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移住南山
    连母亲都知道,那些钱是小飞跟申家借来的。


    “病房也是申家提出要换的?”钱闰问。


    “是啊,他们家那个二儿子,是苏老师的学生。”


    换病房。


    钱闰还清楚地记得,他最初发现的“赵逸飞疑似受贿”的端倪,就是苏老师突然转入了设施完善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


    那时他们已经在冷战,赵逸飞开始频频出现在林卫军的酒局上,他们爆发了少有的巨大争吵,赵逸飞也正式搬出了钱闰的家。但定时去看望因为“肝炎”住在医院的苏老师这个习惯并没有停止,苏老师坦率地告诉了她视若亲子的钱闰,病房是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安排的,学生是大富之家,一次资助了很多人,她不好拒绝。


    警察的职业敏感让钱闰多问了几句。


    当听到那个学生姓申,而且赵逸飞几个月前就清楚地知晓这一切时,钱闰霎时心头震荡,如坠冰窟。


    赵逸飞认识申之滨,申之滨是他母亲的学生!他明明应该早早上报和依规回避的这些情况,他竟都隐瞒了下来。


    申之滨的案子被改判,连他的蓄意撞人也因为高额赔偿后取得谅解被免于收监,他第一时间就被家里的车队风风光光接回了申宅。


    赵逸飞在这个案子上态度之坚决,处处跟他反着来,原本就让钱闰想不通,现在一切都解释得明白了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天大一桩事。


    钱闰随即去找到了赵逸飞质问,可赵逸飞是怎么回答的?


    他什么都没有反驳,而是冷笑着、定定地看着钱闰问:“我是知道他给我妈换了病房,他还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八十万,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想怎么办?”


    钱闰也有过怀疑,反复问了他许多遍。但赵逸飞坚定地重复是他主动收下的八十万,问钱闰要怎么办。


    “你疯了赵逸飞?你这样是犯罪!”钱闰说了很多,软的硬的话都有,想要带他去自首。


    可赵逸飞不为所动,只是带着失望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起身愤而离去。


    原来,那只是他的试探。


    在清楚地知道这八十万的由来后,回想这一切,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是小飞,小飞骗他。


    钱闰至此才恍然大悟他笃定赵逸飞说的是真话,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他。赵逸飞穷尽一切的表演,完完全全是在赌气,就是要让他相信他收下了那八十万,看他会作何选择,看他钱闰,是不是也有为了私心,抛弃原则的一天。


    为什么,小飞会这么傻。


    也许是在问及肝源时自己的断然拒绝激怒了他?也许是在申之滨的问题上争执不休点燃了他,又或者是几次三番看到他酒气醺醺的深夜回家、对他的质问惹恼了他。


    小飞他是要证明,你钱闰的原则并不是铁板一块,选择爱,选择我,还不是要放弃你自己的原则。


    他的确赌对了,只是这代价,是钱闰把爱和原则都抛下了。


    也许从一开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走到这条彼此分隔的路上,一切都是注定的命运。


    “所以你和我爸才去申家……感谢他们。”钱闰吸吸鼻子,声音从颤抖的唇缝中挤出来。


    沈文霞从不参加私人的酒会宴请,更何况钱建东的身份敏感,她还专门邀来前夫一起出席,足见对申家这笔钱的重视。


    “我当然要感谢他们,一次就给我们医院捐了那么一大笔基金,能帮的不止苏老师一个人。”沈文霞有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似乎是要表明自己的罕见举动并不是特意为了某种私情。


    “我听你爸爸说,你和小飞关系不错,我知道你希望我帮她,”沈文霞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可我手底下有那么多病人,难道我能个个都帮吗?我有什么能力,越过规矩、越过其他人去帮她?这里是医院,每天都有受苦的人,治病,就是我们当医生能做到最多的。”


    她难得讲了这么一长串与专业无关的话,钱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钱闰当然知道,无论沈文霞是否特别关照过苏老师和赵逸飞,他都根本没有资格来迁怒母亲。在苏老师的事上,沈文霞有没有帮忙和他有没有问,本来就毫不相关。


    他亏欠赵逸飞的,是他的付出,不是沈文霞的。


    “妈。”钱闰擦去了眼尾的一点潮湿,郑重地凝视着母亲。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跟小飞不只是同事,我们交往过,是和男女关系一样的那种关系。”


    一口气说下去,他的内心比想象中平静。


    “什么?”


    沈文霞猛地抬了下头,花镜从鼻梁上滑落一截。


    “你和苏老师的儿子,那个小飞?”


    “对。”


    “五年前我们分开了,但现在我想追回小飞,重新和他在一起。”钱闰的声音斩钉截铁,几乎要凿穿了这间屋子。


    五年前的一切他都不再深究了,林卫军也好,申之滨也罢,他不需要再论证当年的一切谁对谁错诚如钱建东所说,爱情里本无分对错。


    他只需要确定,他还在爱着赵逸飞就够了。


    钱闰不再沉默,不再逃避,不再犹疑,只是肯定地说:“妈,我爱他。”


    第40章 把他当作我的儿子


    “这件事我不同意。”


    沈文霞脸上的肌肉自发地跳动起来,钱闰的话让她耳中一阵嗡鸣。


    钱闰眉心一紧,焦急道:“妈,你不是很喜欢小飞吗?他是个好孩子……”


    “这是两码事!不论你们的性别,就凭你们两个是同事就不合适。”一向冷静自持的沈文霞像变了一个人,一会儿抓起笔,一会儿胡乱捻动手边的书,一会儿又都茫然放下。


    “为什么?”钱闰看着她问。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们在一起工作,又在一起生活,朝夕相处、白天黑夜,你们分得清楚工作和生活吗?你们会不会把工作上的分歧带到生活里,带到对彼此的看法里?你们将来会不会有利益冲突的一天?会不会有站位不同的一天?你们谁来为了感情舍弃工作,放弃自己长久的辛苦和努力?这些问题你都考虑过吗?”


    沈文霞条分缕析,一声声质问过后,才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我很喜欢小飞,不同意,是为你们两个都好。”


    尽管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似乎当年发生过的一切都被沈文霞一一说中了。


    钱闰呆坐着,胸膛剧烈起伏不停,母亲的话在他脑中掀起一场风暴。


    也许他们真的是因为距离太近,相处太多,才会弄得分不清公心与私心的界限,最后不可调和。


    他冷静道:“我可以申请调岗,反正这个副支队长,我当得也没意思。”


    “糊涂话!”沈文霞当即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么多年的努力对你来说就不值一提?你有没有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过?”


    “你现在为了感情做这种决定,难保将来不会后悔,到时候你去怪谁?只有怪你自己!”


    钱闰随之站起来,定定地直视母亲道:“我是怪我自己,我已经怪我自己五年了,”他自嘲一笑,“我就是个糊涂人,所以才会伤害他这么久。”


    “我在交警支队挺好的,事故调查,也是办案子,也能实现我的理想。偏偏我爸一句话就能安排了我的未来,我还蠢乎乎地以为是靠我自己的努力,这努力是真的吗?这样的未来我还有什么好珍惜!”


    钱闰大口深呼吸了几次,才惨淡地勾了下嘴角说:“但我还是感谢我爸,他的一句话,至少让我遇见了小飞。”


    “你爸爸……”听见他提起钱建东,沈文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爸爸他知道吗?他还管不管你!”她一把推开厚重的几本专业书,翻找起桌面上的手机。


    “他知道。”钱闰看着失态的母亲平静道。


    他又发出一声嗤笑,“离婚那年,我被判给的是你,你都不管我,他又来管我干什么?”


    沈文霞气到嘴唇发抖,“总之这件事情我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你同意。”


    “你们不合适!”


    “你了解他吗你就知道不合适?”钱闰高声问,“你了解我吗?”


    最后一声问话,他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房间里一片寂静,再没有回答。


    沈文霞颤抖的指尖扶在桌边的词典上,不知哪一下用力过大,突然“啪”的一声翻扣在地。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没有要征求你意见的意思。免得你将来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落差太大。”他不再看沈文霞的反应,转身要朝门外走去。


    “小闰。”


    在钱闰将要夺门而出的瞬间,沈文霞忽而又出声叫住了他。


    “……我知道当年我和你爸爸离婚的事,你怨我,”她很艰难地开口,“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是为了我们彼此好,为了你好。”


    钱闰的步子顿了顿,回头望见仍站在桌后的母亲,她屈膝蹲下捡起了地上的厚重词典露出打理整齐的发顶,却已布满清晰可见的白发。抬手把东西放回桌上,她才撑着膝盖缓缓想要起身。


    钱闰快步转身走回来,绕过沈文霞的办公桌来到她身边,拉起椅子说:“坐下吧妈,你腰不好。”


    久站带来的职业病让沈文霞时常腰痛,深受困扰,钱闰扶她坐下,看见椅子上还放着他送的护腰垫。


    “妈,我不怪你,你是我妈。可事到如今,咱们都实话实说的好。”钱闰调整好语气,退开几步,又站在母亲对面。


    “离婚,是你们的事,但你说是为了我?”他声音一顿,“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文霞亦不再如方才那般激动,一边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资料一边回答:“我有我的工作,我要评职称、上手术、坐门诊,我不能伺候完病人还回到家来伺候你爸爸,也不想让你每天生活在父母吵吵嚷嚷的环境里。如果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结婚?你对我爸,对我们这个家,有一点爱吗?”


    沈文霞摇了摇头,“我和你爸爸分开不是因为什么爱或不爱,爱情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事,你总会明白。”


    “冠冕堂皇。”钱闰用了一个词来评价。


    沈文霞拧起眉看着他,不知该报以何种回答。


    “这是全部吗?妈,你很忙,我爸也很忙,如果你们过不到一块儿去,那我支持你们分开,”他接着道,“但是你怀疑他,你容忍不了,你和他分开不就是因为一场误会吗?”


    沈文霞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了,她没想到,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年前,退伍转业的钱建东初入官场,幸逢贵人,有望在四十不到的年纪被提拔为整个长平省最年轻的厅级领导。过人的才干也招来了过人的妒忌,在一场酒宴里,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圈套,为他设计出一场惊人的“特别场面”,试图让他身败名裂。


    最焦头烂额时,更有人把这些照片直接送入了沈文霞的办公室,让它们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散落一地。


    沈文霞最初并不相信,可矛盾就是在一天天的怀疑中如此日积月累,步步加深。钱建东身陷囹圄心绪不宁,脾气从来也算不上温良,他们的争吵开始越来越频繁,后来双方连回家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只把钱闰交给奶奶和家里的保姆带。恰逢此时有了出国进修的机会,沈文霞二话不说就去了德国,连钱建东追到机场都没有肯见他一面。


    这样两地分居半年,直到事情被调查清楚,钱建东恢复清白的时候,沈文霞也并未回心转意,反而是第一时间寄来了律师函,毅然决然地和丈夫办理了离婚。钱建东家中有人甚至怀疑沈文霞是在国外有了新欢,劝弟弟找人把话说清楚,把孩子和房产都要回来,钱建东怒而驳斥了他们,坚持净身出户。


    一纸离婚证就此斩断了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这些纠葛难堪的过往,他们一致决定不让钱闰知道。


    “妈,你知道这是误会,对吧?”钱闰没再坐下,向后靠在粉白的墙壁上,双手垫在身后。


    沈文霞点了点头。


    “你明明知道你错了,可你为什么不能承认?因为我爸和这个家,对你来说都比不上你的自尊吗?”


    钱闰眨着那双和沈文霞一般无二的圆眼睛,噙着双唇,用儿时那样的眼神望着她。


    沈文霞回避着他的问题,低声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妈。”钱闰无力地呼唤一声,打断了她。


    “妈妈,”他说,“你知道苏老师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可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多羡慕小飞有那样的妈妈。”


    钱闰的话回荡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带着一个孩子二十年的寂寞和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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