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清林枕流
如果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造反,那就意味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
赵歇坐在邯郸官署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是赵国宗室后人,在武臣被杀之后,被张耳、陈馀扶上了赵王之位。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因为其他的赵国宗室都被嬴政杀干净了,他是仅剩的那一根独苗。大秦统一天下后,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种过地,被人当狗一样撵过,忽然有一天被人从田埂上拽起来,说你是赵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得面对一个比赵王迁当年更加绝望的局面。
赵王迁当年起码只需要防备秦国一国,而且手下还有李牧那样的名将。而赵歇面对的,是南北两路秦军的夹击,手下一个能打的将领都没有,所谓的精兵更是一个笑话。他手下那些兵,大多是这几个月临时招募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真正称得上兵器的寥寥无几。赵国本地也并不太平。的确有很多人思念故国,可也有很多人这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秦朝的统治,不愿再打仗。
赵歇能扛一个月,完全是依靠秦赵世仇积累下来的仇恨。可一个月后,蒙恬的大军便再次踏破了邯郸。
嬴政收到赵歇被俘的战报时,毫不意外。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那些六国余孽手里顶多私藏了一点兵器,与朝廷的正规军械相比,不值一提。
他反倒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都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兵器都收了,六国那些要塞之地的城墙也都捣毁了,大秦竟然还能被这些要兵器没兵器、要战马没战马的六国余孽推翻。
接下来轮到燕王韩广。
韩广原本只是陈胜手下的一名将军,被派到燕地略地,结果他见陈胜势大,便干脆脱离了陈胜,在燕地自立为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燕地偏远,秦军鞭长莫及,就算要打,也该先打陈胜,怎么也轮不到他。
当蒙恬的大军出现在燕地边界时,韩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地离关中这么远,为什么会先来打我?不该先去打陈胜吗?”
他根本没处说理。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蒙恬的大军碾了过去。蒙恬没有客气,将趁机造反的燕国余孽也杀了个干净,随后按照嬴政的指示,将原本属于燕国贵族的土地宅院,全部按照军功分给了此战中立功的士卒。
蒙恬带领的大军中,有不少是从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他们原本得知要回老家平叛,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甚至在开战之前,就有不少燕地本地的士卒做了逃兵,若非蒙恬威望甚重,跑路的只会更多。可是,所有的不情愿,只持续到分田地宅院的那一刻。
那是真的分土地、分宅院,而且就在他们老家分。今天分完田地,明天他们的父母妻儿就能去地里种地。
杀燕人?不行不行,都是老乡,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杀燕国贵族,把他们的田地分给自己?那些黑心肝的贵族,世世代代欺压他们,杀得好啊!
同样的故事,也在齐地和魏地重演。自立为齐王的田儋,占据大梁城的魏国余孽魏豹,一个接一个地被平定。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出奇地一致:该死的大秦朝廷,你这么厉害,你先前装什么呢?你要是一开始就一巴掌拍死陈胜吴广,那我们也不敢造反啊!
用时五个月,长江以北彻底平定。
只剩下楚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章邯在南方的平叛颇为顺利。
他手中的军队, 一部分是当初在骊山服役的刑徒,更多的则是嬴政新调拨给他的精锐秦兵。这是章邯第一次在嬴政麾下正式领兵征战,他先前的官职是少府, 主要负责督造始皇陵, 虽说也算是陛下的亲信, 但终究比不上为陛下驰骋沙场来得风光。他憋着一股劲, 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将才。
而在楚地,项梁的势力发展迅速。
会稽郡守殷通想趁天下大乱反秦, 召来项梁商议,只是项梁并不服气这个郡守。项梁让侄儿项羽持剑入内,项羽二话不说, 当场击杀殷通,提其首级与印绶交给项梁。随后, 项梁、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西进, 沿途收编陈婴等各路叛军,连克数城,兵力迅速扩充至六七万。他们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以资号召,项梁自号楚上柱国,浩浩荡荡地发展成了天下最大的一股叛军。
楚地风俗文化与中原迥异, 地大物博,民心桀骜, 向来不太平。再加上当年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客死咸阳的旧仇, 楚人发誓“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对秦人的仇恨刻骨铭心。虽然这么一算,赵人也仇恨秦人, 楚人也仇恨秦人,好像天下就没有不恨秦人的地方,但楚人的恨意,显然更加持久。
因为沿途的顺利,项梁渐渐生出了骄纵之心,认为秦人不过如此。他在攻下一座城池后,甚至对自己的侄子项羽说:“我听说秦人又立了一个新皇帝,说是嬴政未死。依我看来,这就是利用鬼神之说迷惑人心罢了。探子回报,那个新皇帝年不及而立。嬴政就算还活着,也有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是嬴政呢?”
项羽身形极其魁梧,勇猛好战,百战百胜。他听到项梁提起嬴政,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看到秦始皇的车马巡游天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他扬起下巴,轻蔑道:“纵然那真的是嬴政,我也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项梁拍拍项羽的肩膀,大笑:“你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秦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猛将!”
一旁,项梁的谋士宋义叹了口气,劝谏道:“昔年六国多少名将能臣,都亡在了秦人手里。将军大业未成,不可轻蔑秦人啊。而且说不准嬴政真的没死,先前只是诈亡……”
可惜,项梁和项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章邯与项梁交手之后,试探了几番,很快就发现了项梁生性骄纵的弱点。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假装猛攻另一处要地,迫使项梁将项羽派去救援。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章邯亲自率军,士卒口衔枚,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地杀入楚军大营。
还沉浸在连战连胜美梦中的项梁,根本没有防备。章邯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楚营,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项梁在乱军之中被斩杀,章邯趁机大破楚军,取了项梁的首级,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嬴政没有去看项梁的人头。项梁在他杀过的将领之中都排不上号,甚至连名将都算不上。他给项梁的人头开出高价赏价,纯粹是因为被项燕这一脉三番两次地作乱烦透了,先前一统天下时,项燕就在楚国三番两次地顽抗,如今他的后人又跳出来造反,实在让嬴政觉得厌烦。他这次存了心,要把项燕全族彻底灭族,一个不留。
他拆开了章邯随人头一同送来的密信。信中,章邯详细写了他如何调离项羽、击败项梁的经过,又写了他下一步的行军打算,摩拳擦掌地表示,他一定会快速取项羽的首级,献给陛下。
嬴政摇摇头,抽出一张帛书,给章邯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让章邯不要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采取当年王翦老将军破楚时的策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蒙恬到了之后合兵一处再行攻打。
嬴政还顺手写了一些在楚地作战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拜上个副本所赐,宋朝被金人打得长江成了边疆,嬴政因此积攒了大量在多水网地形作战的经验,也算是弥补了老秦人不擅水战的短板。
写完给章邯的信,嬴政又叫来蒙毅。
“你带着朕的诏令,亲自去见章邯。等你兄长带兵南下,会兵一处之后,再对楚军边围边攻,不可与之决战。切记,要让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再战。”
他顿了顿,又道,“若项籍要突围,告诉蒙恬和章邯,让他们二人待在军中坐镇,切不可亲自与项籍正面对上。”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不由一怔:“陛下?”
他家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让他的兄长避免与项羽正面交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深,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嬴政心想,这轮圆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汉朝的月光,宋朝的月光,都一样。只有朝代和人不一样。
可汉朝宋朝都不是他的大秦,荀很好,岳飞也很好,只是都不是大秦的臣子。他要珍惜大秦的忠臣良将。
“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於项籍。朕宁可不要项籍的首级,也万不可失朕的将军。”
项羽的武力实在太过怪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带着二十八骑便能在万军之中突围,在乌江边上还能独杀数百人后从容自刎。嬴政读这段史书时,甚至怀疑司马迁写的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将领去赌这个概率。
出身将门的蒙毅听到这句话后,听出了嬴政显而易见的珍重之心,他深深一鞠躬:“喏!”
蒙毅将要离开时,嬴政忽然又喊住了他:“此次蒙恬和章邯各领一军,以蒙恬为主帅。只是二人皆不可专断独行,蒙恬有带兵经验,章邯有对战楚兵的经验,让他们各取其长。另外。”
嬴政道:“章邯手下那个裨将韩信,若他说他有战胜项籍的法子,就让蒙恬听他的。”
蒙毅更加诧异了。韩信还是他亲手带到章邯军中的。韩信的名字也在先前陛下给他的名册之中,只是与被带到咸阳的萧何、曹参等人不同,韩信并非沛县人,嬴政对他的安排也不是带回咸阳,而是让蒙毅把他扔到章邯或蒙恬军中历练。蒙毅中途曾短暂与章邯合兵,便将韩信留在了章邯帐下。
他还以为陛下不像重视萧何那样重视韩信,可今日听陛下的说法……陛下竟然认为,韩信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带兵打仗的本事还在自己的兄长和章邯之上?
嬴政看出了蒙毅的诧异,开口道:“那个韩信,天资不亚于白起。只是他这个人性子不老实,要磨一磨才好用。”
他没有打算像后来的刘邦那样一开始就重用韩信,最后功高盖主,反目成仇。刘邦用韩信,是因为刘邦离不开韩信,除了韩信,刘邦手下没人能打得过项羽。可嬴政不一样,他手下是整个大秦,他不缺将领。蒙恬和章邯是八分的将领,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是比不过有九分能耐的项羽,但嬴政可以用后勤给蒙恬和章邯补成十分。既然如此,个人能力十分的韩信,就不是必须的了。
蒙毅从不怀疑嬴政的话。哪怕嬴政说他的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蒙毅也立刻领命而去。
嬴政看着蒙毅的背影,微微扬了扬嘴角。这些将军啊,都很好哄。从王翦到岳飞,只要君王说两句体贴话,就什么都愿意做,一千年,文臣的心思变了又变,武将还是一样好哄。
让将领死心塌地这种事情,嬴政顺手就做了。
至于项羽……嬴政只是担心他那几个将军的安危,却并不担心项羽还能绝地反击、再来一次破釜沉舟。
区区西楚霸王,这么多年,死在他这个始皇帝手上的王,不知凡几。
灯火通明的章台殿中,嬴政又抽出一张帛书,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命人悄悄送往楚地的南方的百越之地。
大秦在百越还有一支大军,只是那支大军主要的用途是镇压百越之民,轻易不会调动。
嬴政轻轻抚摸着光球108,心中想着那支大军的将领,赵佗。原本在自己死后,中原大乱,他派去镇守百越的将领赵佗趁机拥兵自立,兼并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地,自称南越王,一直到百年之后才回归中原王朝。
不过现在,嬴政觉得赵佗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嬴政回忆他在史书上看过的赵佗生平,想到赵佗活了一百多岁,嬴政问108:“赵佗也有系统吗?”
108答道:【没有】
嬴政压下嘴角,又不高兴了。这个赵佗活了一百多岁……怎么除了自己,都这么能活?
蒙毅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下相。章邯已经将楚军围困在此处。
章邯正在帐中对着地图沉思。他身形魁梧,甲胄未卸,虽然性格沉稳却也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急躁。项梁已死,楚军大败,项羽收拢了残兵败将,边战边退,最后硬生生在下相稳住了阵脚。章邯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项羽顶了回来。这让章邯既恼怒又兴奋,恼怒的是没能一举拿下,兴奋的是,这说明项羽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他,才更能显出本事。他本来已经决定,明日便集结全军,与楚军决战,一举拿下项羽的人头,快马送往咸阳。
蒙毅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章将军,陛下有旨。”蒙毅入帐,也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及一道正式的封赏诏书。
蒙毅将嬴政对章邯的封赏和密信交给了章邯。章邯先展开封赏诏书,陛下晋封他为大上造,赐金千斤,良田百顷。他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听蒙毅转达的那句“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於项籍,朕可不要项籍首级,却万不可失将军”,顿时喜笑颜开。
章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便听陛下的。不急,不急。”
他收起信,转身对帐外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停止备战,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半月后,蒙恬率大军赶到。当夜,蒙恬与章邯在中军大帐中对坐议事,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秦军四十万,楚军八万,完全可以直接打。但因为嬴政有言在先,二人决定还是谨慎为先。
蒙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名叫韩信。他现在在你军中?”
章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是有一个叫韩信的裨将,年纪轻轻,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灵气。”
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去,把韩信叫来。”
韩信被叫来的时候,一头雾水。他今年二十一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轻薄的甲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的外貌不像将军,倒像是文臣,就连正经文臣的蒙毅,都因为家族出身而生的比韩信结实许多。
他觉得今年自己的人生真是处处出乎意料,先是在街上走着,正想着要不要趁天下大乱去投靠一路反王建功立业,结果下一刻就被秦人抓住,二话不说扔进了朝廷大军之中。
在秦军之中待了一段时间后,韩信发现了秦军的好处。唉,秦国的这个军功制怎么这么香啊?只要能打胜仗,职位就能一直升。跟着章邯几场仗打下来,韩信的爵位已经是五大夫了。
不过他也没有骄纵,主要是他自觉不具备骄纵的条件。有没有他,秦军都能打胜仗,他的作用只是让秦军打胜仗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所以一直到此刻,韩信依然很老实。
蒙恬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项籍退守下相,我军四十万围困,若强攻,胜算几何?若围而不攻,又当如何?你有何看法?”
听完蒙恬的问策后,韩信思索片刻,开口道:“项羽此人,只有匹夫之勇,性情易怒。对付他,需打压其士气,让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士气衰竭,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之后,方可灭之。”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韩信说的,竟然与陛下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将军可曾见过被狼群逼到绝处的恶虎?”
蒙恬微微一怔:“恶虎?”
“信年少时曾在猎户口中听闻,山中有一个大狼群,有狼五十余只,还有一虎。虎狼相争,狼群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本想逼死恶虎,谁知恶虎见已至绝路,便豁出性命反扑,杀死二十只狼后逃之夭夭。”
韩信平淡说:“若是狼群不那么着急,不一味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而是一直骚扰它,让它捕捉不到猎物,困饿交加,只怕用不了半个月,恶虎就再也没有力气反扑了。”
韩信这番话说服了蒙恬和章邯。
一开始,项羽感受到了秦军在阻拦他。项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热血上头,杀得双目赤红,长戟挥舞之处,秦军人仰马翻。他以为秦军不过如此,正要一鼓作气冲垮对方的阵型,却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秦兵虽然在与他对阵,却并没有拼死阻拦,反而像是在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缺口。
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项羽多想了。他只能顺着那道缺口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冲出了包围圈。然而,当他冲出重围,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便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是蒙恬派出的骑兵紧紧地跟了上来。
项羽从江东起兵,而江东并非产马地。尽管项羽想办法凑了一批骑兵,可和蒙恬手下长年累月与匈奴作战的骑兵比起来,就太少了。
项羽回头要打,秦军就撤开;项羽往前逃跑,秦军就紧紧逼迫。几次三番之后,项羽实在沉不住气了。他想要沿途抢夺城池中的粮草补充军需,可只要他一停下来,后方的大军就压上来,狠狠咬掉楚军一块肉。他想要加快速度摆脱身后的秦军,可如今天下只剩下他这一支叛军了,朝廷可以从任意一个方向调动军队围堵他,他避无可避。
他手下的军队,从八万人变成七万人,又变成六万人。随后的几次溃逃,只剩下了三万人。那些溃散的士卒,有的在乡间躲藏,有的干脆投降了秦军。项羽的胡子长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不复先前的桀骜。
项羽是一只猛虎,可他要面对的,并非和他正面搏斗的猛兽,而是一群有着充分补给又足够谨慎的猎人。
他一路退到广陵。