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嬴政立刻接上:“白起为秦国攻下的城池何止二十座?曾祖父今日说句软话,武安君一年内便能再为秦国打下二十座城池。”


    嬴稷:“……”


    嬴政从小在赢稷身边长大,对自家倔老头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他说:“魏王杀了信陵君,曾祖父笑话魏王短见。要是魏王和信陵君君臣两不疑,曾祖父只会觉得魏王有能,是秦国心腹大患。在魏国君臣身上的事情,曾祖父能看明白,难道放在秦国,秦王就看不明白了吗?”


    嬴稷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的确,他和白起君臣离心,其他几国的君臣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捏了捏嬴政的小脸。指腹触到那柔软滑嫩的皮肤,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这个年纪,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嬴政乖乖任由嬴稷捏他的脸,也不躲。曾祖父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要服软,这才奇怪吧。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要拖这么多年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从章台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嬴政回到自己的少阳殿,侍从们已经点起了灯。他在书案前坐下,就着摇曳的烛火,将白天李斯偷偷塞给他的那册竹简拿出来。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将竹简小心地卷好,塞回床角,然后脱了鞋袜,爬上床榻,钻进被褥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把曾祖父和武安君的事情解决完了。曾祖父虽然嘴上没说答应,但他了解曾祖父,没有当场拒绝,就是听进去了。想必很快,秦国就能拥有更大的疆土了。


    梦中。


    小嬴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小山丘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风景很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嬴政抬头,发现这个大人长得和自己相貌十分相似。小嬴政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小脸一沉,冷声问道:“你是谁?快把我放回去,我可是秦国咸阳君!”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有气势,只可惜配上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威慑力约等于零。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小屁孩,挑了挑眉:“朕是大秦始皇帝。”


    嬴政稀奇地看着面前这个小时候的自己。他觉得这个小孩神情倨傲得简直和他刚回秦国时见到的嬴成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从小被周围所有人捧着、没吃过苦的模样。


    “朕就是你。”嬴政垂目看着小嬴政,缓缓道。


    小嬴政抬头看着嬴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是我长大之后?你一统天下了吗?”


    嬴政说:“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手下的疆土,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小嬴政追着嬴政问了半天,怎么灭的其他各国,先打的是哪个,最难打的是哪个,有没有人敢反抗。嬴政也脾气很好地一一回答了,偶尔还会反问一两句,考考这个小家伙的理解能力。


    二人说累了,干脆盘膝坐在草地上。山风拂过,沉默了片刻,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小嬴政有些意外的问题:“你过得好吗?”


    小嬴政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自然!我可是咸阳君,人人都知道我日后就是秦王。曾祖父第一次见到我,就给我封了咸阳君,还为我在章台宫附近修建了少阳殿。太后也最喜欢我,武安君也最喜欢我,荀子也最喜欢我!”


    小嬴政掰着手指数算,发现两只手也数不完。


    嬴政的目光落在年幼的自己脸上。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的父母偏心吗?”


    小嬴政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咱们不是独子吗?”


    嬴政不高兴地嘴角下压,这小屁孩能做独生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副本。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轻轻开口:“108。”


    然后小嬴政就看见一个会飞的光球落在了长大的自己肩膀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颗会飞的星星。他“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


    嬴政得意地勾起了嘴角:“这是朕的108。”


    他强调道,“朕的。”


    他有,小屁孩没有。


    小嬴政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正想要再说什么,就被嬴政推出了梦中。


    梦醒了,小嬴政揉着眼睛坐起来,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了一段记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嘀咕道:“世界地图是什么?”


    还有其他的造纸术,造船技术,科举制……脑袋挤挤的。


    或许是梦中遇到了仙人?嬴政很快就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这段奇妙的经历都让他惦记多长时间。


    他有太多美好的经历了,不差这一次。


    第100章


    岳飞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却依然坐在床榻上,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熟悉的眉骨、鼻梁、下颌,这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岳飞甚至翻箱倒柜,从屋内找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凑到窗前仔细端详。铜镜里这张脸他确实熟悉,但问题是,这张脸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岁出头,而他今岁应该是三十八岁。


    在上一刻,他刚死于临安城大理寺内的风波亭中。鸩酒入喉时的灼烧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咙深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下时,五脏六腑的疼痛。


    更大的问题是,不仅是这张脸对不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岳飞记得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刚收复被伪齐占领的郢州、随州,正式被赵构任为武安军承宣使,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洞庭湖一带,或者是临安一带,反正不可能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岳飞刚睡醒的时候,没意识到任何不对。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醒来,像往常一样掀被起身,摸到床边的外袍熟练地套上,系好腰带,然后就推开门往外走。然后一阵冰刀一样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吹了个激灵,直接吹回了屋内。他愣在原地,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不应该去黄泉吗?为何会来到此地?难道此处就是黄泉?


    怀揣着这个疑惑,岳飞退回屋内,从衣架上取下厚衣穿上。所幸他一向亲力亲为,屋内没有亲兵或下人伺候,留给他足够长的时间来思索眼前这诡异的局面。他一边思考,一边顺着身体的意识抬手摸向衣架,却摸到了一件紫貂裘。


    看着这件华丽异常的紫貂裘,岳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衣服是他的吗?自己一向清廉,克己奉公,就算是他的身份已经够穿貂裘了,可岳飞也一向不喜好这等奢侈外物。何况这件紫貂裘比寻常貂裘更加奢侈,通身无半点杂色,毛色纯黑如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领口缀着一枚赤金盘螭扣,螭首微昂,衔一粒莲子大的东珠,珠光温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的奢侈之物,岳飞在秦桧身上都没有见到过。


    他移开眼,在屋内又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他惯穿着的旧袄。岳飞只能僵硬着胳膊,把那件貂裘套在身上。


    推开屋门,寒风凛冽。庭院中扫出一条过道,过道两侧的雪能够淹没小腿肚。岳飞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生在相州汤阴,后来辗转在江南一带征战,江南少雪,就算下雪也薄得像一层霜,落地即化。


    岳飞踩着过道上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靴子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正堂,亲卫迎上来禀告,说韩将军已将后勤军务簿册送来了。岳飞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直觉,他觉得这个韩将军就是韩世忠。他还记起来了两日前他和韩世忠商议如何在军中防备雪灾的事情。岳飞心里松了口气。有记忆就好,好歹不至于让他全部出错。


    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韩世忠熟悉起来,是后来的事情,这个年纪的自己和韩世忠并无多少交集。不过显然,在这方世界不同了。还好,虽然换了世界,但是自己的性格应该没有变。


    岳飞假咳两声,吩咐亲军:“我偶感风寒,这几日便先不去军营了。”


    说这谎话的时候,岳飞的脸还忍不住红了一下,装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为人之道,只是初来乍到,他现在实在没有准备好骤然去面对韩世忠这个和“自己”很熟的熟人。在自己被官家赐死之前,他和韩世忠虽同朝为将,彼此之间也互相钦佩,私交却没有多少。岳飞对韩世忠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下狱之后,韩世忠去质问过秦桧,只是要杀自己的人是官家,韩世忠又能如何呢?


    岳飞神色黯淡了片刻,却又想:自己在这个世界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不是自己做得更好一些,就能北伐成功,克复中原呢?


    他稍稍平复了心情,开始用膳。用膳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紫貂裘,心想这是陛下赏赐给他的紫貂裘……等等,陛下?


    他记忆里这个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伟丽、不可一世的陛下是谁?官家不是赵构吗?


    岳飞缓缓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了不仅仅是一点点不对劲,而是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几天,岳飞一边装病,一边疯狂翻看着自己院中的文书、信件和各种物件。这有一个不好之处,他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只有看到东西的时候,相关的记忆才会想起来。于是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岳飞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现实。尽管他原本的记忆因为这个世界路径偏差太大用不上了,但是岳飞一点也不可惜,只有狂喜。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燕京。时间点是他担任主帅,已经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如今正驻扎在燕京休整。难怪此地这么冷,难怪有这么大的雪。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饶是岳飞身经百战又经过了一场生死,却仍然忍不住觉得晕乎乎的。


    北伐,的确是北伐了,但不是收复汴京,而是收复燕京!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妙的美梦吗?岳飞刚知道燕云十六州已经收复、金人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纵是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前世他直到死也没有收复的中原啊!


    岳飞还把韩世忠那日派人送来的后勤簿册看完了,更加欣喜,他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粮草充足,保暖的衣衫齐备,各种军需物资堆积如山,与前世那种要一点粮草都要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的局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些事情虽然和自己前世不一样,但是岳飞有着独领岳家军的经验,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病好”之后,和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的来往也妥帖。让岳飞长松一口气的是,他先前还担心自己和韩世忠在这个世界的亲近关系会让韩世忠看出来不对劲。好在他和韩世忠平日也只有办公的时候会接触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也在军中为将,韩世忠一下职就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没时间搭理他。


    唯一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和当今陛下赵政那过于密切的私交。


    天知道岳飞在翻出那厚厚一摞自己和当今陛下来往的信函时,手有多颤抖,心有多崩溃。


    岳飞麻木地翻看着这厚厚一摞信,而这些甚至只是他出征之后和陛下互通的信函。说实在的,岳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官家”有私交。他短暂的三十八年人生里,打过交道的官家只有赵构,但这显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有一杯毒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直到死,岳飞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赵构。


    有这么大一个心理阴影,所以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岳飞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少和官家打交道。但是显然是不可能了。


    岳飞呆滞地看着身前摊开的这封信,他想问问这个世界的自己,你和陛下聊一聊兵法战术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家里夫人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什么名字这种事也要告诉陛下?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陛下还给他回了信,在信中亲切说:“望子肖父,则称小岳将军,鹏举则为大岳将军。”


    这个语气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吗?岳飞苦恼地挠挠头,他感觉这个世界的自己完全是把陛下当成兄长了,而且陛下也放纵。可是岳飞看到这一堆信件时,只感觉自己像个绝望的臣子。


    君臣关系哪有那么好弄的?难道自己和赵构就没有过君臣和睦的时候吗?也不妨碍赵构杀他!傻臣子才会真觉得君王把自己当心腹!


    可翻看完这些信函,岳飞也忍不住心中酸涩。赵政对他的语气太亲切了,如师如兄,如君如友。两个人在这些来往的信件中聊天下大事,聊军法军务,聊如何练兵,聊粮草民生,甚至还聊私事,聊诗词。


    明明都姓赵,但是赵构对自己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勉强不猜忌他罢了。岳飞不是看不出来赵构就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可他能怎么办呢?岳飞也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心绪,转而重新振作。这个世界,直捣黄龙不是口号,而是真的要做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私交信函……岳飞有意忽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和陛下说什么。


    冰雪融化之后,燕京城内驻守的大军终于又动弹了起来。


    岳飞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军中事务。他坐在军帐中,帐中还燃着炭盆,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大帐之中除了岳飞之外,还有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众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商量调兵之事。经过一个冬天的养精蓄锐,如今天气渐暖,冰雪消融,正是向北用兵的时机。几个将领各抒己见,争论了一番进军路线的优劣,最终达成了一致。说完之后,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岳飞,他是主帅,最后的决断由他来下。


    岳飞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岳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开口道:“本将这就向官……陛下请命。”


    他及时改了口,“官”字出口一半便咽了回去,换成了“陛下”。


    岳飞命人铺纸研墨。亲兵麻利地在案上铺开一张帛书,岳飞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写下了一封请命书,语气恭敬,写明开春北进的计划和所需兵力,末尾请陛下批示。写完后,他吹干了墨迹,折叠封好,交给亲兵,命人加急送往汴京。


    岳飞没有注意到帐中一众同僚看他的奇怪眼神。


    众人散去后,韩世忠留了下来。他走到岳飞案前,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直接问道:“鹏举有何要事,要写信向陛下请命?”


    岳飞抬起头,对上韩世忠那双透着不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自然是向北发兵,要向陛下请示。”


    韩世忠又问:“要发兵多少万?”


    岳飞斟酌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金人的方位,说:“寒冬初过,我军对金国地形不熟悉,先发兵三万试探一番。”


    韩世忠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眉头拧起,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三万人何须向陛下请命?”


    岳飞从记忆中了解到,该如何攻打金国之事,在出征之前陛下就已经和他彻夜商谈过;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三五万人的调动,也都是他随手调动,无需再向陛下请旨。


    可岳飞不习惯。宋制“将不专兵、兵不私将”,调兵大小之事,都须向朝廷请示。上一世他被下狱治罪,其中一条罪名就是“专辄”。


    岳飞只是含糊地说:“此时并非危急之时,无需便宜行事,自当奏请陛下。”


    韩世忠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岳飞,那眼神简直像在看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稀奇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朝中上下谁不知鹏举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想必鹏举应当是有深意吧。


    请命文书一到汴京,就迅速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坐在御案后,展开了那卷帛书。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这封格式准确无误、用词贴切恭敬的文书,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将文书放下,没有立刻批复,而是闭上眼睛,梳理起自己这段时间有关岳飞的记忆。不对劲。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嬴政思考着是不是岳飞在外征战,他手下的幕僚有人对他进了谗言,或者是朝中那些文官有人刁难岳飞,亦或者是军中将领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矛盾。


    都没有啊。岳飞生性秉直,但并非愚蠢,不会一味听信幕僚之言;现在朝中的文官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已经有了他大秦臣子那种只管做事、不会政斗的模样,哪有敢刁难武将的?至于将领之间龌龊,更不应该了。韩世忠是个聪明人,和岳飞私交也不错;其他将领嬴政也都有了解,他不会让性情不合适的将领一起共事。


    那岳飞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小了?


    片刻后,嬴政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措辞恭敬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请命文书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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