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108,”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岳飞身体里的人是谁?”
有了自己和其他穿越者的先例在前,嬴政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小光球从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 108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嗯……依然是岳飞哦。不过是原本时间线的岳飞】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光幕随之浮现,上面铺开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时空理论图示和文字说明,各种曲线箭头交错纵横,旁边还标注着嬴政看不太懂的术语。他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果断放弃了理解它们的打算。
“那朕的岳飞呢?”他问。
108的光晕柔和地闪了闪:【大概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吧。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时空置换需要时间来完成适配,具体时长取决于两个时间线的锚点稳定性】
嬴政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凭几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请命文书上。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反正能换回来。既然都是岳飞,那哪个岳飞给他打仗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个岳飞显然比他的岳飞胆小,得给他吃几颗定心丸才行。
很快,允许出兵的文书就连同另一道圣旨以及一块金牌,一并送到了岳飞手中。
那封圣旨写得少见地长。嬴政一向秉承着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就不要多说第二句的原则,他的圣旨向来简洁明了,干净利落。但这封圣旨是例外。嬴政在圣旨中逐条逐项地给岳飞明确了什么事情是他可以自行决断、无需请示的,从三万人以下的兵力调动,到攻城略地后的临时政务处置,到缴获物资的分配,到俘虏的处理方式,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嬴政从岳飞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措辞中,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岳飞骨子里的谨慎和不安。于是他又干脆把先前没有明说的他赋予岳飞的权力,统统以圣旨的形式白纸黑字地写明白了,省得岳飞这也要请示、那也要恭敬,束手束脚地耽误战机。
岳飞站在军帐中,双手捧着那卷写满小字的圣旨,一字一句地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随圣旨一同送来的那块金牌上,那是一块崭新的金牌,金光灿然,在帐中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这块金牌。
这块金牌他很熟悉。他曾经收到过十二道一模一样的制式,一模一样的材质。那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地送到他手中,每一道都在催他退兵,每一道都在削弱他的兵权,每一道都在把他从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前硬生生拽回来。
分明他已经打到了朱仙镇,就差一步就能“直捣黄龙”、收复汴京,但是官家用十二道金牌粉碎了他毕生的梦想。他记得自己望着北方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眼眶发酸,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现在,这道金牌是陛下赐给他的。不是催他退兵,而是授他以专断之权。加上他手中原本就有的那块先前陛下赐予的金牌,陛下在圣旨中说得清清楚楚“军中之事,悉决于岳飞”。
岳飞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握着金牌的五指越来越紧。那边真正的黄龙府,而不是他口号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直捣黄龙”。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怪这个世界的自己对陛下如此信重。哪怕是现在的他,从未亲眼见过陛下,哪怕是已经喝下毒酒的他,依然忍不住想要疯狂地信任这位君王。
清点完兵马,后勤也准备充分之后,深春之际,岳飞点齐五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攻入金国。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岳飞策马奔驰。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青草初生的清香。身前天地辽阔,茫茫一色,蓝天白云之下,是绵延不绝的大军;身后是大宋的骑兵,铁甲铮然,马蹄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用再想方设法琢磨该如何用步卒战胜金人的骑兵了,因为现在的大宋有他们自己的骑兵。虽然稚嫩,虽然经验不足,但是,是大宋的骑兵。
不仅有骑兵,还有数不清的神臂弩。这样珍贵的弓弩,前世岳飞军中也不过千余把。那是大宋唯一能够和金人骑兵正面抗衡的武器,管理十分严格,产量极少。官家对他心存隔阂之后,更不会给他这样的好东西。所以前世岳家军中,神臂弩用一把少一把,每一把都弥足珍贵。可是现在,这样的神臂弩军中有数万把,而且随便他用。他上奏损坏数额后,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更多的一批送到他的军中,数量只多不少,质量只升不降。岳飞愈战愈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离金国的首都上京城越来越近。
这日,岳飞风尘仆仆地返回大帐。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征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依然明亮。韩世忠已经在帐中等他,见他进来,也不寒暄,直接说道:“陛下已派使臣来与鹏举商议总攻之事。”
岳飞心中一紧。 “朝廷派使臣来”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回忆。哪怕知道此方天地的陛下和他之前那个废物官家赵构截然相反,岳飞也忍不住担忧,陛下是好的,可那些文臣可不全是好的。他前世见过的文臣嘴脸,实在太多了。
很快,使节就到来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岳飞正和韩世忠议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就要拉着韩世忠一起出营迎接使节。韩世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一脸不解地问:“使节来到,让他进来便是,何须我等出营迎接?”
“不能怠慢使节,省得那些人又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岳飞快步往外走。
韩世忠笑了笑,又道:“先前咱们之中,鹏举是粗枝大叶的那一个,谁料现在却是换过来了。”
他这话不全是玩笑。他从军早,在徽钦二帝时候还过了些年重文轻武被欺负的日子,而岳飞年纪轻,刚崭露头角就遇到了陛下,一路顺风顺水。陛下重视武将,朝中风气自然也尊崇武将,可谓是一点文官的气都没吃过。韩世忠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兄弟还要再过些年性子才能沉稳下来,谁知去年一个冬天过后,性子就突然沉稳了,沉稳得什至有些过分谨慎了。
岳飞已经习惯了这方天地的韩世忠和他先前那个世界的韩世忠在谨慎程度上差了很大的样子。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依然坚持亲自出营迎接了使节。
使节是个岳飞不太熟悉的文臣,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他见到来迎接他的人竟然是岳飞本人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行礼:“何须侯爷亲自来迎接?陛下特意叮嘱过,说不可耽误军中事务,下官走完程序便走,不敢劳烦侯爷。”
岳飞不习惯地挠了挠头。他见多了那些文臣眼高于顶、对武将颐指气使的样子,骤然间自己成了被奉承的那一个,岳飞实在不太习惯。他有些不自在地问:“大人来此,是有何事要指教?”
使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下官来此,只是程序如此,绝无指教之意!”
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朝中谁不知道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耽误军情?自己可是老老实实地过来走个程序,但是要是让别人看见岳飞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刁难岳飞了呢。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使节当下就迅速把一堆文书掏出来,和岳飞核对各项事宜。核对完之后,他连茶水都没喝一杯,就急匆匆地告辞要走。岳飞想塞点礼物给他,以示感谢,结果这个使节吓得一蹦三尺高,连连摆手,转身就跑。
当今陛下可是杀文臣的,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收岳将军的礼物,还不杀了他的头!
岳飞望着那个使节绝尘而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伸出去的手。这些文臣……连贿赂都不收了啊?
就在这样的顺遂之下,一切顺利得都超乎岳飞的意料。粮草充足,用不着他一边打仗一边自给自足,只要他发一封文书,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从未有过短缺;武备齐全,全军上下都听他一人号令,令出必行,没有掣肘;陛下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让他可以在战场上随机应变,无需事事请示。直到攻入上京,岳飞依然有一种过于轻松的感觉。
他站在上京城金人皇宫的废墟中,看着大宋的士卒将金国贵族宗室一个个捆绑起来,押送回汴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贵族,此刻衣衫不整,被粗粝的麻绳捆住双手,踉跄着走过他身边。
岳飞站在上京城墙之上,望着眼前被攻破的上京城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明主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原来只要有明主,大宋是能够恢复河山的。
攻下金国之后,岳飞就要回汴京复命了。可他却比攻打上京的时候更加紧张,甚至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就要见到那位名为赵政的陛下了。
一路上,岳飞反复回忆着自己现在所知的关于赵政的一切。燕王之子当然,这个身份存疑,更准确地说,是燕王的私生子。一开始籍籍无名,据说由越王赵抚养。后来协助李纲抵御第一次金人围攻汴京,就是从那里开始,这条时间线与他所知的历史分道扬镳。在他那个世界,第一次金人南下围攻汴京,大宋割地赔款之后金人才撤兵;但在这个世界,赵政协同李纲一起守住了汴京,而且也没让当时的官家作妖和谈。只是随后赵政又被外放到扬州去任知府,真熟悉啊,这种刚立完功就被排挤、被忌惮的感觉,岳飞再熟悉不过了。
随后金人第二次南下,汴京失守。直到金人派遣骑兵攻打扬州,官家赵构弃城渡江,这里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扬州城守住了,而且在赵政的带领下,歼灭了金人的骑兵。随后就是苗刘兵变,赵政救驾,然后官家册封赵政为秦王,行摄政之职。赵政摄政之后,朝堂内外太平,内部拧成一股绳,外部把金人打得节节败退。再然后,赵政就代替先前的官家赵构登基了。
岳飞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打听,毕竟这种篡位夺权的事情,总是要讳莫如深的。出乎岳飞意料的是,这件事非常好打听,赵政根本没有给赵宋皇室维护形象的意思。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赵构勾结金人叛国,所以才被秦王废掉。
岳飞打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奇妙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他就说自己上辈子死之前,为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赵构为什么要杀他,他一没有嚣张跋扈,二没有掌控朝政,甚至就连秦桧都网罗不了他的罪名,可赵构就是一心一意要杀他。
现在岳飞明白了,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赵构就是勾结金人的反贼。赵构杀他岳飞,是为了替金人扫清障碍。不是,岳飞想到这里,又陷入了新的困惑,赵构都是皇帝了,这天下是他赵家的天下,他为什么要通敌叛宋啊?
岳飞怀揣着就要见到嬴政的忐忑之心,开始班师回朝。结果半路上,赏赐圣旨先一步到了,封他为国公,赐宅院田地,赏金银绢帛若干。传旨的宦官笑容满面,语气恭敬,一口一个“国公爷”,叫得岳飞浑身不自在。
韩世忠来找他,商议说正好能穿着新赏赐的国公朝服去面见陛下,体面又庄重。岳飞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此举不妥,会引起陛下猜忌?”
韩世忠愣住了:“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岳飞,“陛下猜忌咱们干什么?”
岳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韩世忠觉得不对劲,他这个小兄弟好像脑子岔路了。他拉着岳飞忧心忡忡地坐下,压低声音问:“鹏举,你好好与为兄说一说,你为何会觉得陛下猜忌你?你做了什么事吗?”
岳飞干巴巴地回答:“就……功高盖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猜忌的。但是上辈子他也什么都没干,一心一意为国尽忠,然后就“莫须有”地死了,还连累了全家。
韩世忠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心想看来去年那场风寒确实烧坏了岳飞的脑子。良久,他才开口:“功高岂能高过陛下?陛下再造秦宋,开疆扩土,功业之高,古之罕有。他干啥猜忌你一个就会打仗的莽夫?”
岳飞想反驳,他虽然专心军事,但诗词文章也不弱。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的自己春风得意,军事上太顺心了,满脑子都是打仗和陛下。有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如今他大业已成,明主就在眼前,君臣相得,与君王还是知己,自然就没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郁闷了。
诗词……平平无奇,不提也罢。
韩世忠还是告诫了一番岳飞:“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回汴京之后,我找个名医给你看一看。可别在宗老将军面前说,要不然宗老将军真抡棍子揍你。宗老将军可听不得别人揣测陛下。”
提到宗泽,岳飞又沉默了下来,心中满是回忆。宗泽于他如师如父。只是在他那个世界,宗老将军一心北伐,赵构却全无北伐之心,宗老将军忧愤而死,死前还高呼三声“渡河”。那三声“渡河”,让他直到临死,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是无法克复中原。
岳飞长吐一口气,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宗老将军如今再不用高呼渡河,他也无需再担忧君王会猜忌自己。
岳飞很快见到了嬴政。
宫内已经设下庆功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嬴政表情自若,与岳飞推杯换盏,询问军中事务,语气随意,仿佛没有察觉到岳飞那过犹不及的恭敬以及显而易见的生疏。
岳飞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嬴政,眼皮不由得跳了跳。这还用说?疑似不是燕王之子?这肯定不是燕王之子啊。就给赵宋皇室贴三层金,赵宋皇室也不可能生得出陛下这样看脸就知道能一统天下的人物啊!那种气度,那种威仪,是赵宋皇室无论如何也养不出来的。
宴会最后,嬴政放下酒盏,语气平常地说:“鹏举今夜住在宫中,朕与爱卿叙旧。”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文武百官的任何波澜。岳飞嘛,陛下最喜欢的臣子,陛下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岳飞的偏爱,彻夜商谈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只有岳飞提心吊胆。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宫,一边紧张,一边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这座皇宫是在先前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陛下说先前的皇宫晦气,所以暂时新建了这一座。殿宇轩敞,布局疏朗,与他记忆中临安那座局促的宫苑截然不同。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嬴政屏退了宫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岳飞见到嬴政,立刻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恭敬:“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岳飞,目光中带着无奈。他好端端的君臣关系,怎么忽然就坏起来了呢?
不过嬴政也不急,只要跟他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是多么值得追随的君王。韩非、尉缭,哪个不是被他从拧巴的瓜扭成了甜的?他最擅长这个。
岳飞感受到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心里更加打鼓,手心微微出汗,生怕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被嬴政发现。岳飞可不觉得自己多活了几年就能瞒得过眼前的这位陛下,他连赵构和秦桧都搞不定,而这两个人,却又不是陛下一合之敌。
出乎岳飞意料的是,嬴政并没有和他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聊了聊兵法,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嬴政便宽容地让他去歇息了,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
岳飞走出殿门时,夜风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心中更加拿不准主意了。经历过生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原本的自己肯定不一样了,言行举止不可能完全相同。陛下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岳飞不知道。
岳飞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去了宗泽的住处。他的脚步有些急促,神情中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他走入内院,还没见到人,耳尖便捕捉到屋里传来的声音,是宗泽在说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哪里有半分他记忆中那个忧愤成疾、卧床不起的老将军模样。
“渡河!”屏风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不由得一愣,脚步顿在原地。渡河?还能往哪里渡河呢?这不是已经渡过黄河,连金国都灭了吗?他满腹疑惑地转过屏风,便见到了宗泽,比他记忆中年纪更大些,须发已然全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
宗泽见到岳飞,兴致很高,也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幅舆图前,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条标注在东北方向的河流说:“陛下告诉老夫,再过几年便渡过鸭绿水去打高丽……”
岳飞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宗泽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鸭绿水的水文特征,到高丽的兵力部署,到后勤补给路线,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直到暮色四合,岳飞才告辞离开宗泽的府邸。
回到自己的府中,岳飞还没有安顿几个月,便接到了嬴政的一纸急令。那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只说让他即刻前往临安。没有说明缘由,没有交代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岳飞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跟随嬴政派遣的亲卫快马加鞭赶往临安。
一路南下,越走越是熟悉。直到进入临安,那些山水,那些道路,都像是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浮现出来的。岳飞的脸色迅速苍白,话也越来越少。亲卫问他是否需要歇息,他只摇头,说继续赶路。
终于,亲卫带着岳飞停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岳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处仿佛又出现了那股灼烧的错觉,鸩酒入喉时的辛辣与灼痛,时隔数年,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环顾周遭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临安的大理寺。他就是在大理寺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尽管在此方天下,因为陛下把金人打了回去,临安不再是都城,也没有了大理寺,可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前世死亡的地方。
亲卫没有停步,继续带着岳飞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澄碧,岸边新植了几株垂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上有一座新建的亭子,飞檐翘角,朱柱黛瓦,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风波亭。
岳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僵在原地,心中涌起的惊骇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方世界不该有风波亭!金人被打退了,汴京没有失陷,临安不是都城,大理寺也已不复存在,那风波亭是从哪里来的?岳飞嘴巴开合了几次,陛下是知道了什么吗?陛下是觉得他是妖孽,所以要杀了他吗?所以特意把他叫到这里来?
如此想着,岳飞忽然一笑。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克复中原、直捣黄龙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被两个侍卫押送入风波亭。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张他生前见过无数次、死后也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岳飞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押入亭中的身影。
是赵构。此人是赵构!
天色有些暗了,暮色将湖水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岳飞站在湖边,眼睁睁看着赵构被押在亭中,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然后其中一人端起一只酒盏,捏开赵构的嘴,将杯中之物灌了进去。赵构挣扎着,怒骂着,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出很远,但那些骂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变成了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岳飞心神一片空白,他直勾勾盯着风波亭中倒地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官家……死了。”
亲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陛下有命,毒酒赐死此人。罪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三个字,“莫须有。”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泪目。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放声大哭。
侍卫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地只留下痛哭的岳飞和倒在风波亭中赵构的尸首。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那本该是生生世世都报不了的仇。臣子如何能向皇帝复仇呢?君臣之分,如天壤之别,哪怕有幸重活一次,这个世界的赵构已经不再是皇帝了,可岳飞依然没有想过报仇。
皇帝就是皇帝,那是君,那是天,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从未想过要向赵构复仇,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更何况,陛下也没有杀赵构的理由,赵构活着可以安抚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可以证明陛下的继位是正统禅让,可以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赵构活着的用处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明智的君王都不会轻易杀他。可陛下还是杀了赵构。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赵构。
岳飞知道嬴政是为他报仇。
他知道,陛下知道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