了消息乔州市有个修理铺能配齐零件,可以做修复。可打包时他又踌躇了,不放心把手表千里迢迢地寄到乔州,怕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他从网上买下了零件,又在北湖一家一家地找修表店,最后才在西山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店问到了可靠的答复,耗时三天,终于取回了修复一新的手表。


    表盘晶莹剔透,表针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他欣喜若狂,好像看到了破镜真能重圆,裂帛真能织续如初。


    “戴两天试试吧,坏得挺厉害,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师傅的话格外坦率,像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钱闰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回盒子里装好,揣在心口上,怅然若失地走出门去。


    夜晚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修理后的手表,他看见光洁的表镜下,表盘上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因为被挡在里面,他甚至连触碰都触碰不到。


    钱闰有一刹那的失望。


    也对,世上哪来真正的修旧如新,再灵巧的双手,也不可能抹消真实存在过的裂痕。


    他不该急于求成地奢望小飞忘掉过去,就此原谅他,更不该妄图定义什么是无缺的爱情,完美的爱人。一切都是源于他当初的天真和愚蠢。


    在详细询问过医生,又得到了沈文霞的首肯后,钱闰托护士把这只表带了进去,放在赵逸飞的枕边。


    “生日快乐,小飞。”


    钱闰趴在窗边,小声祝愿。


    他会等,他曾经拥有这个人五年,又失去他五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是得与失之间又一个漫长的五年。


    几天里,魏朝晖又来过一次,和沈文霞单独详谈了赵逸飞的病情。


    单位的工会来了一次,送了点慰问的东西和关怀的话语。


    谢家兰也来了一次,隔着窗落了泪,临走塞给钱闰一个信封,说是法制支队共同的心意。钱闰收下了,存进赵逸飞密码是“229722”的银行卡里。


    谭骅带着小邱,隔三差五来给钱闰送饭,小邱战战兢兢的,几次三番要向钱闰道歉。


    钱闰只是摇了摇头。


    小邱又有什么可怪罪的,他说的并非不是实情。可恨的只有他自己,或者命运总是刚刚好的捉弄。


    “赵支脾气好,他醒了也不会怪你。”


    钱闰的双眼终于在谈及他时迸发出一丝难得的光彩。


    邱瑞杰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更无地自容,只恨不能代替赵逸飞躺在病床上身受苦难。


    “保重身体,闰哥。”谭骅提着空饭盒,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邱离开了医院。


    钱闰隔着窗,一眼就看见赵逸飞枕边小小的那只表。


    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完美的,连这只表也不例外。


    承认世事的不完美比想象中花费了更多时间,父亲说他变了,他今天才懂得这是夸赞。他要修补的是一个或许不再完整的爱人,敲碎自己的棱角,才能拼凑起对方缺失的部分。


    至于那只表,唯有寄希望于它带着裂痕也能运转下去,也能依旧承载它被赋予的永不湮灭的时间。


    第66章 相顾无言


    睁开眼面对白茫茫的天花板,赵逸飞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


    医生护士围拢上来,问他感觉如何,能不能听见,他艰难地想要点头,才觉得四肢百骸都像锈住了一般僵硬。


    医生说他在这里躺了多少天?


    他听过转瞬就忘了,可能是十天,也可能二十天。


    他想努力地呼吸一下,才感到喉咙里有东西是根很硌人的管子,深入他的肺腑,把他从头到脚钉在床上。


    他挣扎,不知道究竟动了没有,汗水还是从每个毛孔渗出来,浸透了一身病号服。


    他干呕了很多次,那个东西吐不出来,每吞咽一次,喉咙又会像刀割似的剧痛。


    “有痰吗?喘不上气?”护士走过来,给他吸痰。


    机器刚启动,胸腔里的刺激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严重头晕,一瞬间就又昏了过去。


    “心肺差得很,一开机器就应激了……”


    “拿约束带吧,还是绑上,不能再让他拔管了。”


    “醒不了,哪能醒了,血氧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往下掉……”


    刺耳的警报响伴着护士零零碎碎的交谈,散落在他时断时续的意识里,飘然不知所踪。


    再醒过来,他已经躺在了普通病房里,喉间的插管拔去了,手脚也不再被紧紧绑缚。依然是白色的天花板,昏暗的房间,与梦境别无二致。


    漫长的时间里,他曾经梦见过妈妈,遥遥地冲着自己微笑。他梦见过魏局、家兰姐,还有队里的很多同事。当然,他也梦见了钱闰,拉着自己的手不停流泪,双眼朦胧。


    屋子里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响衬得很安静,忽然,他听见了一种特殊的嘀嗒声。


    也许是昏睡了太久,他的听觉此刻格外灵敏,仪器运作的嗡鸣声下,是一种细微的、像钟表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他也听见过很多,哭声、叫喊声、交谈声,但唯独不应该有这样的嘀嗒声。


    他又合上眼,那种声音一直萦绕在耳畔。


    他想这应该是幻听。


    “逸飞,你醒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凑近过来这张脸他在梦里当然也见过,可那些名字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旋转,自己不知怎么了,一时竟叫不出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申之滨比了个祷告的手势,激动地握住了赵逸飞放在床边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真是可怕得要命,医生一直说你会醒,可你怎么也不醒,我以为你不想再醒过来了……”


    申之滨匆匆喊来了医生,坐在床尾等候结果。


    赵逸飞是真的醒了,能保持长时间睁开眼,直到医生来做完检查,还在凝望着申之滨。


    “对不起逸飞,我该早点去看你的。”


    申之滨回到床边,面对赵逸飞的目光,难免自责。如果不是纪委突然上门,打乱了他的工作和家中的生意,他也不会被他哥关在家里,绊住手脚,花大量时间来应对舆论和高层。


    那八十万是出自他做学生的一颗真心,当初林卫军来向他透露苏老师和赵逸飞的关系,他还庆幸不已地好好感谢了对方,让他来得及在这么艰难的时刻为老师送上帮助。


    谁能想到这竟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早早等候在这里,要让他们百口莫辩。


    “醒过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他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扬起尾调。


    赵逸飞垂下了眼帘,始终没有开口,申之滨猜不透他的情绪,只好先转移了沉重的话题。


    “想不想喝水?”申之滨从床头柜上端起吸管杯。


    赵逸飞摇摇头,想要翻身。


    “让护工帮你,先别动,还有好多导管。”


    护工帮他翻身朝侧面躺着,正对着申之滨,似乎感觉舒适了一点,他终于很轻地冲人笑了一下。


    申之滨跟着勾勾嘴角,放松肩背靠在了椅子上。


    “累就再睡一睡,我陪你。”


    赵逸飞停顿了一会儿,才点了下头,目光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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