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他很早就知道母亲当年和父亲分开的原因,可他学着把一切藏在心底评判感情对他来说其实是件荒谬的事,他学到所有对爱与被爱的表达,其实多数与逃避相关。
此刻,他终于问完了心中想问的话。就连回答也无足轻重了。
“我走了妈,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晚上记得拿盐袋热敷一下。”说完他按下门把手,头也不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咔哒一声合上,望着钱闰离开的方向许久,沈文霞才取下眼镜,将脸埋在双掌之间。
儿子说他羡慕,羡慕苏老师那样的母亲。
沈文霞想起了苏兆秀,这个温柔秀丽的南方女人。
她坐在病床上,一头黑发浓密如瀑,容颜虽然枯黄,眼睛却明亮的半点不似久病之人。望着窗外飞舞的柳絮,她总会微笑,拉着沈文霞的手告诉她:“阿姐,我老家的门前就有这么一棵老柳树呢,后来我爱人也给我在楼门前种了一棵,小小一棵,春天里也好招摇的。”
沈文霞喜欢听她讲话,难得愿意了解一个病人那么多家长里短的私事。
她会讲起自己的丈夫,认真地说:“我爱人走了十二年了,我很想他呢。其实要不是为了小飞,我当年早就想跟他走了。”
沈文霞被吓了一跳,忙劝她道:“这是什么话啊,不为了任何人,你也得好好活着。命是自己的,就活这一辈子,妹妹,你要想清楚,往前看。”
“是啊,阿姐,你说得对,你是好大夫。”苏兆秀眉眼盈盈,很轻地攥着沈文霞的手,连连点头。
沈文霞想不清楚,这个女人究竟会不会对人说一句否定的话语,还是能够包容接纳世人一切的道理。
“可是现在我没得选了,命到这里了,是老天把我送到这条路上来了。”
她的妥协竟也似一种倔强,就连命运,她也包容它。
“我不怕它,只要想想有人在那边等我,也没那么可怕的。”她很高兴,像个少女谈及自己的幸福心事一样,永远是微笑着。
这笑里有多少是期许,多少是无奈,沈文霞却分辨不清。
“阿姐,我在世上没什么可牵挂的了,除了我的小飞,”她眼中仿佛藏着无尽的话要诉说,眼波流转,只轻轻道,“如果有机会,我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他,别让他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的。”
沈文霞从不这么对人许诺,可或许是在苏兆秀的感染下,她几乎脱口而出
“你放心,我就把他当作我自己的儿子,当作一家人。”
第41章 不要
从沈文霞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到了没忍住,快步躲进走廊里的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边用凉水冲着脸边哭了一场。
时间很短,不足够他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多少平静了一些。
整理好一切再出来,天色已迈入黄昏,西去的斜阳染红了漫天云彩,将走廊上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
钱闰很快走到了赵逸飞的病房前,一直守在门前的保镖不见了,他小心翼翼沿着墙来到门边,想要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一眼,但反反复复做着心理建设,还是半天没敢动作心情不知是不是类似于人们说的“近乡情怯”。
磨蹭了几分钟,门突然打开,钱闰急忙后撤了半步,申之滨恰好走了出来。
见他的样子有点鬼祟,申之滨的表情还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冷淡,问:“你有事吗?”
钱闰清清嗓子,仍不免带着哑音,说:“我来看他。”
“哦?是专程,还是顺便。”
申之滨意有所指,明明中午他就到了医院,人却这个时间才出现。
“也处理了点私事。”
申之滨盯着他的脸看,发现对面的人眼睛有点红,犹豫一下,还是绅士地开口问:“需要眼药水吗?”
钱闰觉得他多半是在嘲讽自己。
“不需要,谢谢。”
申之滨收回了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的小支滴眼液,耸耸肩道:“我发现你蛮感性的,钱警官。”
钱闰多少有点无语。就在前天他们还扭打一团,申之滨刚扬言要送他进看守所,今天又大大方方地讲起了玩笑。他其实理解不了申之滨这类人,他们好像没有特别强烈的爱与憎,昨天可以对你怒目而视,今天又可以对你笑脸相迎。让你分不清他是不计较某些事,还是不在乎你这个人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商场人。
“我可以进去了吗?”钱闰回过神问。
申之滨断然摇了摇头,“他不想见你。”
有些失落地垂了垂眸,他说:“好,我不见。”
原本已经做好了阻拦甚至武力相抗的准备,结果钱闰的听话完全超出了申之滨的预料。这才多久,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申之滨现在也理解不了钱闰了。
申之滨这才伸出背在后面的左手,继续完成赵逸飞的交待道:“这个,他说还给你。”
钱闰瞥见他手中盒子的一角时,脸色已经骤变。
“你是从哪儿……”
看着人瞬间阴郁的表情,申之滨很迅速地打断了他的惊疑,“是他专门让人取来还给你的。”
那是恋爱第三年他送小飞的礼物,一只刻着他生日的手表,花掉了钱闰积蓄多年的小金库,被赵逸飞追问很久都没告诉他价钱。
钱是难买来喜悦的,钱闰从不在乎那个数字的多少,只想让小飞高兴。
“可你生日我就给你准备了一副手套。”赵逸飞把脸转过去,觉得难堪。
钱闰的生日在年头,一个特别的日子,四年一度。这是他给恋人过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却只有一副学艺不精、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手套。
钱闰从身后抱着他窝在沙发上,头埋在人的颈边,轻轻说:“这是无价之宝,全世界也买不到。”
现在,手套早已被他束之高阁,这块表也被拱手奉还。往事俱如那年的皑皑白雪,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
钱闰轻咬下唇,呼吸颤抖着问:“为什么?”
申之滨瞪着大眼,往前探了探脖子问:“我会知道吗?”
钱闰至今其实都对他怀有一种醋意,申公子对此倒是一无所察。
不再说话,从他伸过来的手中拿走那只盒子,钱闰缓缓掀开翻盖,当露出里面碎裂的手表时,他整个人呆怔住了。
“这是……”钱闰双目发直,不敢再问下去了。
可这件事申之滨碰巧知道,直言不讳道:“四年前,是不是你给他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
钱闰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碎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电话,是在他们分手的第二年。
整整一年他都没给赵逸飞打过电话,因为一直在逼自己狠下心来,既然说了分手,就不要走回头路。
可那天他实在想他想得受不了,想听听他说话,想听他那些随时随地没头没脑的碎碎念,哪怕不问候,哪怕不见面,只要能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好。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电话拨通了可对面的小飞很冷淡,只说了不到十个字,再无其他。
无由的胜负心驱使,他觉得自己输了。
分手后赵逸飞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也许他根本不该自讨没趣。于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赵逸飞,以任何方式。
“他有说什么吗?”钱闰低声问。
申之滨有些同情地摇摇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他说:“我还有事,记得你答应的,不去见他。”
简直像个来发布任务的npc似的。钱闰应付地点了下头,回了声:“不送。”
申之滨这个人其实不像个世俗眼光中的纨绔。钱闰终于愿意短暂地忽略掉驾车撞人这种劣迹,重新审视一下他。
人走后,他又做了做心理建设,才敢趴到窗子边上,头晃一下,往里看一眼。
太阳正是直射过来的时段,刺得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一边眯起眼,一边反复如此许多次来适应光线。
渐渐地,他才看得见床上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撂在身上,看着并不舒服。床边还挂着吊瓶,他应该是没睡着,因为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钱闰听不见,但能看见他胸口在起伏鼓动。缠着纱布的右手捂着胃,时不时收紧,把被单带出一道道褶皱。
一定还是疼,这么些药输进去到底都有什么用。钱闰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怪罪起它们来。
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想缓缓,暂时不再看着里面。门又突然打开,护工行色匆匆地出来,跟钱闰撞了个对眼。
“你是……”
护工大抵上了年纪,没认出他曾经来过。钱闰飞快地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护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怀疑此人图谋不轨。
等对方快步进了护士站,钱闰才继续往病房里面看。
赵逸飞不再平静地躺着,手开始来回移动,抓着被子边缘使劲拧绞。不安地辗转了几下,他猛地睁开眼捂了捂嘴。
钱闰凑近一点扒着窗沿,赵逸飞脸色发白,翻身想要坐起来。
这怎么能行,他还在输液钱闰刚焦急地想到,下一秒赵逸飞果然因为牵动了输液管,皱起眉捂住了脖子。
疼痛也没让他有停下来的意思,回头看了看吊瓶,他又打算改个方向下床。撑着床板有些困难地再翻去另一边,掀开被子,缓缓抽出双腿放下,他终于坐在了床边。这一连串折腾让人开始气喘连连,脊背起伏,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倾。
钱闰的手就放在门把上,随时准备往里闯还没立刻这么做,无非是忌惮着自己的冲动会不会再一次引发他那样急剧的心悸发作换作几天之前的钱闰一定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缓过一会儿,好在赵逸飞是没有栽下去,开始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的手先试了试抓着床栏,似乎觉得不太好发力,又改成扶着床头柜,换了几种姿势,才吃力地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一点。胳膊虚软地不停打颤,他好不容易努力站直了,从头顶摘下吊瓶,朝门边走过来。
钱闰往后又撤了一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赵逸飞右手捂着嘴,左手举着吊瓶,输液管一晃一晃地荡来荡去,他一步一停地往卫生间门口挪。
他这样一定会回血。钱闰又急又气,有需要的时候怎么就不懂按一下呼叫铃呢?
身体果然还是支撑不住,只走了几步,赵逸飞就扶着墙慢慢弯下了腰。
钱闰再也等不了,咬牙准备推门的瞬间,护工拿了药刚好回来。
“快快!”钱闰顾不上解释,推了推人的后背,一手朝里面指。
护工人还在发懵,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见赵逸飞的样子,连忙跑了进去。
“是要去里面吗?”护工问。
赵逸飞汗如雨下,垂着的头微微点了点,护工接手拿过吊瓶,架着他进了洗手间。
门敞着,钱闰听见他又在吐了。
护工在教他“用鼻子吸气,慢慢吸”,一阵一阵的作呕声和水流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
钱闰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攥成双拳随着呼吸震颤。
十几分钟后,里面的响动终于缓下来,才传出护工焦急的叮嘱,“医生说了这几天要卧床,可不敢这么随便下地啊。”
赵逸飞的声音很微弱,钱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